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水行舟》两颗方糖

12、顺路

　　那是莫衡第一次和姜显发火吵架。
　　真情实感的。

　　不过，大多数时间，都是莫衡在说话。

　　姜显没什么回应。
　　他坐在床上，垂着脑袋默默听着，好像真的像是一个犯了错误的学生。

　　尽管表面看起来，姜显的认错态度诚恳。
　　但是，他从小到大都将“知错不改”的本性放在自己的裤兜里面、随身携带。
　　即便是莫衡，也没能改变这一点。

　　“你现在旷的课究竟有多少？”

　　姜显抬起眼皮，没回答。

　　“酒喝了多少？”

　　这次，姜显直接把刚刚抬起来的眼皮又耷拉了回去。

　　莫衡站在姜显面前不远处，盯着姜显的表情看了一会儿之后，确信自己的情绪是一点都没有传递给姜显。
　　无论是紧张，还是发的火。

　　莫衡的手掌卡着桌子角，桌子角嵌在掌心，生疼。
　　半晌，他让了一步，说道：“你以后如果想喝，在家里面，别出去喝。”

　　姜显终于有了点反应，抬着下巴笑：“家里面？你陪我喝吗？莫衡，你知不知道喝醉了去上课要被开除的？”

　　莫衡紧了紧眉。

　　姜显只感觉自己的头很沉，像是有什么铅块放在脑袋里，一点点往下坠。
　　他顶着脑袋里面的重量，从床边站起身来，还抖了抖肩膀，把原本搭在肩膀上的、莫衡的外套抖了下去。

　　莫衡的脸色顿时又黑了几分。

　　姜显趿着拖鞋往前蹭了蹭，他几乎是贴着莫衡的脸，开口说道：“我管不了你，你也别干涉我。我们同居，各过各的。”

　　这是姜显那天说得最清晰的一句话。

　　因为这句话，莫衡一晚上没放过姜显。

　　后半夜邻居来敲门。
　　以为他们家进了强盗。

　　第二天。

　　莫衡本打算等到姜显清醒了以后，再和他重新、心平气和地说说这件事。

　　阳光透过浅色的窗帘落在床上。
　　姜显却只是揉着脑袋，眼尾带着点残留的红，茫然地看向莫衡。

　　“我说过什么？”
　　“记不清了。”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姜显把手在莫衡面前晃了晃，似乎觉得莫衡的表情很奇怪。

　　“莫老师，你上班要迟到了，上班第二天就迟到不好吧？”
　　“我也走了。”

　　姜显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带着自己的书包往外面走。

　　莫衡一直沉默着。
　　他分辨不出姜显是和他装傻，还是真的不记得了。

　　直到姜显走到门口、打开门的时候，莫衡才突然说道：“我先送你去学校。”

　　姜显停住脚步，回头：“不顺路。”
　　莫衡没和姜显讲道理：“顺路。”

　　姜显：“？？”
　　那路是你说它顺，它就顺的吗？

　　最终，莫衡将姜显完完好好地送到学校，看着他打卡走进校门后，才离开。

　　不过，当天晚上，莫衡又是在酒吧把姜显捡回家的。

　　——毫无悔改之意。

　　莫衡把迷迷糊糊的姜显丢在沙发上。
　　姜显蹬了蹬腿。
　　踹在莫衡的肩头。

　　莫衡低头看着姜显不安分的样子，蓦地升起想把他锁在家里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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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斗争”大概持续了两年。

　　直到姜显离开学校。

　　期间，虽不说是每一天都会“上演”一次，但是，如果把时间拉长成“一周”来看，那估计这两年之内，没有一周是能够幸免的。

　　姜显到底是没有拿到毕业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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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显对照着手机上的地址，找到了约好的餐厅。
　　来的人很多。

　　其中有四个，是和姜显一样的“评委”。
　　还有一些是他们各自带来的同行朋友，都是画画的，年轻人。

　　聚在一起，有共同话题。

　　姜显是自己来的。
　　没受到冷落。

　　他不是这里画得最好的。
　　甚至真要比技巧性的东西，他可能连平均线都达不到。

　　但是，姜显算的上是这些人里面，“知名度”最高的一个。

　　酒过三巡。
　　有人过来和姜显搭话。

　　“姜老师，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

　　姜显把目光从食物上移开，这人他并不认识。

　　“怎么称呼？”
　　“瓦声。”

　　姜显回忆了一下印象中的人、微博昵称、各种平台的好友昵称，也没有想起和这人相关的任何事情。
　　不过，姜显倒是不会直接让交谈的气氛冷下来，他一边把自己的二维码递出去，一边问：“瓦声……挺好听，名字有什么寓意吗？”

　　对方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
　　身上穿着适应潮流的拼接风工装外套，内里的T恤是姜显认识的牌子，不便宜。

　　头发大体上是深棕，某些地方染着偏橙色的亮色。
　　年轻、甚至可以成为年少的气息铺面而来。

　　“没什么寓意，给编辑交作品的时候，让起个名字，我在电脑上随便敲了一个。”
　　瓦声说着，笑了笑。

　　姜显的视线在对方的脸上稍微停顿了两秒，如果除去眼睛不看，瓦声的笑容很干净。

　　但是，他的眼神让姜显觉得有几分不舒服。
　　说不上是兴味、热烈……
　　还是攻击性。

　　姜显和对方加了微信。

　　他出于礼貌，问了瓦声的微博名，翻了翻微博后，发现这人是主攻漫画方面的。
　　并且，在此之前，瓦声就已经关注了他。

　　“我一直看您的画。”
　　瓦声解释了一句。

　　姜显没有多说：“谢谢。”

　　这话里面有着几分生疏，但是瓦声好像并没有感受到，直接在姜显旁边坐了下来，说东说西。
　　他主动给姜显倒酒，一起喝了两杯。

　　瓦声强调了几次“很荣幸和姜显相识”，还说自己家里面的书架上，一直摆着姜显在微博发的第一张画。
　　他说，自己是看了那张画之后，下决心开始走画画这条路的。

　　姜显的不适增了几分。
　　他向来不习惯别人这么热切。

　　菜上了几轮。
　　众人吃得差不多时，开始做游戏、玩牌。
　　包间里热闹起来，姜显没参与进去，坐在一边。

　　瓦声玩得很开，各种局都参与了。

　　又是一局结束之后，他拿着杯子站起来，笑着和其他几位打了招呼。
　　“我去找点水喝，你们先继续。”

　　他拿着空杯子经过姜显身边，挨着姜显坐下来。

　　姜显此时已经打算离开了。
　　莫衡刚刚给他发了消息，车停在外面。

　　看见瓦声坐下来，姜显没有直接起身。

　　“怎么不去玩了？”

　　“喝点水，缓一缓，刚刚喊得有点渴。”瓦声用旁边桌子上的开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一边喝，一边不经意问道，“姜老师是单身吗？”

　　瓦声的视线扫过姜显的手机。
　　又或者，他只是喝水的时候偏了偏头，并不是有意去看的。

　　手机是黑屏的。

　　姜显拿着手机的手一紧。
　　“嗯。”

　　瓦声笑。

　　姜显拢了拢衣服，把手和手机一起放进衣服里面。

　　“怎么？”
　　“没事，随口问问，刚刚看您低头发消息的表情，还以为是……”

　　“没有。”

　　姜显话语冷淡。
　　他没任由瓦声说下去，而是直接打断了对方。

　　瓦声停住声音：“抱歉。”

　　“我能请姜老师帮忙签个名吗？”

　　瓦声很快把两人之间的谈话，调整到了类似于“粉丝和偶像”的模式。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姜显捏着笔。
　　他的艺名就是用的本名。

　　“姜显”两个字一气呵成，看起来和他本人的模样相差甚远，姜显的字带着一种近乎嚣张的力度和气势。

　　瓦声接过本子的时候，手指抵着姜显风衣宽大的衣袖。
　　姜显感受到对方的指尖，轻皱了下眉。

　　他撤回了自己的手，动作迅速得有些异常。

　　瓦声看在眼里，却没有指明。
　　他笑意加深，手拿本子和水杯站起身，从侧面，低头看着坐在沙发椅上、后背绷直的姜显。

　　“多谢。姜老师前两天的画展很顺利吧？”

　　他这话意味不明。
　　看着姜显的眼神也不明不白。

　　姜显声音不大：“嗯。”

　　“那就好。”

　　说完这句话，瓦声就又挤回了那些喧闹的游戏里面，好像有着用不光的精力。

　　姜显压住喉咙里的不适，没有停留，付清聚餐的群收款后，就走出了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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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有月亮，没星星。

　　他迎着一点凉风，朝着莫衡的车走去。

　　走到一半，姜显的手机突然震动。
　　点密码，解锁。

　　他看见了屏幕上的一条微信消息。

　　是一张图片。
　　瓦声发过来的。

　　姜显点进界面、看清了图片之后，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有几分泛白。

　　脚步也停了下来。

　　照片上，是画展那天，姜显和莫衡在车里面的情形。
　　拍摄的角度很偏。

　　这照片，要说详细，其实除了姜显的脸之外，就看不清其他的了。

　　但是，要说不详细，却也足以让姜显感觉浑身发冷了。

　　“姜显？”

　　莫衡拉下了车窗。
　　他看着走到一半、莫名停下来的姜显，喊了一声。

　　姜显的头有点晕，不知道是不是喝酒喝的，他现在的酒量好像越来越差了。
　　他记得，医生说服药期间要控制饮酒。

　　可是长久以来的惯性，让这种行为无法说停就停。

　　姜显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回了一个问号。
　　“？”

　　瓦声回复的速度很快。
　　“后天比赛评选结束，石宴楼吃火锅，我等您。”

　　姜显平平的嘴角压了一下，没有回复，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反应。

　　只是平静地将手机退至桌面，重新锁屏。

　　他前行几步，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