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koda

3、沙漠中的失忆者

　　统一历890年，12月末，灵兰边境沙漠。
　　边境沙漠的凌晨比其他任何时候都要冷寂，风声也在这寂静中消亡，正是黑夜与白昼交界之时，深空如墨，繁星微闪，每一颗都在悄然低语，诉说着那些悠远且古老的故事，冷月的曦芒柔和地照映着细沙，如同魔法杖上令人着迷的尘辉。
　　划破这寂静的是一声嘶吼，一头地龙，接着是一群壮硕的地龙，踩着黄沙，飞奔入这无人的荒漠，踏碎了沙漠夜晚最后一点静谧。或许是经历了一段不短的行程，地龙们气喘吁吁。它们不是野兽，辔头与缰绳证明了它们是有主之物。
　　车队在沙地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辄痕，寒冰般的铁甲晕染着月光，这是一支商队，由铁甲武装的车厢连接而成的商队。那些专门吓唬孩童的故事中的钢铁巨蟒，可能也不过如此了，车队在沙漠的寒夜中绕着沙丘蜿蜒前行。天已开始微明，车首被守夜人点上了马灯，大部分人还未醒来，只几个守夜的车夫在认真地做着每天的例行巡岗。
　　“这车队的规模还真大呢，光是地龙就有这么多。”说话的车夫叫斯雷，他刚来这商队没多少时候，看着这震撼人心的场景，不禁感叹起来。
　　另一个赶马的车夫接过话来：“嘿！那是，要不然怎么说咱们灵兰商队是大陆上最出名的商队，这还只是冰山一角，你回头看看后面的那些车厢，先不谈数量，外侧的护甲可全是上好的龙钢制成的，往后还有警戒区，武器库，射手区，休息区，厨房，药房十几个功能齐全的车厢，这些都是车队中战士们待的地方。”语气里颇有几分“大陆第一商队”中人的自豪感。
　　“那车队的头头住在哪儿？”斯雷好奇地问。
　　“喏，那儿。”那杂役用手一指，斯雷朝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掠过长长的车队，只见得车队中段隐隐约约的能瞧见一个双层的车厢，上面那层的长方形的狭窄窗口透出了橘色的灯光。“咱们车队的领队就住在那上边，下边住的则是管理各个区域的区长。”
　　“什么区长、领队”斯雷听得有些糊涂，“车队里还有这么多职务的么？”
　　“这你都不知道？”那杂役无奈摇头道。
　　“我，我也才来不久。”斯雷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抚摸着手里的提灯的把手。
　　那杂役本就有心在斯雷面前显摆，此刻见他窘迫，心下更是得意了几分:“咱们车长是灵兰新任巡猎司，负责整个灵兰的军队，是每五年的试炼选出的，听说车长不过还是个少年人物呢。这灵兰就更了不起了，这几个世纪以来，灵兰一直在大沙漠中心屹立不倒，若是有个排名的话，灵兰就是这大陆上第二强国吧。”
　　斯雷听得有些骇然，不禁舔了舔下唇，急急地追问着：“那能排得上第一的国家，该有多强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那排第一的可不是什么国家......”
　　这时，一道冷喝直刺入所有杂役的耳中：“什么乱七八糟的排名，你一个刚来三个月的马夫懂得挺多啊。”那杂役瞬间闭上了嘴，到自己的岗位上守夜去了。只有斯雷不明就里地站在原地，朝那声音的来源偷偷望去，那来人声音听起来不过四十来岁，身材清瘦，全身骨架却十分高大，一身暗绿长袍在黑夜中随风漂浮，风雨的雕刻所留下的痕迹在他的脸上非常明显。
　　那人注意到斯雷的目光，头微微侧过朝他瞪去，这一瞪让斯雷心惊肉跳，这人的眼瞳不似常人，黑暗中，纤细的灰色瞳孔紧紧收缩，如同一头危险的猛兽，死死地盯住猎物一般。
　　“好好干活。”来人轻描淡写地丢下这句话就走了，斯雷长处一口气，才发现冷汗从额头上滑落。
　　泰安训斥过杂役后，在车厢中慢慢走着，尚未完全天明，车厢墙壁上嵌着的光石还在释放着光芒，所有的区长中，他是唯一一个起的如此之早的，按他的话来说是“享受宁静的早晨”，他用目光和每一个路过的车队成员问好，不过倒是没人敢直视他那对灰色的兽瞳，他干脆闭上眼，享受这种早晨的清闲。
　　不过很快这悠闲的时光就被打破了。
　　前方吵吵嚷嚷的人群吸引了泰安的注意力，只见药房狭小的门口被看热闹的人层层围住，水泄不通。不少人使劲伸着脖子，想一探药房内部的究竟。
　　“动，动了！”
　　“去叫医生来！”
　　药房中激动的叫喊让泰安皱起了眉头。大早上的吵什么，按捺住心中的不快，他一把拉开药房的门，只见一帮吵吵闹闹的人把一张木床围得水泄不通。“怎么的，你们这帮兔崽子都是有病来药房治病的吗？”
　　唰，人群中迅速给泰安让出一条通道，他朝那木床上看去。只见一名相貌普通的少年赤身裸体地躺着，额头上一对短而尖的黑角十分显眼，墨色的额发纠缠在了一起，盖住了他的双眼，发梢间沾满了黄色的沙砾。
　　泰安大手一抓，一个没来得及逃走的商队队员便被他定在了面前，或许大家都知道扰了这位队长的清静，皆是不约而同一哄而散，这倒霉鬼今天倒是走慢了一步。“泰安区长，早…早上好。”区长大人皱了皱眉，袍子一甩，问：“说，怎么回事？”那队员急忙答道：“昨天夜里车夫说发现沙漠里躺了个人，似乎这人还有鼻息，就叫了几个兄弟抬进来。”怪不得昨晚车队停了一小会。心里这么想着，他朝着门口说“行，你可以去晨练了。”
　　待药房里众人都散去后，泰安靠着床边的椅子慢慢坐下来，一言不发地打量床上的少年。少年嘴唇发紫，显然是在沙漠中让沙尘乱了方向，又给寒冷冻得昏了过去。肤色苍白，给人一种羸弱的感觉，额头上那对角倒像是卡普林尼族的人，不过卡普林尼的领地离边境沙漠有一段距离，这样的人怎么会独自跑进边境沙漠？不，他似乎也没那个能力进去。
　　如此思索了一阵，床上的人还是没什么动静，泰安站起身来，打算去找厨子拿点食物给这位“不速之客”，顺便还得给他准备一套衣服，这种气候下赤身裸体简直就是给自己找苦头。

　　“唔...”
　　“嗯？醒了？”
　　床上的少年突然喉咙滚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呻吟。他先是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接着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此时少年已经醒了过来，他努力地将身体从床上支撑起来，手捂着喉咙，想要止住咳嗽。泰安稍有些意外地转过身来，少年勉强睁开眼来，眼神中可以明显地看出他此时的虚弱，纤瘦的胳膊勉强扶着床沿，想要从床上下来，似乎是失败了，“咚！”少年从床上摔落下来。天花板上的光石被震得微微摆动，橘色的光芒在少年的背上摇晃。
　　“别乱动，你的身体还没调养好。”泰安急忙走过去，将少年架在自己肩上，扶他坐回床上，又从一旁的水桶中舀了一碗水，递给少年，示意他喝下去。
　　“给，先喝口水。”
　　少年没有接过泰安的水杯，只是失神地盯着那杯水，目光好像失去了焦点，仿佛一个刚刚被从沉睡中惊醒的人，身体感官还没苏醒，神智却被强行唤醒一样。
　　“我是…”
　　“你说什么？”泰安没听清，只好侧身低下头问他。
　　“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