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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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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心第一次见到持盈,是大婚的第二日清晨,窗外游丝软系,姹紫嫣红,新妇早起给夫人敬茶。
夫人魏酌一早等在东厢房,持盈身后跟着云娘,云娘二十几岁年纪,看上去像持盈的阿姊,是个江南美人,说话一口的吴侬软语,倒不像持盈汴梁语调。
镜心见新妇偶尔会不自觉地流露出疏离的神色,让人初见就觉得难以相处。
听夫人讲,这门亲事是族中长辈所定,从东京城来的持盈姓赵,赵乃国姓,夫人并未明言她是否与皇室沾亲带故,但镜心当日见到她的父兄气度不凡,又有风传他们是英宗皇帝次子赵颢的后裔。
靖康之变,举家逃亡至榆阳,持盈父兄亲自与顾氏宗族议婚,相中的却是顾思业这个科举未成的年轻人。
榆阳顾家是当地的望族,族中适龄子弟众多,顾思业年幼丧父,由母亲抚养长大,另有一胞姐,已嫁到同城方家。顾家虽有产业不愁吃穿,但绝非富贵显赫之门。
镜心将茶水托盘端给新妇,持盈躬身奉茶,恭顺地唤了声“阿娘”,低眉顺眼,好生乖巧。
夫人笑着点头,见持盈举止有度,面色从容,暗叹她不愧是大家出身。又命镜心取来放在一旁的红木小匣,持盈打开一看,是个莹润的海棠样花簪。
玉非上乘,雕琢得巧,故让人见了欢喜。
持盈忙说,“多谢阿娘。”
夫人说,这是当年先君祖母所赠之物,谈不上贵重,长辈的心意罢了。
婚约既成,夫人就开始琢磨赠何物给儿媳,镜心陪着夫人将屋中箱奁翻了个遍,思来想去,左挑右选。夫人担忧新妇是从汴梁这等繁华之地来的贵女,等闲之物定然看不上眼,但又不想叫人小瞧了去,这才选了这玉簪。
镜心想,若新妇是个有心之人,自然欢喜收下,若是心气高的,任夫人如何思虑,怎奈家门单薄,财力有限,再堆砌只怕也讨不来对方的欢心。
然而,见识了那般嫁妆婚仪,镜心才明白,夫人的顾虑不无道理。
昨日那场婚仪,是令榆阳县人为之震撼的奢华仪礼。
嫁妆之丰盛,甚至影响了往后榆阳数年的婚俗。
建炎四年庚戌春三月,持盈十七岁,料峭东风,夹杂着微雨,与浙东顾家长子顾思业成婚。
婚礼在榆阳县城堪称惊天动地,因持盈父兄自应天府赶来,声势浩大,装嫁妆的马车自城西排至顾府,连县城东侧那新修的大门也尽数拆毁,皆是为迎娶新妇。
赵持盈与顾思业此前从未见过面,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姻缘。
镜心瞅着持盈缓步走出门廊的身影,看得有些呆了,今日仔细端详新妇,更觉得持盈气度与旁人不同。魏酌连叫了她几声,这才回过神来,夫人感叹,“她是个好孩子。”
“才方见了一面,夫人就如此喜欢她?”镜心笑着收拾茶盏,“可不是因着大哥儿爱屋及乌了?”
“这等富贵女儿,若非在南渡路上受了辛酸委屈,何至于委身到咱们家?”魏酌感慨。
镜心不知道该接些什么话,镜心服侍夫人的时候,是大人从应天府卸任回到榆阳之后,夫人与那位闻名的宰相夫人魏玩所出同族,镜心一向觉得夫人是见过大世面的,故而榆阳的姑娘粗野,大约很难入她的眼,上天缘分奇妙,竟来了个比夫人看上去还要贵气的儿媳。
“这就叫姻缘天定呢!”镜心向前来取藕粉的云娘说起夫人对持盈的称赞,云娘两只眼弯成初五的月亮,抿着嘴笑了笑,并不多说话,只一味向镜心道谢,言小娘子嘴馋,多亏了姑娘这里有藕粉,不然还要打发人往别处买去。
待冲好了藕粉,云娘又特意在翠绿通透的小碗里撒了几粒桂花装点,捧着送进屋去,持盈正靠在后窗望着窗外的竹子发呆,转过身来瞧见她,将手中的玉佩掖进袖子里,问她,“你可知道他去哪儿了?何时回来?”
云娘笑了笑,知道她是说不出口“夫君”二字。
“郎君没说呢。”云娘将碗放在案桌上,“你总念叨着藕粉羹,可巧我问了镜心,厨房还真有呢。”
持盈站起身来,走到案桌前,舀了放进嘴里,入口清甜可口,她微微闭上眼,眼睛一下子湿润了。
“乡野地方,聊作慰藉罢了。”云娘也坐下来,瞅着持盈,“我倒是好奇御厨做的是什么味道呢?改日你做给我尝尝好不好?”
“你若愿意,自然。”
“哪里会不愿意呢!”云娘感慨,“那日我们在西湖边上,你可还记得说过什么话?过去的事总也不会改变,从此只能往前看。现今你只能是这小县城里普通人家的娘子。”
“我忽然不明白答应爹爹成婚究竟对不对。”持盈垂下眼眸,“到头来,我竟不知自己是幸还是不幸。”
“这位顾郎君对你不好?”云娘皱了眉。
持盈想起顾思业,两个成婚才初见的人,谈不上好与不好。何况,昨夜里他们甚至没有说几句话,她依旧对他一无所知,甚至模样都记不清了,只知道他是个睡觉不打鼾的人。
她把这话说给云娘,说顾思业勉强算个好人,至少没吵到她睡觉。云娘笑得肚子疼,又说,“我可是白担心你了。”
藕粉羹见了底,持盈拿出袖中的玉佩递给云娘,云娘见了那玉佩,蓦地脸色大变,盯着持盈,“你……”
持盈点点头,爹爹告诉她,若日后遇到危险,拿出玉佩,云娘会甘心粉身碎骨维护她,可持盈不愿,就是险些被流民□□的时刻,她也没有利用玉佩让云娘保全她。
“为何不早说?”云娘眼圈红了。
“你不是说了要向前看,这玉佩还值几吊钱呢。”持盈喝完了,舔了舔嘴唇。
“真是个怪人,又何必……没想到当年遥遥一见,你如今都是大姑娘了,还出了阁。”
“秋持玉斝醉,与唱金缕衣。”持盈回忆当年宴会上少女目光灼灼,歌声娓娓,她那时年幼,心想这女子真美,比皇妃都美,她要是个男子,一定躲在温柔乡不出来。
“那日在三哥府上得见云娘风采,又岂料想日后落花时节重逢之期。”持盈伸出两只手指,“这岂非是用了两典?”
“你还有心思玩笑!”云娘哭笑不得,又因持盈提起她三哥,更勾起无限愁思。她摩挲着玉佩上的龙纹,声音都哽咽了,“他最傲气疏狂,天下人都不放在眼里,当年在徐州还公然以柳三变自比,也不知如今如何了。”
“你我尚难自保,又何必记挂他?”持盈语气变得冷淡。
云娘知道她说的是假话,若非记挂,就不该时刻留着这玉佩,早就该典当了去。她也不反驳,又恨恨地说,“那位大人倒是打得好算盘,这般急匆匆安顿了你,又即刻前往金陵迎接新皇帝去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倒不觉得爹爹有什么不好。”持盈满不在乎。
“你当真叫他爹爹?”云娘失笑,“这声爹爹叫的倒是自然,可他分明是在利用你······”
“不然呢?”
云娘正要说话,持盈将食指放在唇边示意,云娘一转身,就看见顾思业推门进来,她忙起了身,“郎君回来了?”
顾思业点头,目光落在持盈身上,婚仪繁琐,加之被灌了酒,他甚至不曾好意思端详持盈,如今见了她竟仿佛是个陌生人,持盈尴尬地躲闪他的目光,更让顾思业不知所措。
云娘见状,忙说,“娘子馋了藕粉羹,我做了些,郎君可要尝尝?”
“如此,劳烦姐姐了。”顾思业坐下来假作饮茶,待云娘关了门,才望向持盈,客套地说,“可还习惯?”
持盈点了点头,心里想应该找些话来说,千头万绪地,却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顾思业见她久不作声,才试探着问,“城北的海棠开花了,你是否想去看看?”
“好呀。”持盈抬起头来,“我还未曾请教,你可有字号?”
“他们都唤我长君。”
持盈噗嗤一笑,“好生没趣。”
“你想如何称呼?”
“我可不知道。”持盈摩挲着杯腹,盯着浮起来的茶叶,“你倒是可以慢慢想个好的。”
“族中事多,读书更忙,不如你替我想一个罢。”顾思业正色道。
“我可没读过几本书,唯恐耽误了你。”持盈摆手,“我昨日里听着此地方言,竟似乎听懂了些许,倒累了你要同我说官话。”
“这有何累?”顾思业为她添了茶,“阿娘也不是本地人,我的官话就是她教的。何况我又虚长你几岁,你如此客气就是疏离了。”
“我见你行止沉着,不想你如此健谈,倒是我以貌取人了。”持盈抿了茶,疑问,“云娘怎的添碗藕粉羹,竟费了这些功夫?”
顾思业本不是多话之人,奈何遇见了持盈这等更不肯主动之人,倒逼得他说了这些话,他笑了笑,“她见你我说话,自然不肯进来的,留着晚饭再吃吧。”
“好生奇怪。”持盈站起身来,有些不自在地踱步到窗边,窗缝有凉爽的微风吹来,“你,你觉不觉得,你我还算融洽,只是……”
“如何?”
“却有些不太像夫妇。”
顾思业不知怎的就微红了脸,“那应该是何等模样?”
“往岁姐姐们出嫁,母亲总是教诲她们妇顺之德,我虽数次旁听,却没学来,还请你见谅。所谓举案齐眉……我怕是做不到也学不来……”
“娘子这般,方才不让人觉得疏远隔阂呢。”顾思业郑重地摇头。
这声娘子叫持盈好生别扭,她的声音低了几分,“还是唤我持盈吧,我喜欢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