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钟的黑鸟》盛勤

1、将夜 干爹文学，

　　【1】

　　海棠坐在干爹的车上，一路灰色街巷往里开。“我们先去拿个东西，”干爹说。

　　海棠点点头，靠在坐垫上，看着划过去的墙砖，灰色的。海棠看不见颜色，海棠不确定是因为在做梦看不见颜色，还是她是个色盲。

　　干爹开着车来到巷子深处的店铺，拿出五百块钱塞给老板。

　　“您的包洗好了，给您。”

　　海棠看着干爹的包，再看看过来送包的别的女人，圆包，编制的黑灰色。也许不是，也许是红的，是紫的。也许是七彩斑斓的。

　　海棠看不见眼色。海棠不认识包，只隐隐约约觉得那个包也许是个牌子。也许是牌子，但是海棠不认识。

　　“这个包洗一下，下次来拿。”干爹递过去，老板拿过。

　　海棠回到自己的后座，想着柜台上的包。

　　“喜欢？”干爹倒车出去。

　　海棠摇摇头。

　　“挺好看的。”一看就是自己买不起的。

　　“好看给你买，我还能亏待你？”

　　【2】

　　海棠回了家。

　　母亲在镜子前面带珍珠耳环。穿好衣服告诉海棠，等会儿带海棠去景点玩，叫她换身衣服出门。

　　景点满人了，进不去要排队，海棠靠在栏杆上看里面，黑漆漆的一片。

　　里面开始叫人。“人少了，来两个。”

　　海棠和母亲走进去。正要过一个门，前面有一株树，边上有人叫。“快看啊这棵树。”边上的人被吸引去看，就有人从边上冲出来抱海棠，海棠骂了两句，用手包去打他。

　　那人跑了，母亲听了声音走过来。

　　皱着眉毛，脸上的白粉厚的像刚刷好的墙皮。“嚷嚷什么，真丢人。”

　　海棠生气，把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母亲在海棠开口的第一句早就不耐烦。摇着扇子往里边走。“你想多了，这么丑，谁要绑你。”

　　海棠一下子抽空了魂灵，看着母亲的背影就往外边跑。身子很重跑不动，跑到大街上，找着空巷子就往里边跑。

　　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3】

　　巷子里面在招兵。只要拿着东西去就成。海棠在边上拿了把刀去里面看，里面的人排着队。分成男女两个间进去。

　　海棠掀了“女”帘子往里走，是扇木门，有点破。上面挂下来一只柔若无骨的女人的手。像是吊在上面的一样。

　　海棠有些怕，她不敢抬头，只敢往前面看。前面是一大片的湖，水蓝得干干净净，边上生着树，有亭子，有大红色的带着帷帐的床。海棠进门对着的是一个卫生间。

　　海棠觉得自己是醒了，因为她看见颜色了。又觉得没醒，这两样东西不该在一个地方出现啊？

　　海棠慢慢地走过去，看见湖面上面漂着一个裸着的女人，头发披在背上，背滑的像块冻豆腐。明显的，她死了。美丽的女人赤裸的死在水里，有种说不出的美。人说女人是水做的，她回归了水。

　　海棠低头，看见自己红色的外袍，她记得她出门的时候穿的是旗袍。海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庄生梦蝶，蝶梦庄生。

　　有人拽着自己的头发往后面扯，海棠拉着自己的头发被拖走，走过那个洗手间，那个垂着死人手的门，扔到床上。海棠看见那个男人长着胡子，穿着红色的外袍。握住自己的脖子恶狠狠地说。

　　“真以为能给你们上户口？骗你的。搞完你就要死。”

　　海棠在一瞬间腾空了，她一瞬间就想起了很多事情。看见干爹穿着红衣服坐在车上，脸上留着胡子。自己靠在干爹肩上，说。“干爹，你就是没有青春，你不懂。”海棠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她长着海棠的脸，可她不是海棠。那应该是挺大的仗势，海棠也看不懂。干爹捏她的脸。“怎么，小小年纪想人了？”

　　海棠在床上动，红色的衣摆开在床上，像是盛开的海棠。

　　干爹很年轻的时候一直在学习，后来工作。家里催婚，干爹直接大街上拉来了还在踢皮球的海棠。“妈，这是我女儿，以后别催了。”

　　海棠想，她差不多知道是件什么事情了脑内的走马灯开始一帧帧的播放。

　　海棠看见干爹一步一步的往上走，走入人群，走入黑暗。借着招兵的由头卖人，男的卖去做苦力，女的直接抓住去卖钱，看着好的留下，轮死了扔掉。

　　【4】

　　海棠觉得身体很疼，挣扎着想动，被握住脖子一下子握紧。

　　海棠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和干爹一样的脸。眼角留下眼泪。

　　海棠想起干爹以前喜欢对她读诗，也喜欢写诗。

　　干爹喜欢把海棠放在自行车上，和她说自己最近写了什么。

　　“日色将夜，杂者若一人。”

　　海棠努力的睁开眼睛，说出这句话。

　　她看见那个人愣了一下。“将夜？我的诗？”

　　海棠现在是名副其实的海棠，满身都是血，海棠渐渐小了呼吸。变成一朵凋零的花。

　　【5】

　　干爹找到海棠的时候天在下大雨。海棠靠在巷子里，头发湿了贴在脸上，脸白的吓人。

　　干爹把她抱到车里面，带回家，让佣人给海棠洗澡。

　　海棠睁开眼睛的时候头很痛，陈妈在给海棠擦头发。“小姐你可算醒了，哪能淋这么久的雨哦，脑子要不灵光的呀。”

　　海棠谢了陈妈的生姜水，抱着杯子喝了，好发汗。

　　干爹走进来的时候，陈妈在给海棠擦头发上的油，黑亮的像块绸缎。陈妈擦好头发去楼下给海棠端晚餐。

　　干爹走到海棠床边，给她盖了被子。摸摸海棠的脑袋，发烧了。

　　“把水喝了。”海棠听话的拿过边上的热水咕咚咕咚的给自己灌下去。

　　被子里塞了两个汤婆子，海棠的大腿贴着，白焦了层皮。

　　“怎么就往外跑呢？”陈妈的晚餐端上来，别的不能吃，只给海棠喝白菜鸡汤放的粥。海棠不信那个，每次生病都说。“只有吃我喜欢的东西病才会好起来，营养够了才好呢。”

　　海棠一勺一勺的喝。出了汗人也爽利了不少。

　　靠在床板上看着干爹说自己做了一个梦。

　　“我看你就在做梦，和你妈吵架就往外面跑，能耐了？下雨天不知道来我这里？我能给你轰出去？”干爹给海棠擦了嘴。“你好睡了，我晚了给你阿妈打电话，叫她放宽心，你在我这里住几天。你就和你阿妈冲。”

　　“干爹。”海棠在床上叫他。

　　“怎么了，我的小祖宗？”干爹回过头，走过去，把海棠伸出被子的手塞回被子里。“冻出来就开心了？这么大的雨怎么想的，你妈不管你，我管你。”

　　“干爹我睡不着。”海棠撒娇。

　　“睡不着躺着，多大了我给你讲美人鱼？”干爹带着眼镜，打着领带。

　　“你一会儿要出去吗？”海棠问。

　　“去同别人讲生意，你好好睡，明天起来人就好了，我回家顺路给你买粽子糖吃。”

　　海棠笑，说干爹我想听你念诗。

　　干爹背了几首诗，海棠总是睁着大眼睛看他，让他不太舒服，伸手捂了海棠的眼睛。眼睫毛在手掌下眨，搞得他有点痒。

　　“想听什么呀。”

　　“想听干爹的将夜。”海棠说。

　　“日色将夜，杂者若一人。”

　　“什么意思呀，干爹。”

　　“天晚了，所有人都变成了一个人，你慢慢长大，也会和别人变得一样的，有便宜就占，别人干坏事你也干。变成干爹不喜欢的样子，在胡同口骂人呀，你脾气这么坏，到时候没男人要你。”

　　“我不要男人，我有干爹就好了。”海棠扒着干爹的手，脸往对方手掌上蹭。“干爹说好喜欢我的呀。”

　　海棠脸上还有小绒毛，金色的。

　　干爹刮刮她的鼻子。“还能和我在一起一辈子不嫁人呀？”干爹笑，笑得眼角露出细纹。“好了，不同你说了。要出门了。”

　　海棠还拉着他的手。“干爹可不要干坏事呀。”

　　“不会不会。”

　　“干爹说好了我们拉钩。”海棠拉着干爹的手盖上章子，眯着眼睛笑，把干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干爹，亲一下我就睡觉。”

　　干爹有些吃惊海棠现在的模样。关了灯亲在海棠饱满的额头上。

　　“多大了还要我亲，传出去不要名声了。”

　　“干爹又不是别人啦。”嘻嘻嘻。

　　“还要干爹抱。”

　　干爹有些无奈地虚虚环了一下，叹了口气。“小海棠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