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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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生活又回到许多年前那样，在家里练琴练上一整天，然后一日一日地读书，到晚上发疯似地在操场跑步，累到倒头就睡。
在这漫长的时光里，她好像早已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熟悉的人。
她好像早已一无所有。
时间快进到九月，身着绿色军训服的新生在校园里随处可见，一张张脸上还余有几分高中时的稚嫩，她恍然发现……她大四了，她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要离开这里了，她比眼前这条路上所有的同学都要年长。
对理想的迷惘，对亲情友情的感伤，所有的一切一切都被分离的匆忙与焦虑取代。九月的金城很冷，落叶和着狂风映照着毕业时的离愁别绪。
大四全年没课，但似乎所有人都比过往的三年忙碌，应聘、面试，一身沉稳的西装穿梭于校园的各个角落。
考研的同学早早不见踪影，7：00钟的食堂人满为患，寒风刺骨，依旧处处书声。
图书馆门前的风冰冷彻骨，东方的路灯还亮着，这里正是风口，门前的同学被冻得抖个不停，她看得见一团团热气，这书声仿佛想要穿透整个学校，炸裂天空。
白天很安静，座无虚席，每天都能看见同样的人，一动不动。
阳台人满为患，各式各样的书都看得见，每个人都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学习，
到晚上将近闭馆的时候，暖气停了，楼梯间的冷气比屋外更刺骨十倍，但从一楼到十四楼，整个楼梯间、电梯间，无一层是空的，满地全是背书的人，站着的、坐着的、踱来踱去的……即使在一楼，也仍然听得见书声。
比高三更响亮的书声！
这样的声音，为何在过去的三年里，她从来不曾听到呢？
回去后，宿舍的同学整夜亮灯，到凌晨1：00还在阳台背书。
原来所有人都在拼命地学习，高中早已成为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
恍若前生。早已不必再提。
新出的保研候选人里有她的名字，但不过是两三天的功夫，她已经被替换了，因为她没有公开发表的文章，也没有参与过研究。
知情的室友和学姐纷纷为她打抱不平，但她毫无半点悔意。
所有人都紧张且忙碌着。
室友们陆续搬走，偌大的宿舍只剩她一人，满屋的床板与桌子都光秃秃的。时间又回到三年前那天开学时的模样。
光阴开始变得很慢，她打开阳台大门，静静地听雨。
没有琴，没有酒，没有诗，没有雪，只是一人枯坐。
世界从未改变，老去的只有容颜。
容颜不足为惜，变的只是心境。
十一月的某天，天未亮，她背着简单的行囊启程去洛阳。
那里机场极小，天阴，风凉。
她现在门前发呆。忆起十多年前第一次到岭南，那时也是这样的天气，轻烟翠幕，流水斜桥，满地皆是黄色的落花，她家人让她说话，她道：“桂林风景异，秋似洛阳春。”
可弹指十年过去了，她还从未曾见过洛阳城的春景。
……
秋是落寞的，夕阳在天边无精打采。
她沿着洛水往前，天色渐暗，人烟稀少，西风瘦马，人在天涯。
路灯很黯淡，古道偶有两三人经过，少年时她曾经和柳青青一起看电视剧，那里的洛阳很热闹，小太平在繁华的街上第一次遇到薛绍。镜头一转是很多年后，太平一人在清晨的烟雾里缓缓回宫。
终究是……一场繁华，一场梦。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又异常倔强地念：“下马闲行伊水头，凉风清景胜春游。何事古今诗句里，不多说著洛阳秋？”
……
无人回答。
过去不堪为首，未来又在何方？
她一人到龙门，见山河壮阔，天地广大，便又一次禁不住地想，这世间到底什么才是永恒？
伽蓝精舍无迹可寻，白乐天已故一千两百年，行处皆为青石板，流水淙淙胜似潇湘，一路走过尽是密竹。
到底什么才是永恒？
这长满青苔的石板，漫山的小河……刹那之间，时光好像在缝隙里再次被打碎，她窥见那些被废墟埋藏的过往。
这是哪里？是青城山？灵隐寺？到底是锦城还是洛阳？
北地没有这样的精致，漫山葱绿，南面的花极好，梅花早就开了。
这里有这样多的银杏，这不是锦城又是哪里？
那柳青青又在哪里？
她们早就散了，她早就不见了！旧时光里的人和事都早已被流逝的长河冲走了，不见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都只存在于再也触摸不到的记忆中！
她们再也不能见了！她拿出纸笔，任泪水肆意地流，她在未完的歌词后续写：“想多年以后，登高怀旧，洛阳天津桥，大雪长安道，浮生还是欢愉少，千金一笑，你可要？手把折扇，说前缘，浅斟低唱，还是当年，花正好，月正圆，酒满，人醉……”
写完之后，她把这纸叠的极小，随意地放进包中。她知晓，曲终人散。
兜兜转转，又是故事开头。
过完年三月，如父母所愿，她考研回到沪上，但……这次她偷偷办理休学，报名了别的项目——去祖国四角，做她想做的事。
又是一年春景，回家时，满地柳絮飞扬。
这次她请假是因为修睿回国。
他回来了。
他终于回来了！他们终于可以见面了！她在心里攒下千万句话想与他说。
宴会确定是这一日，她早早定下机票、动车票、住宿……
其实当日她看完地址后很镇定，因为这地方她无比熟稔。
只是……她已经离开吴兴四年了……此刻行走，见道路两旁绿柳尽数被伐，开满桃花的公园四面围起栅栏，挖掘机正在作业。
远目遥望，唯有春光似去年。
她竟像是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她露出极浅的笑，笑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到道路转角，巨大的桃树映入眼帘，枝头零零散散，地上尽是落花，她心中万千感慨，许久之后，轻声道：“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宴会赶在假日的尾巴，这显然是个好日子，一楼南北两厅都在举办婚礼，二楼同一间宴会厅里，另一户人间办满月宴。
此时楼上楼下、屋里屋外，全是人声。
她见修睿被人群包围着，大家争相敬酒，她也不好意思上前打扰，遂站在外圈，看他从容镇定、不慌不忙地与人说笑、回敬。
她边吃边等，可宴会上的人实在太多，粗略地数来也有六十张桌子。她起身搜寻，不见人影，等菜上毕，人声越来越嘈杂，空气里全是烟草的味道，大厅变得很闷，她开始剧烈咳嗽，然后不得已转身出门。
湖边是青翠的杨柳，春风吹过，枝条轻拂，她少时看书的时候总想，阳关的柳树也这样绿吗？
长大后许久才知，送别并不曾真的至阳关。
此刻她站在树下，抬眼只见春色明媚，光芒万丈。
她想起经年以前的梦，她转身，看到修睿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正向她缓缓走来，几欲开口，最终沉默地看着她。
而她在转头看到他那一秒，眼睛立刻蓄满泪水，拼尽全力大声唤道：“哥哥！”然后向他跑去。
人如春景，笑靥如花。
一霎流年，如初见。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开始飞速地往回跑，迅速回到宴会厅，在那里四处寻找。可时间好像突然变得很快，会厅里的人陆续离开，修睿找不到了，电话也打不通……
服务员说那位结账的先生因为还要赶飞机，所以先走了。她觉得自己现在一定笑得很难看，她笑着对服务员说没事，毕竟是人生别易，会常难。
几分钟后，修睿回短信说，飞机45分钟内停止检票，他勉强赶上，问她有什么事。
她尴尬地说没事。
她笑着迈出酒店大门，反反复复地念：“亦知人生要有别，但恐岁月去飘忽。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箫瑟。”
或许都不重要了。
她不再着急了，一点也不急。沿着河岸，慢慢地往回走，看花瓣铺满来时的小径，她停下脚步，将头顶的花枝扶好，就这样站着，任柳絮落在头上、肩膀上，恍惚了许久，她以极轻地声音问道：“刘郎能记，花复…认郎否？”
桃花不语。
回沪时很巧，家门口正有快递小哥在等她，门前立着两只巨大的箱子，说是送货上门，但物件太大，小哥建议当场拆箱验视，她反复确认了一下，收件人的确是她的名字。
她拆开那比她还高的两个快递，里面装了两架琴——一架竖琴，一架弯琴。
那架弯琴还有个非常好听的名字，叫凤首箜篌，这是少年的修睿告诉她的。
那时他们并排坐在草坪上，太阳还没升起，修睿将书上的乐器指给她看，她那时是个笨笨的孩子，她只会唱歌，她给修睿唱了一首儿歌……
流年一如初见。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