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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踏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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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开得最盛的山坳,得穿过三里蜿蜒田埂才能到。
青帷小车在山脚停稳,晨雾散了,草叶上露水还重,很快就沾湿了衣角。小厮钟启拨开横斜的枝条开路,顾思业走在前头,持盈挽着云娘的胳膊跟着,身后还有两个仆妇提拿食盒毡垫等物。
山道上游人如织,布衣百姓与大户人家的车轿仆从混杂纷乱。实是那场婚仪太过煊赫,有人瞧见顾思业,就知道顾家小娘子出门了。
“看,那就是顾家大郎的媳妇……”
“到底是东京来的,听说嫁妆足足一百二十八抬?把县尊家姑娘出阁都比下去了……”
“这些京里的达官显贵,国难之时比谁跑的都快。”
“是了,也不知贪了多少民脂民膏才那般阵仗……”
窃窃私语如影随形,顾思业与人寒暄之余不忘悄悄回望他这新妇,余光都能看见她脸色难看,持盈大约听不懂这些方言私语,那些带着好奇、探究,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黏在身上,足以让她难受了。
顾思业缓下脚步,等持盈走近些,忽然指向路旁一丛开得正盛的棣棠花。
“这花本地人叫‘金腰带’,开起来热闹,却没甚香气。”
这话来得突兀,持盈微微一怔,顺着他的指引望去。他迟疑片刻,耳根已经悄悄漫上薄红,还是伸出手来,掌心向上,“路滑。”
持盈下意识地摇头,云娘笑了起来,推她上前,“郎君快些拉着她罢!走得太慢了,平白叫我着急又不好说她。”
他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一双读书写字却也并非全然养尊处优的手。逼迫之下,她只好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一股暖意顺着相触的皮肤传来。
“多谢。”
顾思业只当没听见,一味拉着她走,不多时手心就微微潮热,遇到过于拥挤的人流时,他就侧身将她护在里侧。
持盈总觉得越靠近,就越忍不住尴尬抽离,还要做出若无其事的姿态。出阁前,那些嬷嬷会教各种各样的礼仪,她听过见过很多次,谨守妇道,孝亲敬长,打理中馈,少言多做,遵从夫君,从没有人提过如何尽快与一个陌生人坦然相处。
云娘在后边憋着笑,他们夫妇,实在是不熟。
山坳就在眼前,海棠如云似霞,明媚欲燃,钟启寻了处视野开阔又相对僻静的地方铺好了青毡。直到在毡上坐好,顾思业才倏地松开了手,温暖的包裹感骤然消失,山风拂过汗湿的手,带起来一丝凉意。
持盈几乎是立刻悄悄挪动了一下,坐得离他稍远了些,中间空出的距离足够再放一个蒲团。
她有些不安地理了理裙摆,目光飘向远处在海棠间蜿蜒的山溪,没话找话,“这里果然是赏春的好去处。”
这话干巴巴的,声音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
云娘故意给他们独处的机会,与两个仆妇接溪水烹茶去了。顾思业“嗯”了一声,只余风声、水声、远处隐约的人语声,持盈顿觉气氛变得凝滞生涩,有些难挨。
仆妇将初沸的溪水注入茶壶,白气蒸腾开来,顾思业将茶杯轻轻放在持盈面前,小几上茶水澄碧,映着天光云影。
“小心烫。”
“多谢。”持盈没有立刻去端,拈起一小块桂花糕小口吃,目光流连在远处灿烂的花海与溪流上,仿佛景致过于引人入胜,须得全神贯注才能领略。
顾思业也慢慢饮着茶,目光偶尔掠过她沉静的侧脸,又迅速移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你喜欢什么花?”
持盈微怔,“没什么偏爱……花开得好看,便都喜欢些。郎君呢?”
“这倒是难回答了。”顾思业放下茶盏,“我有个族弟,最是刁钻古怪,说世人喜欢梅兰竹菊不过是在标榜自己,他这话一出,像所有名花香草都空有高名而无实惠了。”
持盈听罢,眉眼舒展,捂着帕子笑了起来,“倒真是个妙人。”
“所以你说,我该怎么回答才好?”顾思业看着她笑,眼中也漾开笑意,“还是在学堂里,我才刚说了竹子,没想受他挤兑,说竹子除了看着清高,实则腹中空空,笋子过了季便只剩竿子,反问我难道要做这样的人吗?”
持盈笑意更深,“依我看,就说莲花,花瓣能吃,藕能入馔,莲子更是药食同源,便是那荷叶,也能包裹食物,增添清香。从花到叶,从茎到实,无一无用,可不是十全的?”
“好!娘子这话,可真叫他没法反驳了。”顾思业朗声笑了起来,重新为她斟了茶,“濂溪先生爱其出淤泥而不染,是君子之德,寻常百姓爱其实用,是民生之需。能雅能俗,方是长久之道。”
持盈抬起眼,正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阳光透过深深浅浅的粉白花枝,在他脸上跳跃,那双原本有些沉静的眼眸,此刻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她的影子。
他抬起手来,轻轻抹去她嘴角的点心碎屑。
“海棠珠缀一重重,清晓近帘栊,胭脂谁与匀淡,偏向脸边浓……”
溪边青石上传来低柔婉转的歌声,如丝如缕,湿漉漉的忧伤。顾思业顺着持盈的视线看去,云娘倚着老树哼唱歌谣。
物非人非。
此情此景,她知道云娘在想她三哥。
“这是……”
这是云娘初见三哥时所唱,惊鸿一瞥,就叫少女芳心暗许,三哥不喜下阕,觉得庸俗可笑,云娘从此只唱上阕。
“是晏殊所填《诉衷情》……”持盈缓缓说,“看叶嫩,惜花红,意无穷。如花似叶,岁岁年年,共占春风。”
三哥当年笑言,共占春风之后多半不会岁岁年年,这都是男人的花言巧语,叶败花残还能有什么留恋?何况人与人总会分离。如今,真一语成谶只剩上阕,唯余追忆了。
顾思业沉默地听着,没追问,很多年,他从不主动追问她的往事,包括南渡。
“起风了。”他将身上半旧的披风披在了持盈肩头,淡淡的皂荚香,打断了她沉溺的遐思。
持盈心中那团纷乱冰凉的情绪,忽然就静了下来。她将披风裹紧了些,“我听爹爹说,韩世忠将军在黄天荡打退了金军,江南的局势似乎能安稳些了。过几年……云娘大概就会离开了。”
这话说得很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怅惘,她不能左右云娘的去留,但天南海北地寻一个人不值得,找到了又怎么样,见一面,花褪残红,人经霜雪,不会有什么然后。
尤其是三哥这样的人。
“真有那么一天,朝廷收复了汴梁,娘子……”顾思业停顿了一下,斟酌用词,“娘子是想回去看看,还是……”
持盈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我……”她张了张嘴,回去吗?那里还有什么?她九死一生出逃的地方,她生长了十四年的故园。
顾思业看着她眼中瞬间闪过的痛楚与迷茫,心中微微一紧,自觉说错话了,连忙找补,“榆阳的宅院虽小,遮风挡雨不成问题。将来的事,还是将来再说罢。”
这话说得实在,甚至有些朴拙,持盈怔怔地看着他平静坦诚的眼眸。
她扯出笑意,掩饰自小如影随形的无依无傍,不再答他的话。
两人各怀心思,沉默饮茶。过了许久,便听得一阵清脆的笑语由远及近。
“我远远瞧着就像!果真是大哥儿!”
持盈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鹅黄褙子的年轻妇人快步走来,眉眼间与顾思业有五六分相似,笑起来唇角弯弯,一看就是个爽利明快的人。
顾思业连忙起身,喊了声“阿姊。”
这就是他那胞姐顾珮,她先是将顾思业上下打量一番,笑道:“气色倒好。”随即目光便落在了持盈身上,上前亲热地拉住她的手,笑容愈发灿烂明亮,“这位便是持盈了吧?好姑娘,他要是敢欺负你,我可第一个不饶他!”
顾思业无奈地朝持盈耸了耸肩,惹得她眉眼一弯,顾珮拉着她坐下,细细问起饮食起居可还习惯,又将榆阳城里的风俗趣事、各家关系脉络,挑着要紧有趣的说了些。
云娘瞧见有客,敛了愁容上前帮忙布茶。顾珮看见她说,“方才你唱的是晏公的词,是不是?”
“阿姊连这都知道?”顾思业颇为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我倒不知你还精研词曲……显得我这个读书人反而不学无术了。”
“哪里呢?你们不知道,我前些日子结识了个奇女子!”顾珮笑道,“去岁冬天我随官人去了趟嘉兴,有幸结识了一位朱娘子,闺名叫淑真的,尤其诗做得极好,咏物最是精妙。她也有一首咏海棠的……”
她略一沉吟,“胭脂为脸玉为肌,未赴春风二月期。曾比温泉妃子睡,不吟西蜀杜陵诗。她说这第一句就从晏公词中来,你们听听,这气魄心思,是不是不俗?”
杨妃春睡拟之慵懒,西蜀杜陵……持盈听罢,心中微动,“朱娘子高才。”
“可惜她嫁了个歹人家!”顾珮越说越快,“她这么个人品相貌,那官人却是个钻营庸碌之人,婆母也刁钻,处处为难,稍有不顺,动辄为难咒骂,再不许让她作诗的,当着我们的面,就斥她不守妇德,又生不出儿子,是个命薄福薄克夫之人。她那等心气才情,困于这般境地,心中孤寂苦闷,难□□露出幽怨之意,她就给自己起了个号,称幽栖居士。”
顾珮见持盈神色怔忡,以为她是被这故事引得伤感,忙又展颜笑道:“瞧我,说这些做什么!今日是出来赏春的,该说些高兴的才是。”
“这娘子如此才情,可惜不能一见。”云娘感慨,“大约也是娇养长大,却白白受搓磨,叫人于心何忍呢。”
“朱娘子虽是际遇堪叹,但她性子刚强,并不一味沉溺愁苦,交友广阔,生活也自有其舒展之处,因她外祖过世要来榆阳奔丧,算日子再有几日就到了,改日你们见了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