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缓缓归矣》檐下猫

9、相知

　　日子突然就慢下来了，主人每日鸡鸣即起，用过早饭会在院子里坐会，下午偶尔出去，大多时间还是看书，连他父亲兄长都不怎么往院子里来。自那日过去已经近一个月，主人一次都没有见他，只是床上多出的干净衣物，一天三次被人唤着去吃饭才能让他感觉到自己没有被遗忘。
　　“甲一。”桃乐站在廊下，朝空气叫了一声，都这么久了，她还是没有找到这个暗卫藏身的是哪个房梁。
　　黑色的身影无声落下，躬身行礼：“桃乐大人。”
　　“给，这是你的。”桃乐高兴的把一个荷包塞进甲一手里，看见他疑惑，解释道：“你的月俸，少爷说了，你我都是五两。”
　　“月...月俸?”甲一还是不明白，月俸这种东西他这么配拥有，他没有完成主人的一个任务，还白拿主人的银子。
　　等他回过神来，桃乐已经蹦蹦跳跳的跑远：“今日我休沐，得回家一趟，交给你啦。”
　　“.哎...”甲一还想叫住桃乐，可桃乐跑的太快，听见他的话也只是背着挥了挥手，直接就跑没了影。他掂了掂手里的钱袋，上次主人也说过月俸他和桃乐等同，直到钱拿到手里他才敢相信，主人把他当作人来看待，可他怎么配...
　　甲一纵身跳回树上，主人正在书桌前临摹，暗卫当值也不能长时间盯着主人看，所以甲一只敢看两眼的收回眼神，但是主人的侧脸真好看啊，主人的睫毛也好长，主人的...
　　“甲一。”
　　！
　　“主人。”他刚才在干什么！他不仅一直盯着主人看，还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连主人叫他都没有第一时间听见。
　　“想什么呢，嗯?”被树上的人盯了一刻钟，性子清冷如他也是忍不住了。
　　甲一没想到主人会问这个问题，张了两次嘴才小声道：“属下，属下在看...看主人。”
　　执笔的手一顿，看他？他有什么好看的，一副要死不死的病痨鬼模样，他自己见了都厌烦，这人还盯着他看那么久。甲一听见主人轻笑一声，连忙伏下身子请罪：“属下唐突了主人，请主人责罚。”
　　“起来，走过来。”左右字也不着急写，甲一又太安静，一猫起来就是一个月，他都忘记院子里还有这个人了。一月不见甲一脸色好了不少，头发也长了些，用的还是他之前拿给甲一的发冠，所有发丝都一丝不苟的束于发顶，只有实在太短的才散落下来，搭在耳边。
　　“怎么穿的这么薄，桃乐没有给你准备春衣？”朴芩看着这人身上还是刚来那件玄衣，已经破损了几处，还带着露气，看着整个人都湿漉漉的。
　　甲一下意识摸了摸衣袖，，他就带来两件暗卫的衣服,这件破烂一点，早知道就穿那件新的，听出主人语气中的怒气，那站着回话的规矩就不能用了。甲一单膝跪地道：“主人恕罪，桃乐大人准备的衣物太厚，属下当值不便。”
　　“回去换上。”朴芩收拾好书桌，他饿了。
　　待甲一换了衣服回来，小丫鬟已经摆好了午膳，朴芩打量了从头到脚都换了衣服的甲一，满意地点了点头，敲敲右手边桌面，道：“坐。”
　　甲一还呆愣着，小丫鬟已经熟练的盛出满满一碗饭放在朴芩指的地方，添上一副筷子。他踌躇两秒，还是开口道：“属下，属下给主人布菜。”
　　朴芩见他不肯坐，便也不强求，直接挥手让他下去先把饭用了。桃乐是性子跳脱，一刻也闲不住，不让她干活嘴巴一扁就想哭，他才准了桃乐给他布菜。甲一看着主人直接把他赶出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抗命生了气，可主人已经不想理他，最后只能委屈巴巴的抱着饭碗出去了。
　　甲一抬头看了看天色，按着平日的时辰，主人现在该洗漱了。他收回目光，主人已经站起身，他慢慢动了动已经蹲麻的腿，主人下午没有传唤他，。
　　穿过窗户，落在隐藏在黑暗中的他的耳边，甲一愣了一下，不知何时主人已经走到书房的暗柜处，正侧身叫他。
　　不在吗？朴芩没想到甲一没在外面守着，也是，今日刚发了月俸，出去玩的晚了也说得过去。
　　“属下应迟，请主人责罚。”重重的跪地声在身后响起，和叩头声一起响起的嗓音带着几分沙哑。当值还敢走神，午间还抗命不遵，他是不是不配留在主人身边了...
　　朴芩不明所以的看着甲一的头低了又低，都快垂到地底去了，周身低沉的气息都快凝固成实体。甲一感着主人宽大的衣袖在面前划过，以为是主人怒极降下责罚，便抬头将脸放在主人手下，方便主人施罚。
　　但是甲一没想到主人只是想将他扶起，他蓦然一抬头，竟然和主人对上了眼神。暗卫在主人面前不得抬头，更别说直视主人尊容，甲一心里一惊，还没完全站起的膝盖又一弯跪倒在地，低头请罪道：“属下对主人不尊，请主人责罚。”
　　“怎么，我立的规矩都忘了是吧！”朴芩带了怒气看着又跪下的人，这个人居然又换上他之前的暗卫服，在外面蹲了那么久，刚才他一摸，又是湿漉漉的。
　　温芃话语里的一点不满都会在甲一耳里放大无限多倍，主人之前对他虽说冷淡，但也没动过怒，现在这般严厉的话是第一次，甲一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垂首才敢答话道：“属下不敢，属下犯了错，理应受罚。”
　　朴芩被他气的脑壳疼，一眼也不想多看他，“手。”甲一乖乖抬起双手，他听见主人拉开柜子的声音，是鞭子还是银针？只要主人愿意罚他，这点罚又有什么难熬的。微凉的瓷器在掌心短暂接触，一颗小小的药丸就滚落在手心里，甲一愣了一下，才想起今日是月末，他自己都忘了。
　　“下去吧。”

　　甲一听到后并没有起身，在凌风殿的时候，再小的过错都有责罚，他已经习惯跪地请罚，像这样请罚的话已经出口还没有刑责加身的情况，是令他十分惶恐的。抿了抿唇，他还是打算再请一次，他只怕主人罚的轻了：“主人...”

　　朴芩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打断他：“不必请罚了，我没有生气，起来吧。”

　　“...是。”

　　甲一坐在床上，碧绿的药丸躺在手心里，这是他今晚系铃人的解药，主人饶恕了他的过错，可是...他能饶过自己吗？翻出枕下新缝的布包，将药丸放进去，又妥帖的塞回去。甲一走到上次那个角落跪好，这次没有银针封穴，应当没有那么难熬吧...

　　早晨的雾气刚刚散去，院子里的小丫鬟们就已经起床开始烧火和面，两炷香的时间香喷喷的大包子就新鲜出炉。小丫鬟见天色亮起，是时候伺候少爷洗漱，便从灶上舀了热水，端着水盆出了厨房。甲一早在门外的树上等着，两顿饭没吃，再加上一夜的消耗，而且今日是初一，主人要出去见友人，要是他体力跟不上的话，万一主人遇到危险怎么办？

　　偷偷从最外面摸走两个馒头，甲一趁热包起来塞进怀里，热气渐渐传到胸前，虽然烫疼了，但也让他冰冷的身子有了一点温度。待主人洗漱完毕，又用过了早膳，果然动身出了门。甲一纵身跟上，已经运了几个周天的经脉还是疼痛难忍，系铃人果然毒辣，一用上内力便像针扎似的痛。所幸小厮赶着马车晃晃悠悠的走着，他赶的也不算艰难，最后马车在杭州城内最大的茶楼门口停下，

　　甲一伏在屋顶看着主人跟小厮吩咐两句就走进了茶楼。他脚尖一点，身子轻盈的像一片树叶一般的落在湖边的树上，调整好内息，将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不出几息，主人的靛青色衣摆就出现在视野里，而等着的一位公子已经迎了上去。甲一看着他们坐定开始喝茶，才掏出馒头塞进嘴里。主人和这位公子相交甚好，不出几日就来这个茶馆和他聊天喝茶，直到午时才离开，每次主人都是蛮开心的样子，他在院子里可没见过主人笑过。

　　树旁的集市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好生热闹。下面有糕点小吃的香味飞上来钻到鼻子里，甲一面不改色的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他只觉得他们好吵...

　　直到了午时，主人和那位公子一同起身，甲一知道主人打算离开，便起身捏了一把衣服上的露水，昨夜又是一夜的雨。

　　一直走到楼下，另外一位公子已经告辞远去，来接人的小厮也没有出现，这时天上又飘起小雨，朴芩左右瞧了瞧，还是踏进了雨里，回是肯定不回去的，反正桃乐不在，倒不如去尝尝鲜。转过街角就是一栋三层楼的食馆，小二在门扫撒送迎，热闹非凡。眼见有相熟的客人，小二立马走上来，看着朴芩冒雨前来，连忙拽下肩上毛巾替朴芩遮着雨，道：“朴二少爷是稀客，今个儿还是一人来的？”

　　“嗯，备个包间吧。”

　　小二正在屋檐下拍打着他身上雨水，听着这话诧异抬头，笑道：“二少爷可是等什么人，一会到了小的好给您带上去。”

　　“不必麻烦，平日我常点的菜多上两份来就行了。”

　　“好嘞，二少爷，楼上请。”

　　饭菜上的挺快，朴芩看着眼前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指尖敲敲桌面，对着窗外道：“进来。”

　　甲一一个鹞子翻身就从窗口一跃而进，他身上沾了雨水，就远远跪在角落里，行礼道：“主人。”

　　朴芩看着他跪得离他半个房间远，浑身湿漉漉的，像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大狗狗，吩咐道：“净了手过来用膳吧。”

　　甲一顿了顿，开口道：“属下...”

　　“不遵主令，鞭二十，回去以后我亲自罚，现在过来用膳。”

　　“是！”得了刑罚的朴芩不敢让主人再等，几乎是弹射起身冲到水盆边洗干净了爪子，蹭到朴芩面前坐下，看着主人已经不打算再理他，甲一才敢端起饭碗。刚扒了两口饭，一颗圆滚滚的虾仁就递到眼前，甲一连忙接了，又低头谢赏。

　　朴芩上午吃了不少糕点，桌上的菜就动了两下就放下了筷子，他刚停下，另外一边的甲一立马放下碗筷，坐的端端正正。

　　“将菜全部吃完，剩一个菜就跪一个时辰。”菜并不多，就算甲一一人吃完也不算多勉强，他喝着茶看着甲一认命的端起碗，在他的注视下颤颤巍巍的伸出筷子夹菜，他碰过的一边更是连沾都不敢沾。朴芩转过头看向窗外，他的这个小暗卫，倒是挺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