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钟的黑鸟》盛勤

2、花容 花魁x和尚

　　却说这眠月馆的妈妈，做的是皮肉生意，心里却是信着佛的。逢年过节，就带着自家的姑娘，坐着轿子，花枝招展的去寺庙里拜佛吃斋，出手也阔绰，一把一把的银子给了佛祖。

　　旁的女人看在眼里，嘴上也不停着，一个劲说着：婊子拜佛，这买的香油，佛祖都不敢用。也就她不顾脸面，次次都大张旗鼓得来。男人看在眼里，一边帮着自己媳妇骂街，一边又把自己白天卖豆腐赚来的钱，全都塞到了眠月馆姑娘的袖子里。

　　那你说方丈怎么就不劝劝这眠月馆的妈妈，这一次次来，别污了佛门净地。方丈说：我佛慈悲。

　　眠月馆的姑娘没有名字，即使是有，也不愿意用自己本来的名字去接客。怕脏了，怕污了祖宗名讳。也是因为，进了眠月馆，也就和过去的自己告别了。

　　眠月馆的头牌姑娘叫花容，不知道的客人都说，花容月貌，花容姑娘这名字是取着了。花容讨厌这样露骨的意味，也就格外的喜欢寺庙里的那个小和尚。

　　那是花容第一次去寺庙，她刚开始的时候，觉得这种地方，自己不配来。可是妈妈执意要馆子里的姑娘都去，给她们求平安。花容那时候还小，没接客，自认为是个干净孩子，和几个要好的姐妹，一起去后院玩。几个半大的女娃，走着走着就散了。

　　花容往里走着，就看见一个躺在床上的小和尚，脸上带着血。

　　寺庙里怎么会见血呢？花容怕归怕，还是推了门走进去，拿出手帕给他擦血。那个小和尚一把抓住她的手，看见是个小女孩，才放开了她。“你怎么不在前院待着？和父母走散了？”

　　花容用手帕给他擦擦，告诉他。“妈妈带我来求平安。”

　　小和尚笑笑，拿过帕子，说我可是脏了你的帕子，然后就看见了帕子上的字，歪歪斜斜的花容。

　　“云想衣裳花想容，”小和尚说。“你以后会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

　　花容没听过这句诗，可她喜欢这么读诗的小和尚，会读诗的人都是有风骨的。这么一瞧，连小和尚都好看起来，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鼻子。整个人都带着一股软软的稚气，不像是什么小和尚，像是大家养出来的公子。

　　花容把他嘴角的血擦干净，看了看手帕不知怎么往袖子里放。哪里都有血，放到衣服里怕脏了衣服。

　　小和尚看了，对她说：“把帕子给我吧，本就是我弄脏的，我帮你洗了，下次你来的时候还给你。”

　　花容把帕子折了递给他，又问。“小和尚，你们不是不能收女孩子的东西的吗？”

　　小和尚把手帕放在枕头底下。说自己没这么多讲究。外面的妈妈在叫自己了。花容应了一声，跑到门边，回头问他。“小和尚，你叫什么名字。”

　　小和尚的脸上镀着一层阳光，毛茸茸的金边。他摆了摆手，合十，说。“小僧无想。”

　　可是花容回来以后，立刻就被妈妈安排着学习花艺，舞蹈，琵琶。每天焦头烂额的，中元节的时候，小姐妹拉着花容要去外面买糖炒栗子，都被花容一一拒绝了。“我上次学的曲子都弹不全呢，你们去吧。”

　　花容没时间去要回那块帕子，等想起来的时候，妈妈已经给自己买了更好看的，绣着一只大尾巴的金鱼。“花容”都比自己绣的来的漂亮。花容没有理由。再去要那一块帕子了。

　　女孩子在十五六岁的时候就可以嫁人了，小小的身子穿着绿色的嫁衣。头上挂着珠钗，下面的坠子吊着珍珠，脸上的惊慌和泪水，笑容和幼稚。全被藏在那一块盖头下面。

　　眠月馆的有些姑娘是可以嫁人的。从小学习技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到了该结婚的年纪，就会有普通人家的婆婆带着自己的儿子来挑媳妇。他们有些不想找力气大手又粗的姑娘，家里有男人可以干活，媳妇找个听话又照顾人的，最好不过了。

　　没有几个男人不喜欢知书达理，又温柔如水的姑娘。

　　这些姑娘普通人家养不起，可是眠月馆可以。

　　而有些姑娘就会留下来，长得漂亮的姑娘永远都不会嫁人，除非你攒够了卖身钱。你可以卖艺，也可以卖身。但是你要会赚钱，会赚钱的姑娘，才有资格选择。

　　每个姑娘成年的时候，都会有一场专门的表演，琵琶，胡璇，在大堂上给客人看。

　　有些姑娘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有大把的男人为她花钱，数不清的首饰珠宝送过来。这些姑娘往往是卖艺不卖身的。清白的姑娘，更能让男人喜欢。红颜知己，男人喜欢才华惊人又守身如玉的姑娘，他们说这是才女，是知音。是流落风尘蒙了灰的珍珠。他们有些想把珍珠藏到更漂亮的盒子里，有些想日日掌灯看她的光辉，有些，想让她被扔在地上，看她蒙灰。看她的尊严被践踏。

　　花容成年是在春节前后，她挑了人少的除夕去寺庙里上香。她跪在佛祖面前，看着眼前两人高的镀金佛像。双手合十，把钱放到功德箱里。

　　“佛祖怎么就不愿意渡我呢？”花容把手放在地上，磕头。

　　“佛祖自会去渡他的有缘人。”一个和尚从黑暗里走出来，点上蜡烛。“今天是除夕，施主怎么不和家人在一起？”看着花容把脸转过来，和尚双手合十。“小僧无想。”

　　花容笑，笑得千娇百媚，笑得像个勾引唐僧的女妖精。她说。“小师父好，奴家花容。”

　　“施主的名字倒是耳熟，像极了小僧的一位故人。”无想说。

　　花容吃吃的笑，她说：“小师父和姑娘说话的方法，真是老套。”

　　无想叹气。“施主是真的像，那是五年前，故人还是个孩子，她给了小僧一块帕子，绣着她的名字。可惜，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来过。小僧，也没能把帕子还给她。”

　　花容听着开头，还想说真是和尚都有记挂的姑娘了，听到后面，想起以前妈妈带自己来寺庙的时候，自己的确给了人一块帕子。

　　云想衣裳花想容。

　　她咬了咬嘴唇，看着天边浓重的紫黑色，看着院子里的树枝，说。“过几天是春节，眠月馆的妈妈准备把这年成年的姑娘带到街上，最热闹的地方，去表演自己最拿手的。小师父要去看吗？”

　　无想说，自己是和尚，不方便看。

　　花容看着天边说。“那会是我这辈子最漂亮的时候，小师父就看看吧。”

　　那天，来寺院布施的香客，女施主和方丈聊天的时候，男人就靠在柱子上聊天，说晚上可一定要赶去看眠月馆的姑娘跳舞。男人们催着自家女人快点回家做饭，眼睛一个劲的往外面瞟。女人在寺庙里不好骂人，只是说他们脏了佛祖的耳朵。有个男人笑笑，说佛祖你可别怪罪我，这大明最好看的姑娘，可全在眠月馆了。

　　那天晚上天才擦黑，街上就聚了人，满的像是从水缸里溢出来的水。寺庙里有刚进寺庙的和尚跑出去看，方丈看着远处飘红的烟罗。回房间打坐了。

　　无想是不想去看的。可是那个地方离寺庙很近。台子搭得又高，是一抬头就可以看到全景的位置。一阵阵欢笑和姑娘们的歌声传过来。无想在房间里看书，听见外面一个劲的欢呼，叫着花容。

　　无想开门的时候，鼓声的第一点落下来。一个姑娘站在大鼓上，身姿曼妙，红罗附体。袖风带着姑娘的脂粉味，飘在空气里。脚带银铃，风吹幔动。站在红漆铁皮的大鼓上，脚踩着节拍在鼓面上翩翩起舞。铃声伴随着鼓点，一声接着一声，催的人心燥热。腰肢软如水蛇。肤白赛雪，眉间一点花钿。无想是离得远的，他看不见花容眼睛里的媚。媚得现场的男人如痴如醉。他看见的，是鼓点里姑娘飞起来的脚铃的铃铛。他看见的，是姑娘旋转如火的飘带。是姑娘带着桃粉的眼角飞霞。是姑娘脸上翩翩欲飞的彩绘蝴蝶。

　　一时间轰动京城。

　　“花容，不是妈妈说你，你要是现在一句话，身价肯定高啊。”妈妈关了门，指指楼下那几个富家子弟。“陈公子还愿意抬你做妾呢？你怎么就不识相呢？”

　　“哎呀，妈妈。”花容对着镜子，描着眉毛，手支在桌子上，头上的步摇在脸颊边上晃啊晃的，晃得火光在花容的脸上映照出图腾。“你真是开玩笑了，我一个妓，做哪门子妾啊？”

　　“瞎说什么呢？”妈妈打了花容的衣服，压低了声音。“你不还没接过客吗？”

　　是啊，没接过客，这身价自然就高。

　　“是没接过。”花容画好了嘴，对着镜子一个飞吻。“妈妈，你看我的赎身钱该有多少呀？”

　　“怎么？想走？”妈妈看着花容穿上红色的外衫，整个人艳丽的不像样子。“你要去哪？”

　　“啊呀，这不是过节吗？去庙里拜拜呀。”花容打开房门走出去。“这里太吵了。”说着耸耸鼻子嫌弃的看了一眼楼下。

　　“妈妈倒是说，我值多少钱？”

　　“一千两。”

　　花容到寺庙里的时候，嘴是花的。原本涂得均匀饱满的红色往脸上蹭了半边，像是宣纸上不小心倒出的颜料，带着凌虐后的美。

　　花容走到寺庙的池塘边，用手帕掬起一捧水，手沾了一点，往嘴边上送。水是冷的，可能昨天晚上还结过冰。池塘里有股子鱼腥味。花容手一抖，半张脸都是冷的要命的池塘水。

　　手帕又是湿的。

　　花容扔了手帕，拿手擦擦脸。转过身的时候，看见远处有个和尚在练功。

　　自己这副样子啊，可真不能让僧人看见，脏了别人的眼。

　　脸上的东西没擦干净，倒是引来了那个和尚。“这么晚了，施主在这里干什么？”

　　花容用力擦了两把脸，转过头去。

　　无想看见她脸上稀释以后的红色，从嘴唇一直延伸到下巴。“阿弥陀佛。”

　　被看到了。

　　“小师父晚上好。”花容合十。“小师父去练功吧，脏了小师父的眼睛真是抱歉。”

　　无想摇头。“施主严重了。敢问施主脸上……”

　　“是男人亲的哦。”花容笑，带着报复的快感。不出意料的看见对方的身子僵住了。“一百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