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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烟雨无人听 ...

  •   现在住的房子是白捡来的,居士说,十几年前徽里镇动乱不堪,人民缺吃少喝,偏不缺偏僻村镇里的高屋楼宇,走的到现在也没回来过,死的大概也都上了天堂。

      这房子原本的主人要去东北避难,临走时把钥匙交给了居士,说:“以后这房子就归居士,再能不能见着您,就看老天爷了。”

      居士朝他微微鞠了一躬,站在流水桥上,一点也不慌乱,身边都是拼了命往远处跑的村民,有人边跑边回头大吼着让他也离开这儿,居士无言笑笑,极目远眺着拖家带口的徽里镇人,他们越过了山,就有希望,而居士却不需要希望。

      我,是被落下的那个,是居士给了我希望。

      徽理镇在一天之间变成了一片狼藉的空城,像被暴风席卷过一样,大抵是只留下了一些沉重的伤痕。

      居士在镇上信步时遇见了我,我正缩在关了门的商铺货架底下,旁边是滑溜而过的小鼠,我想现在的我应该同它是一样的,只是没想到,我一抬头就看见了此后陪同我成长、满目慈悲的居士。

      徽里镇的天气是永远的雨天,此刻竟有破云而出的日头,显现在居士头顶,染了一层悲悯的佛芒。

      他牵起我的手说:“命苦,却不薄。”

      他把我领上山,问我的名字,我始终答不出来,因为父母没有给我取过名字,我在脑中犹豫迟疑了很久,看起来像个痴呆的小孩,从前父母就是这样觉得,说我在动荡中被惊怀了脑袋。

      但居士却不当我痴傻,他给我取名叫雨徽,说是在雨中的徽里镇遇见了我,取这名是让我用余生记住从前充满人烟的徽里。

      那年我七岁,在那个动荡不安的年代我与父母没有太多感情,占据生活大部分的是每天饥肠辘辘的生理需求。也许是我不爱跟人说话,在父母的抉择下我轻易被放弃,他们离开时只带走了小我一岁的弟弟。

      一晃经年,已经跟着居士修佛九年,我诵经、吃斋、打扫、种食,虽不曾经历社会磨砺而成长,心境却也已经苍老不少。

      也许说苍老仍然不准确,有次居士看着我的眼睛说,能透过我的眼睛看见我的所思所想,这双眼睛直达事物的本质,不悲不喜,不贪不嗔,里面住着自然与信仰。

      他还说,我小小年纪便没有情爱六欲,是幸,但若被拉下凡尘经历波折,也是苦。

      这句话我不明白,我本就在凡尘,况且我心境早已激不起波澜,着并非后天之果,我孩童时便是冷漠的。

      这两年徽里镇渐渐有很多陌生人住进来,我站在巷口漠然的看着他们,他们好奇的看着我,除了居士,算起来,我应该是在这镇子里待得最久的人。

      但如果他们问我,镇子里是否有什么感天动地的神话故事,我大概也只能告诉他们,徽里连年下雨,晴天不过三四月两个月份,接着就进入好几个月的梅雨季,然后就是灰蒙天青的雨季,到了十二月时雨才会停,但总是大风大寒的阴天,花在二月份开始短暂盛放,然后花落成泥。

      墙角的蓝雪花会在夜里发光,油纸伞在镇上很好卖,草鞋也是,柴火也很稀罕,岩茶很好喝。

      自从徽里镇人们走后,也带走了地方特产,所以以后这里的食物应该是四面八方大杂烩。

      哦,还有,普途寺山后有一片不大的茶林,是居士精心栽种的,据说也有百年了,这应该算是特产。

      居士教我练茶,炒青等等,不出意外的话,我是镇子上唯一能卖茶的人了,但似乎没什么效益。

      茶叶产量小,工艺繁琐,加上镇里的天气不好保存,耗费时间长,所以价格总是相对贵一些。

      但茶余饭后,人们连饭都吃不饱,怎会考虑喝茶呢?所以常常在芳歇街蹲一整天都没人来看一眼我筐里的茶叶。

      人们喜欢喝便宜的树叶茶,倒一大锅水一盆树叶,在灶台上煎出一桶茶水,能喝一两天。

      普途寺后种植的茶叶是居士的宝贝,我不舍得贱卖给不懂茶的人。常常不死心拿去卖,因为要在冬季来临之前存好钱。

      幸好,居士的院子里有一片椭圆形小菜园,是用石头堆出来的,我们可以自给自足,多余的常常拿出去卖。

      镇子渐渐热闹起来,这里荒置的房子都被充了公,但有人擅自住进来上面的人也不理会,据说是因为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暂时理不得这些。

      这天我依旧在卖茶叶,夜里抄写地藏经忘记了时间,白天竟坐在杂货店廊下打瞌睡,朦胧中听到有客人从商铺里走出来,与杜老板聊天,说着什么“老师”“洋鬼子”“迁校”“政府”的。

      光是这几个字眼任意拼凑起来,我就知道他们讨论的事定是影响比较大的。

      我睁开眼睛看着屋顶上灰蒙蒙欲哭不哭的天空,九月份了,雨季就要来了。

      第二天我便看到了浩浩荡荡的行人队伍,有男有女,有年老但一派庄肃的先生,有年青却满面愁容的学者,他们脸上的表情都不好看,嘴角向下,眼睛无力的支颐着,眼神看人充满了警惕与疲乏。

      但也有几个心态极好的,已经跟村民们嘻嘻哈哈热聊起来,让这支队伍里添了点调皮搞笑的意味。

      他们都朝着一个地方去,似乎要到山坡下那座上个月被翻修好的学校去。

      到了中午街道又恢复冷清,我收拾了茶叶,趁着天还未黑,得把经文供到庙里去。

      庙里常年无人,往年除了居士就是我在,这里供奉着释迦摩尼还有迦蓝殿,金身佛像,足有三米高,无比庄严慈祥。

      偶尔我会去树林里摘些果子供奉,这里物资稀缺,已没有香火,居士教我去山上摘来莲花供奉,也是一样的。

      今日居士徒步去了隔壁镇子里和方丈们诵经,庙里清冷无人,空气里有一丝因为连年雨季而发出的湿晦味。

      我把蓝莲花和地藏经供奉在佛像前,点亮了快要见底的长明灯,合掌祝愿着:“愿事事皆顺利,愿人心尽可安。”

      在祝愿时,脑海里竟然浮现起了那支浩浩荡荡进镇的队伍。

      就在我看着佛像发愣的片刻,忽然听见旁边迦蓝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我一惊,立马躲到佛像后面去。佛像背后是空铁架,刚好可以给我藏身。

      庙里一直没有其他人来,地方偏僻而且荒废,轻易不会被人发现,多年来我听惯了鬼子深入村落作恶的事情,此刻心里很是惶恐。

      前面传来声音,那人似乎拿起了供台上的蓝莲花或者长明灯,过会儿,重新放下时发出了声响。

      我揪紧了棉麻长裙,压下乱蹦的心跳,怕发出声音让他听见。汗湿的发丝贴着我的脸颊上有些痒,在我快要蹲麻了的时候终于听见了他的声音。

      他似乎拿起了我抄写的经文:“魔鬼在人间,这经文也不必烧给死去的人了。”

      我一怔,那人说的是国语,我登时放下心来,手心出了汗,心里渐渐平静。

      但现在又不敢出去了,我只得继续躲在佛像背后听他轻声自祷。

      “愿迁校顺利,愿树人有成,愿家国平静。”

      闻言,我在昏暗的角落抬起眼眸,耳朵一个不落的听到他的声音,清冷矜贵,还带着一些难言的悲悯,我留意着他的声响,但他却只是干站着,很安静,但我似乎能感觉到,他心里波涛汹涌。

      他没有多停留,前后不过五分钟就听见了他离开的脚步声,而我却在琢磨着他说的这两句话。

      魔鬼在人间,指的应该是那些入侵者吧。

      我走到他刚刚停留过的地方,转身面向佛像,看见了供台上放着一块大洋,我拿起来,从前只是见过并没有机会拿到。

      我恍惚的看着他离开的方向,透过由木头切割成格的门外,烟雾缭绕,空气里飘着一股清凉得让人感觉到心底的寒意,他早已消失无踪。

      迁校、树人、家国。

      这位应该是新来镇里的老师吧,可是声音那么年轻,或许也应该是学生。

      我握着那块大洋下山,手心发汗,那人只留下了钱,但神佛又不要钱,我只得帮他到镇子里去买了新的长明灯和香火,终于把钱给花光了。

      然后我再次跪在佛像面前,求菩萨庇佑他,毕竟这是普途寺十几年来收到的唯一的香火钱。

      那就祝他所求如愿吧。

      趁着天色尚明,我也得赶紧下山,要不然夜里路难行,山上会有凶猛的禽畜。

      下山的路没有楼梯,只得踩着枯腐的落叶攀附着树身走下去,不过这么多年来,已经逐渐熟练,不多时便出了山,再经过一段草坪一道桥就进了徽里某条小巷。

      上空突然一阵猛雷声令人激颤,我抬头越过层层叠叠的万家屋檐,看天空乌云变幻极快,毫不讲道理。

      天地之大,我自渺小,青砖古巷里温热的心跳,青色衣裙,体肤被突如其来的寒风吹得连连战栗,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脚步愈快了起来,今日只是阴沉,却没想到会落雨,我赶紧往家的方向跑。

      雨滴砸在手臂上,我只能溜着墙边走,身上总是还不算全湿,等到已经没有屋檐可以暂避了,只能认命在雨中快速行进。

      忽然身边移过来一团黑暗,雨水消失,身旁的空气仿佛顷刻间有了重量。

      我偏头看见一双涓秀修长的手,为我举一把黑伞,听见他说:“别怕,雷声猛烈,但伤不到你。”

      我听见这熟悉的声音,蓦然抬头将他面容看清。

      样貌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好看,脸比普通人小但五官精致,清朗帅气中带些若隐若无的童稚感,矜贵和闲庭信步的气质在他身上体现得完整。

      这样的样貌非常不常见,但皮相易失,他身上那股气质才最可贵。

      是在寺里给了一块大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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