《少年游》大胖和阿蛮

6、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李大勇鼓起梁静菇给的勇气委婉地向林小薇表了个白，心里却没有半点儿底气，魂不守舍地回家吃了饭，作业也没心思做，书也没心情看，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烙饼似地翻了半天，后半夜好不容易入眠，却做起了恶梦。
　　在梦里，他站在舞台中央，周围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他们手中挥舞着荧光棒，大声地喊叫，李大勇头皮发麻，也没听清到底是在喊些什么。
　　林小薇和刘若愚、程青青坐在评委席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林小薇指着他，不屑地介绍：“这就是那个通过规则漏洞进入复试的家伙。”
　　“看起来很普通嘛，没有语文的韵律，也没有数学的灵动，更没有物理的玄奥。”刘若愚漫不经心地点评。
　　程青青笑着说：“一只小虫子而已，不用放在心上，这不还有十进八，八进六，六进五，随便找碴儿就能把他刷下去，他是走不到最后的。”
　　“就算他能进前三也没用，咱们是评委，有一票否决权。”林薇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容。
　　李大勇吓出一身冷汗，从梦中惊醒，一时也没有了睡意，开灯一看，时间也快6点了，干脆直接起床。
　　李满仓上了年纪，瞌睡少，早就已经起床，正院坝中间打陈氏太极。一看李大勇起了床，很是惊讶，平时他这孙子可没这么早起过。
　　“勇子，今天不用上学，怎么不多补一下瞌睡嘛？”
　　“我睡不着。”
　　“前三十年睡不醒，后三十年睡不着，你这个小娃儿还有睡不着的时候嗦？”
　　少年望着远处天边的星子，一种前途未卜的感觉如影随形，心中很是愁怅，甚至有点儿后悔自己操之过急，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想这些也没用。
　　深秋的晨风带着点儿寒意，李大勇看着老爷子慢悠悠地打着太极，心情也变得平静起来：“爷爷，你像我这么大年纪的时候在做啥子啊？”
　　李满仓收了势，拿起毛巾擦了把汗，挨着李大勇坐下，开始回忆起来：“我跟你差不多大的时候，安稳日子还没过两天，你奶奶刚怀上你大姑妈，美帝国主义就挑起了战争，你爷爷我马上就响应伟大领袖的号召，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抗美援朝去了，等我三年仗打了回来，你大姑妈都会喊爸爸了。”
　　“那我爸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在做啥子呢？”
　　老爷子拿过茶水喝了一口，开始算时间：“你爸十七的时候，刚恢复高考没两年，我和你奶奶都想你爸考军校，子承父业，哪晓得那个背时娃儿，和你妈处上对象了，死活不愿意离开山城，要不是你奶奶拦到起，我非得把他脚杆打断！”
　　“那还是多亏了我奶奶，要是我爸真去读军校了，说不定我妈就嫁给别个了，那不就没有我了。”
　　很久没有人这么静静地坐着和老爷子聊天了，说到那些旧事，李满仓兴致很高：“我和你奶奶也不是要拆散他们，你晓得不，当时国家法律有规定，男的要满了二十才能结婚，你爸爸他们两个人根本没到年龄，我们是想，他去读两年军校，毕业了再和你妈结婚，刚好成家立业一起解决了嘛，他个龟儿子就是不听，像个粘猫子一样，一天到黑把你妈巴得紧得很，生怕你妈走丢了。”
　　李大勇听着觉得有趣，虽然已经知道故事的结局，但还是想知道过程：“那后来我爸和我妈都在山城读的大学，怎么没有一毕业就结婚呢？是不是你老人家还在生他们的气，拖到不给他们办啊？”
　　老爷子一拍大腿，哈哈笑道：“父子哪有隔夜仇嘛，这个事情可怪不到我头上，等你爸他们大学毕业的时候，国家的法律又改了嘛，男的要二十二岁才能结婚。”
　　李大勇瞠目结舌，实在是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原因，真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爷孙两个笑了一阵，李大勇叹了口气，很是幽怨地说道：“爷爷，你说我们家怎么一代不如一代哟。”
　　这话老爷子可不爱听了，一巴掌拍到他后脑勺上：“呸呸呸！瓜娃子，打胡乱说。你应该说我们家一代更比一代强。你爷爷我没什么文化，你爸是大学生，你将来还要读博士，我们李家会越来越兴旺！”
　　李大勇反驳：“话不能这么说，爷爷你看，你十七岁都当爸爸了，我爸十七岁也和我妈谈朋友了，我现在也十七岁了，连女娃儿的手都没有摸过。”
　　李满仓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李大勇一番：“怎么没有嘛？我记得你上小学的时候，天天和楼下那个小丽手牵手上学嘛。”
　　李大勇被噎了一下，恼羞成怒地转过身，不想理这个老头子。
　　老爷子心里头门儿清，看出这小王八蛋肯定是有情况，早恋这个事情，在大多数家长眼里就是洪水猛兽，谈之色变。但在李满仓这里根本就不是个事儿。在他看来，这就像小公鸡长大了要打鸣一样，男人到了一定的年龄就会想女人，那就是自然规律，不想才是怪事。
　　于是，老爷子气定神闲地站起来，背着手，哼着歌，准备早饭去了。
　　再说林小薇，也是倍感煎熬。李健的歌声也不优美了，刘宝瑞的相声也不好玩儿了，楼下听了十几年的麻将声也让人心浮气躁了。她愁怅，她纠结，她无数次在心中追问：人为什么要谈恋爱呢？让国家统一分配不好吗？
　　若是其他人干出这事儿，估计早被她一巴掌拍墙上抠都抠不下来，什么玩意儿嘛，又想来影响姐们儿学习，但偏偏是李大勇，为什么偏偏是李大勇？！
　　要不怎么说温水煮青蛙可怕呢。不知不觉中，林小薇和李大勇的关系已经从量变到质变了。李大勇渗透了她生活的各个领域，她已经习惯了这个人出现在生活中，失去了戒备。他甚至和她的好朋友们成了好朋友！！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古人诚不欺我。然而，要跳出舒适区谈何容易。
　　林小薇绞尽脑汁，希望可以想出一个办法，让李大勇心平气和、心甘情愿地死了这条心。然而，她本身是一个暴力型选手，擅长发现问题、分析问题和消灭问题。迂回婉转地解决问题并不是她的强项。
　　拒绝李大勇不难，难就难在林小薇希望在拒绝之后，仍然能和对方保持之前那种纯洁友好愉快的朋友关系，这难度系数可不就噌噌上涨了吗？凭良心说，这又当又立的劲儿，可真是做了人类想成仙，生在地上想上天。
　　是的，接受这个选项在林小薇这里是不存在的，这并不仅仅是针对李大勇，事实上，她从来就没想过在高中阶段接受任何一份超出同学界限的感情。为什么要去谈恋爱？是学习不香，还是拿第一不爽？当然，她现在是还没有拿到第一，但这不正在朝那方向努力吗？那就更不能让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来分心了。
　　然而，她自己都没有发现，这是第一次，她没有干脆利落地拒绝，也是第一次，她没有希望对方滚得越远越好。不管她是否愿意承认，李大勇都已经打破了她的原则。
　　她搜索了自己曾经听过看过的所有爱情故事，最终选用了一个匹配度最高的桥段。
　　原版是这样的：其实我一直都把你当作我的哥哥来看待，我们是像亲人一样的亲密关系，虽然我对你没有男女之间的感情，但像亲人一样相处也是很好的，我会像亲人一样关心你、爱护你、尊重你，我不想失去你这个哥哥。
　　唉，天道有轮回，苍天饶过谁，想当初看到这段话时，她被恶心得够呛，没想到自己也有用得上的一天。
　　方案即定，林小薇也就安心下来，该吃吃该睡睡。周日下午，李大勇忐忑不安地来喊她上学时，她已经胸有成竹了。
　　林小薇从来不是磨叽的人，清了清嗓子直奔正题：“你写在卷子上的字我看见了。”
　　李大勇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深吸了一口气：“那你觉得怎么样？”
　　林小薇迅速地组织了一下语言，说：“其实我一直都把你当好朋友看待，就像小鱼儿和青青那样，虽然我对你没有男女之间的感情，但像朋友一样相处也是很好的，我会像朋友一关心你、爱护你、尊重你，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你懂吧？”
　　李大勇觉得嘴巴里都是苦的，实在不想违心地点头说懂。
　　“不过呢，我觉得你这个人也不错，但是现在学习这么紧张，我还想考个好大学呢，肯定是莫得时间耍朋友的。要不这个事情我们先待定，等我们将来都有空了，再来培养感情，你觉得呢？”
　　谁无暴风劲雨时，守得云开见月明！这一刻，李大勇深有感触，他甚至觉得自己想流泪。
　　“你觉得好我就觉得好。”他回答。
　　林小薇这种行为，在后来被称作养备胎，是个挺让人唾弃的行为，然而，谁让备胎自个儿乐意呢？感情这个事情，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