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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折秋许多事 只见他笑着 ...

  •   我才发现自己因为寒冷的战栗在他眼里是害怕雷声的表现,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解释。

      他的视线垂下看在我眼里,他的眼神通透且淡漠,浅笑中带着宽慰说:“雨大了,我撑你一段路吧。”

      我移开自己的视线,同样目视前方,小声应一句:“谢谢。”

      我们步伐缓慢,逆着冲刷而下的雨水往上走,我的裙摆已湿到膝盖,贴着消瘦的小腿,脚步有些紊乱,他却走得平稳,脚步有意放慢使我得以跟上,雨伞带着我往前走。

      雨水仿佛枪林弹雨噼里啪啦打在伞上,迸发出一圈圈雨舞,我偷偷用余光看他,他的另一边肩膀已经湿透,衣物贴在手臂,却一副全然不在乎。

      我的心里生出一阵奇怪的感觉,我很难得的不排斥他,甚至内心有一种类似安稳的归属感。

      除了与居士交流缘法,从来没有人离我的内心这么近,但即使和他在一把伞下,他仍保持着适合的距离,不淋湿也不触碰到我。

      这是个有修养的绅士,居士说过这类人内心笃定,是有佛缘的人。

      雨声消减,像音乐的尾声,升气一片雾汽灰蒙,鼻腔里是清凉土腥气,房屋上滑落过剩的雨水,一滴滴砸下青石地面。

      我的视线垂下,看见他的脚步戛止,然后转向我,温柔清朗的声音在我的上方响起:“我到地方了,伞给你。”

      他的声音如羽毛般轻轻扫过,掉在地上像无物,却直击我的心里。

      他在一间雅致院门前停下,墙边攀爬着盛烈的南红色蔷薇,这样的栽花植草的房子在徽里是应该被政府收回的,我立马意识到他的身份特殊。

      不知道为什么颇有点紧张,这与往常的我有些不同,我在伞下伸出手试探着伸向半空:“雨停了。”

      居士说过要修佛,就要做到不与他人产生缘分和联系,这等一来一往的物品交换更要避免。

      我看着他的眼睛,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疏离和淡漠:“伞我不用了,谢谢您一路护送。”

      他非常体贴的不言语打搅,依旧淡淡笑容说:“好。”

      我朝他合掌微微掬一躬,转身轻轻跑走,踏着雨滩,微溅起水珠,像极了没由来的雀跃心跳。

      ***

      院子的青菜熟得慢,但是番茄已经是青绿色的拳头大小,这种半熟的番茄很好吃,酸清透凉,吃了半月的番茄,在日头下站着的时候,光辉撒在手臂上映着一层刺眼的白,与身上的藏青色麻布衣显得分明。

      院子里的菜地种出什么,我便吃一半卖一半。到屋里挑了件便宜布料,把番茄和蔬菜放进去,一天能卖个两角钱,我想起那天那人留下的一块大洋,出手如此阔绰现在想来也让我有些心疼。

      这些钱全用来买香火了,要是买食物都能买二十斤大米了,我顿时有种深深的罪恶感。

      告诉了居士,他只是合掌合眼微微笑了笑,让我别心有挂碍,钱花出去也是帮了纸钱铺老板。

      经居士开解我便放下心。

      早晨,我拿起那篮茶叶去摆早摊,也许今日运气好撞上爱茶的有缘人。

      到了徽里镇最热闹的折秋街,今日要比往常多了两倍的热闹,听隔壁大妈讲述,是因为明华大学迁校到此,师生加上学生有近五百人,今日大都往街上来采办物件,整条街上喧闹不休。

      我看大妈笑得满脸红光,再看她摊上的锅碗瓢盆已经空了很多,想是因为今日的生意破天荒的好。

      看着街上来来往往年轻的男男女女,穿着光鲜的白色衬衫,女学生穿蓝裙子,男学生则穿蓝西裤,激情燃烧着他们的青春。

      不远八百里来到这里,他们对国家的奉献和救赎真是令人钦佩,如果他们能到我摊上来买茶叶,我定然肯白送给他们。

      只是我左右张望了下,面前只放着一个菜篮子,里面放着一包包油纸包着的茶叶,红纸上写着黑字瘦金体肉桂,水仙,贡眉,寿眉。就我的茶叶小摊是门庭冷落,想送也许人家也不用。

      许是他们不喜欢喝茶,我在凳子坐着,眼睛看着街道上层层叠叠的脚步,也许他们之前所在的繁华城市大多是新兴的咖啡之类,茶也许是被暂时遗忘了。

      眼看着别人收获颇丰,而我摊前只有尘土停留,颇有点意兴阑珊,看着看着眼皮颇沉,又要瞌睡过去,朦胧间一双黑色皮鞋不知何时停在了我面前。

      “字体苍劲有骨秀,狂而不嚣夺,好字!”

      我骤然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他后背的天空清明如澄如同他的面容,白衬衫黑西裤,矜贵无比,我登时清醒过来,站起身看着他,是那位一块大洋!

      哦不!是给我撑伞的人!

      他看着我突然受到惊吓,竟笑的极其好看,宛若清松,眼底的笑意还带着点玩昧,想是专门来吵醒我的。

      我有点不好意思,但面上仍旧淡定自若,只是静静看着他,只见他笑着说:“你的字很好看,你的茶叶是不是要贵些?”

      我低头看着茶叶上的字,实话实说:“字不是我写的,茶叶的价值就是价格,字不要钱。”

      说完我便看着他,而他不言不语的站着看着我,他背后是人海来往,而他像穿梭了时光一般沉寂,仿佛有很多的心事。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在仓促之间说错了话,对着著名大学的学生竟然说出“字不要钱”这种话。但也许是我太敏感了,又也许是他不为难我,只见他低头笑了下,什么也没说,我在他面上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恍惚。

      他蹲下身拿起一包肉桂,放在鼻尖嗅了嗅,脸上有丝惊喜,说道:“徽里这种湿润天气,茶叶竟然能保持得干燥,不是易事。”

      他抬头看着我,有些询问意味,我跟着他蹲下身,想着补偿一下刚刚说错的话,便与他多说一点:“将烧干的柴火附在上面,再用层层油纸包着,避免潮湿的位置,储存虽然不易,但却值得。”

      他好像在镇里住了很久一样,很是懂行:“这里柴火稀缺,你用它来保存茶叶,一定视若珍宝,但为何拿出来卖呢?”

      我听懂他的言外之意,这样大费周章确实会让成本增加,自然价格不便宜,而当地消费不起这样的东西,便也不怪门庭冷落了。

      我说:“因为得存钱过冬。”

      过了冬季,便没有什么蔬菜可以种了,自给自足行不通,只能存钱。

      他闻言怔愣了一下,然后拿起一包肉桂一包寿眉,说道:“曾远在他乡,非常怀念这一口,小姑娘结账吧。”

      我有些惊讶的看着他,没想到他会买,但又一想到他是个懂茶的人,而且还是明华大学的学生,千万不能收他的钱。

      我说:“您是明华大学的学生,为了国家不远千里来到,我不能收钱。”

      他眼中有些惊讶,噙着浅笑道:“没关系,我有钱。”

      这话倒是不假,我还没来得及多说些什么,便看见他身边热切的跑来两个人。有一个男生睁大眼睛看着他手里提着两包茶叶,惊讶道:“许先生,您也来采买?您买茶叶啊!您真雅兴!”

      我有些吃惊,没想到这位先生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却是一位先生!也不过是比他的学生大了五六岁,刚刚误认为他学生时竟然没有纠正,想必不炫耀不为难也是他一贯的的作风。

      他看了一眼热切的两人,点点头,站起身说道:“茶叶是一门大学问,改日挑节课再给你们讲讲。”

      那个多嘴一问的男学生茫然懊悔不已:“啊?!哎,我刚刚什么也没问... ...”

      另一个女生掐他,气急败坏道:“你乌鸦什么嘴啊!”

      他挑眉,低头看着她们:“怎么,不喜欢听我的课?”

      二人连连赔笑摆手道:“绝对不是的先生!全院就您的课最受欢迎了!”

      我看着他们两人的脸上,仿佛还有难言之隐还未说出,脸上的表情很是精彩。

      他朝我微微笑了一下,接着毫不介意地转身领着她们走:“没关系,我支持你们各种声音,君子遇不公可起而论之,遇不爽也可直抒胸臆... ...”

      直到他们打闹的身影完全消失,我把视线放回我的手掌心上的一块大洋,他趁我不备时飞快塞到我手里的,果然又是一块大洋... ...

      原来他姓许,是位先生。

      很晚时收摊回到院里,居士看着我伸手递给他的一块大洋也有些怔愣。

      居士近年来除了去别的寺庙传诵之外,鲜少出门,我跟他说了缘由,他才知道明华大学迁校来到这里。我对明华大学了解得很少,但居士虽然很少出门,却了解得多。

      他和我讲,明华大学是中国第一的大学,但遇上战火轰炸,不得不举校迁移,老师们都是中国最具权威与学问的人,很多人少年时就出国学习钻研,学成便报效祖国,不顾炮火连绵,在灰烬之中俨然办起一所中国最有希望的学校。

      而徽里位置偏僻,战火暂时不达这里。

      居士说完便转着三宝独自回房诵经,我知道他虔诚地为明华大学祝愿,为先生们学生们祝愿。

      我走至廊下,仰望天边明月,星轨清晰可见,这里偏安一隅,掩藏在风雨时代之中,知识会在这里茂延,那些十八九岁的学生们也会在这里成为了不起的人物。

      而我,也会同居士在佛前祝愿。

      烛光点亮,在黑暗中如同冰橘。

      我拿起毛笔,在纸上逐个细写经文,居士说我生性不爱与人接触,非常适合修缘,所以我常常书写,种植。

      自那位许先生来我这买了茶叶之后,也不知怎的,一天竟也能买出去一两包,大多数都是明华大学的学生来买,渐渐半月过去了,家里已没有茶叶存货了。

      不卖还好,卖了倒天天有人追着买,我只能在家里翻箱倒柜,看有没有被遗落掉的,一找竟真的有三包存货。

      那些学生到了下课间歇才有机会上街来,要是去晚了,他们也许就遇不到我,拍干净了纸上的木炭,便抓紧拿了出去。

      我刚放下篮子,抬手抹去额上的汗,眼前立刻出现一个人,是那位半月未见的许先生,我顿时有些紧张,竟不知怎么称呼他。

      还好,他看起来有些急迫,未等我开口便先说:“唔,我算是赶趟了。”

      他蹲下来,拿起两包茶叶,微微笑着说:“上次我不过在课上提了一下茶叶好喝,没想到给自己制造了许多对手,免得又被那群小混蛋收剐,我提前来了。”

      我心里诧异,原来茶叶畅销,竟是因为他,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分不清是惶恐还是什么。

      他看着我认真的问:“不过,你现在大概好过冬了吧?”

      我反应过来,原来他记挂着那句话。

      我合掌朝他微微鞠躬,手上带着的四折白水晶一串白玉菩提根微微上下滑动:“多谢许先生。”

      我话很少,他却没有半点不悦,还有些犹豫的说:“你比我的学生要小,但... ...”

      我仍看着他,不明白他想说什么,他看着我手腕上的佛珠,像忽然回神一般,兀自摇了摇头,说:“抱歉,我多言了。”

      许先生仓促间留下钱就走了,我还没来得及婉拒,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颇有些奇怪。

      篮子里还剩下一包肉桂,他没有全买走,恐怕是想留一包给别人,我拿起剩下的唯一一包茶叶,鬼使神差的收了摊。

      这次卖完恐怕得下个月才有,这包可以等他下次来时再赠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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