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二三事》之乎

3、清歌（下）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戌时一更，府里的更夫开始打更，长生还坐在榻上看书，脸上已经恢复了红润，我停下渡步，坐在榻边拿开了她手中的书，替她理了理衣襟，“长生你早些安歇吧。”
　　“长生深知已挽留不住你，就让我等会再送送你，这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长生拿走我手中的书，继续低头看着，可从一个时辰前到现在，长生手中的书就未曾翻页，眼眶染上了红意，我知她不舍我离去，鼻头一酸，眼泪险些滑落，仰头深深止住后，刚想开口宽慰几句，便感觉如鲠在喉，“长生。”
　　“嗯？”长生低着头，发丝柔顺的垂落下来挡住了她的脸，使我看不清她此刻的情绪。
　　“长生，莫要如此。”
　　“清歌，可有心悦之人？”长生突然放下手中的书，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问道。
　　我愣了一下，继而摇了摇头，阿娘说情爱都是毒药，它会使人一点一点的忘记理智，然后整颗心都被它占领，继而做出一些伤害自己的傻事，我不想伤害自己，我想好好修炼成仙。
　　看着长生苦笑了一下，我感觉心里堵的慌，但我终究一句话都没有再说，我开始认真的打量起长生，我想好好记着她，我抬手抚上长生的眉眼，顺着眉眼勾画着长生的容貌，弯弯的柳眉，清澈明亮的瞳孔，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着，白皙无瑕的皮肤透出淡淡红粉，薄薄的双唇紧拧着仿佛在克制什么，她只是坐在在那里，矜贵温润，浑然天成的气质。
　　耳边响起一声轻叹，停留在长生唇边的柔夷被突然扣住往前一拉，接着我感觉唇上覆上了温热，我错愕的睁大了眼，长生在亲我，像画本上一样，反应过来后，我想推开长生，但手还未碰到长生，长生的唇就退开了一些，只是鼻尖还碰着我的鼻尖，声音有点暗哑：“清歌，长生心悦之人便是你啊！”
　　「清歌，长生心悦之人便是你啊！」长生温润低沉的嗓音还回荡在耳边，唇上似乎也还残留着长生的气息，我轻抚着嘴唇，我与长生的过往如走马灯一样，在我脑海中的闪过。
　　“清歌，这是洛阳街头那家的蜜饯果子，长生知你喜爱，便每样都买了一点。”一日午后，偷溜出府的长生回来后，从怀里小心翼翼的拿出包好的蜜饯果子捧到我面前。
　　“清歌，这是宫里赏赐的首饰，你看看喜爱哪个？你若都喜爱便都拿去吧。”因景卿哥哥赈灾有功，宫里除了给景卿哥哥加官晋爵，还赏赐了许多金银首饰，长生都让人抬到我前面让我挑选，最后我选了支兰花簪。
　　“清歌，过几日便是上元佳节，今年长生不陪父亲母亲猜灯谜，长生带你去放天灯可好？”
　　“清歌，长生带你去城外踏青可好？”
　　“清歌，放风筝要跑起来，像长生一样。”
　　“清歌。”
　　“清歌。”
　　“清歌……”
　　“清歌，长生心悦之人便是你啊！”
　　头痛欲裂，我猛的抱住仿佛要炸开的脑袋，良久，耳边传来长生急促的呼喊：“清歌，清歌，清歌，你怎么了，我去给你叫大夫，不，不能叫大夫，清歌……”我晃了晃脑袋，抓住长生不停摇晃我的手腕，从她怀里起身。
　　“清歌……”我赶紧打断长生要说的话，“长生，莫要说了。”我装作看不到长生眼底的失落，从榻上下来站在窗前背对着长生。
　　“清歌，你在里面吗？”窗外传来阿娘的声音，我急忙探身出去找寻，一眼就看见阿娘和阿爹贴着墙站在窗外。
　　“阿爹阿娘！”我欣喜的唤道，连忙从窗户翻出去，阿爹伸手护着我。
　　“你这死孩子，偷跑出来这么多年，我都认不出来了。”刚落地，阿娘就作势要打我，我连忙躲到阿爹身后，阿爹挡住阿娘替我求情：“夫人，莫要动粗，清歌知道错了，是不是？”阿爹向我挤了挤眼。
　　“阿娘，我错了。”我心领神会的赶紧抱着阿娘的手臂撒娇认错。
　　“长生给伯父伯母问安。”阿爹阿娘齐齐看向双手搭在窗边问好的长生，我把脸转向了别处。
　　“安，安，安，叫长生是吧，真乖的丫头，是吧夫人？”阿爹看起来很喜欢长生，面带悦色的转头询问阿娘。
　　阿娘也喜滋滋的拉过长生搭在窗边的一只手，“真是个乖巧的孩子，不过怎么叫长生？一点也不像闺中小姐的名字？”
　　“回伯母的话，是家中长辈期望长生能够长寿，故取了长生。”长生面带笑容乖巧的答道。
　　长寿？长生？长生所剩的时间不足半月，这名字终究只是个期望，我心中涌起一股烦闷，不耐道：“阿爹阿娘，我们该走了！”
　　“你这孩子，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好歹人家也关照了你这么久，不好好跟人家长生道别一下？”阿娘训斥道。
　　“我先走了，要道别你们自己道别。”余光瞥见长生略带期待的神情，我心中腾的升起一股无名之火，抬步就往院子后门去，阿爹阿娘互看了一眼，向长生温声道别：“清歌许是不忍离别，你莫要怪她，我们先走了，有空便来瞧你，这些年清歌承蒙关照，伯父伯母谢谢你……”
　　出了院门，我便听不清阿爹阿娘和长生说了什么。
　　过了一会，阿爹阿娘才出来，但只欲言又止的看了我一眼便什么都没有说。
　　坐在阿爹驾驭的紫藤上，我忍不住回望洛府，只见长生房间门口灯火通明，围了许多人，长生孤零零的跪在他们脚下，“再见，长生。”
　　三天后，回到昆仑山我再次看到碧莲时，她与六年前相比变得成熟稳重了许多，不似之前像个花蝴蝶一样的到处招摇，“清歌妹妹。”
　　“碧莲姐姐。”与碧莲简单打过招呼后，我就回到自己阔别六年的房间，什么都没有变，只是都染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想必这几年阿爹阿娘都在外面寻我。
　　“清歌，先把东西放下，今天晚上去你碧莲婶婶家吃饭，吃完饭还要收拾下家里，许久未归，都蒙尘了。”阿爹在门外喊道。
　　我连忙将桌子擦拭干净，把从洛府带来的包裹放在桌子上，“来了。”
　　等吃完饭，收拾完家里的时候，已经到子夜了，我躺在屋顶上闭着眼听着周边的鸟叫虫鸣声，这几天心里压抑的不安越来越明显，我知道自己在不安什么，但是我不敢去承认。
　　“清歌，从洛阳一路回来，你就一直闷闷不乐的？有什么事可以跟阿娘说。”阿娘跃上屋顶坐到我旁边，担心的问道。
　　“清歌，是在想长生吗？”
　　“我没有。”我立马矢口否认。
　　阿娘低低的笑了起来。
　　“阿娘笑什么？”
　　“阿娘笑你和阿娘年轻时一样，口是心非。”
　　“……”我转过身懒得理阿娘。
　　脸颊旁触碰到一根冰凉的物什，我伸手取了下来，定睛细看，“阿娘，这东西怎么在你手上？”我急忙转身坐了起来，激动的把手上的物什递到阿娘眼前询问道。
　　“这兰花簪是那日长生交给我的，她特地嘱咐我，等你回到家再交给你，还让我给你带句话。她说，清歌，等院子里的兰花开了，她就来找你。”
　　“说的这么煽情做甚？”我笑骂道。
　　“傻孩子，哭啥？过阵子得空了，我们去看看长生。”
　　不知不觉我已经泪流满面，哽咽道：“阿娘，长生不会来找我们，我们也找不到她了。”
　　“说什么呢？难道她还能跑了不成？”
　　“阿娘，长生要死了。”
　　“莫要胡说，呸呸呸。”
　　“阿娘，我要回洛阳，现在就动身。”我要去救长生。
　　“好，我现在就和你阿爹送你过去。”
　　“谢谢阿娘。”对不起阿爹阿娘，原谅我不能和你们说实话，我是长生的药引子，只有我能救她。
　　洛府门外到处悬挂着白色灯笼，街道上还有未来得及清扫的纸钱，我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晕倒，不可能，这才第六天，阿娘安抚的拍了拍我的手。
　　“有人吗？我是清歌，我回来了。”我拼命拍打着大门上的门环，手控制不住的发抖。
　　门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哼，开门的是洛安，“清歌？是你吗？”洛安的眼圈发红，穿着孝服，头上绑着麻绳，声音带着哭腔。
　　“洛安，府里出什么事了吗？”我的声音已经抖的不行，心里泛起恐惧。
　　洛安两行泪不受控制的落了下来，抽泣道：“小姐，在你失踪那天就去世了，那天好多人在找你。”
　　周边人的话我已经听不到了，我感觉有人用手伸进我的胸膛把我的心脏硬生生的扯了出来，脑袋也被人用铁圈用力的箍紧，我蹲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我想嚎啕大哭，但是我哭不出来。
　　长生，对，我要见长生，我站起身拒绝了身边人的搀扶，跌跌撞撞的往洛府正堂走去，这种时候他们一定都在正堂，果不其然，我刚走到正堂门口，洛家人都围了上来，他们嘴张张合合的，但是我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眼前一黑，我便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我躺在长生的榻上，如果周边没有围着一圈披麻戴孝的人，我会以为我刚才只是做了一个梦，长生现在只是又偷溜到洛阳街上买蜜饯果子了，晚些就回来了。
　　“长生葬在哪里？我想去看看她。”我依旧没有落一滴泪，平静的问道。
　　“没有进洛家祖坟，按照长生的遗愿，把她葬在城外的青石山脚下了。”景卿哥哥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发间出现了许多白发。
　　青石山是以前我和长生踏青放风筝的地方，想不到再次到青石山，我和长生已经阴阳相隔，长生的坟就孤零零的立在昔日踏青，我们歇脚地方，看着碑上的字，“洛长生，你怎么就不等等我。”
　　“清歌，长生定然不想看到你如此。”景卿哥哥哽咽着说道。
　　“洛府没请到旨吗？国师呢？怎么都没找我？”
　　景卿哥哥张了张嘴，叹了口气，“清歌是如何得知的？”
　　“我怎么知晓的，现在还重要吗？”长生已经不在了，我知道不知道都已经没用了。
　　“你走那天，国师就已经算出你在洛府，我们赶回来的时候，你刚要走，我们带着炼药师要去围剿你，是长生跪在我们面前拦住了我们，长生早就知晓你的身份，还求我们放过你。”
　　我跪在坟前，抚着墓碑上长生的名字，“难怪你老是嘱咐我多喝水，多去院子里给花松松土，原来你早就知道，但是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怎么那么傻，那天你跪在地上的时候我看到了，但是我没多想，毕竟你每次偷溜出府被发现，都会被罚跪。”泪水已经打湿了我的前襟，我粗鲁的摸了把泪，继续道：“我那天很后悔没有和你好好道别，也没有回头再……”
　　那天我为什么不再多看看你，为什么要把你推开，我头抵着墓碑，已经泣不成声。
　　你的生命太短暂了，短暂到没有给我思考的时间，你就已经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