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服》延陵世家

6、谢凌的计划 入了深

　　入了深夜，荒城一片喧闹。北上荒城白天炙热难熬，夜间也不见得凉快多少，所以居民们一向睡得晚。

　　街上还在闹腾，各类小吃卖家在吆喝，叫声最卖力的还得是西街的陈二家，那一句“好酒嘞，将军归，不醉不归！”喊得豪迈敞亮，绵长有劲，整个西街就它跟唯吾独尊似的，硬生生把其他酒给比下去了。

　　当然这将军归可不是靠着吆喝霸占荒城烈酒排行榜的，人家那是实打实的有量。

　　将军归是北上荒城的特色。烈就是烈，烈的干脆，烈的纯粹。

　　这里入了隆冬寒冷干燥，早年间将士们行军打仗靠的就是烈酒提神热身。虽然现在入了夏，但骨子里那酒劲也随着老一辈传了下来，没喝上二两将军归夜间可睡不好。

　　烈酒入喉，一觉天明。

　　将军不归，为的是护国护家。将军若不胜而归，便是国破家亡，妻离子散。将军若胜而归，便是举国欢庆，国泰民安。

　　天空的月亮甚是皎洁明亮，隐隐约约间还能瞧见话本中阁楼歌坊舞女的身影，谢凌看得眯起了眼睛。

　　他打了个喷嚏，孟平埋怨看向谢凌。因为明日要启程南下入京，谢凌拉着三人出来喝酒。陈二家的烈酒最好，酒楼牌子也起的直接，就叫陈二酒楼。

　　孟平一望匾额便知道逃不过，只得抱了坛子坐得远远的。郭祁没逃过，他不知道谢凌喝酒后废话这么多，一张嘴巴跟脱缰的马似的叽里呱啦说个不停。

　　三人不上隔间，楼下宽敞本就人多，其他人见了谢凌说话忍不住发笑。

　　孟平听了实在忍不住翻白眼。大家看谢凌兴致盛，又早已得知他不日要回京，于是也起了兴致要来敬酒。

　　也不知酒楼的人轮了几回，在他身边的郭祁也被灌了不少酒，孟平瞧两人都喝得差不多了便扯起身子说要回去。

　　其他人乐呵呵说要帮忙，于是几个人帮孟平扶人一路踉踉跄跄回了谢府。郭祁让下人收拾回了房间，谢凌让孟平拉回了房。

　　过了半响，孟平拍拍他的脸：“别装了，我还不知道你的酒量？”

　　谢凌笑着起身，夸赞道:“不错，有眼力。”

　　孟平奇怪问道：“都要回京了，你想干嘛，可别惹事啊!”

　　“我就是要惹事，你要跟着我吗？”

　　孟平仔细盯了他好一会，察觉他不是在说谎，扬嘴笑道：“跟，你说的我怎么会不跟!”

　　“好兄弟！”

　　翌日。

　　押送容延的队伍已经集齐，即刻出发。

　　郭祁不会骑马，谢凌给他雇了辆马车。后来谢凌也焉了，好不容易回京，居然落得个水土不服。

　　出城门的时候谢凌来得晚，安阳侯有些不高兴，碍于定国公的面子什么也没说。

　　这一路直接把谢凌当作透明人，连着京城来的将士和荒城士兵私下里也往来不顺。

　　孟平在马上抹了把汗水，对谢凌这种小人享乐主义行径很鄙夷，白眼也不知道背地里翻了多少回。

　　天色渐黑，安阳侯下令原地歇息，明日再行军。

　　谢凌从马车上下来喝了口水，帐篷搭好，他倚靠在树干看向篝火那边的士兵。

　　郭祁没有行过远路，身子不适已经在马车上歇息了。

　　孟平拴好马绳走到谢凌身边，指了指篝火那边的一个将领道：“那人对你的怨言很深，背后没少说你坏话。你就这么熟视无睹？”

　　谢凌笑着摇头，寻了个姿势继续倚靠。送去京城的书信想必大哥已经收到，也不知道母亲可还安好，小侄女长得怎么，上一次在京城还是十五年前，想来肯定会有大变化。

　　孟平也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只听见他说：“行了，好好歇着吧，明早还得赶路呢。”

　　回京的路程按照原本速度只要半月足足有余，结果谢凌这一路又吐又呕，谢凌偏袒非要找大夫医治又耽搁了两天。

　　安阳侯直觉他是要故意拖延时间，还派人请了名医把脉。

　　眼看着要到了京城，半月已过，他的脸黑得惊人，属下大气不敢出，生怕触了他的霉头。

　　谢凌奄奄的，就连孟平也觉得谢凌莫不是真的搞什么鬼，他上了马车，郭祁正帮他擦汗，见他点点头退出了马车。

　　谢凌懒懒躺着，面部有些泛白，眼皮费力的抬了一下又闭上了，瞧着着实没有精神。

　　“你真的生病了，靠，你居然也会生病！”

　　谢凌踢了他一脚，没有力气跟挠痒痒似的。他提不起劲来，无奈看着孟平。这小子真是翻天了，他又不是神，这不废话吗！

　　“不行吗？”

　　孟平扶着他坐起来，嘻嘻笑道：“我还以为你想拖延回京时间，有什么计划呢 ！”

　　“我就是在拖延。”

　　“你想干什么？”

　　“我没有找到李县令的尸首，这次回京本是请罪。在荒城安阳侯一而再三催促我启程回京，五日后他又便随我任之。奇不奇怪？”

　　孟平想了会摇摇头，谢凌不禁叹息，孟平为人粗枝大叶，也难怪他会一声不吭就被人牵住鼻子误杀李县令，看来背后的人已经摸透了性子。

　　“五日正好及得上一封密件送往京城，我倒想看看，这背后人打的什么主意。”

　　南方多雨，谢凌一行人没走多久便下起了倾盆大雨。这几日安阳侯颇有催他的意思，看来是想在赶在首秋回京，哪怕下了雨也兼顾不停。

　　将士又累又湿，这样一来行路艰难。谢凌放下车帘，心下有了几分胜算。他让郭祁扶他下了马车，孟平冲他嚷道：“你这是做什么，病都没好怎么能下马车？郭祁，快把他扶上去。”

　　谢凌摇头，雨水打湿了他的脸庞，映得脸色更白了，跟没有生气的鬼似的。孟平想要给他打伞，他却振振有词：“将士们都没有打伞，我若再打伞岂不是对不住这将军名号。”

　　他晃晃悠悠来到安阳侯跟前，透过雨帘斩钉截铁说:“侯爷，如今雨势不见弱，要是继续行军只怕将士们难以承受，还请侯爷下令停下避雨，待雨过再行军回京。”

　　安阳侯内心鄙夷，身为将领怎么这样弱，面上却不露出半分：“谢将军有心了，我北容将士怎会羸弱不堪，不过是区区雷雨莫要耽搁了回京的进程才是。”

　　这是在提醒他这一路耽搁的人是他？

　　谢凌猛然咳了几声，在雨中的样子像是断气一般。郭祁皱着眉头，满是不赞同的看着谢凌：“将军，你刚刚都咳出血了，夜间也睡不好，还是算了吧。”

　　“不行，若是侯爷不应允那我便绝对不回去。”

　　“轰隆——”

　　雷电划过天际，一道白光在头顶掠过，声音大得惊人。周围的将士被郭祁的话怔住，心里面想些什么不知道，几个人倒是有几分不忍。

　　一直听说谢家小将军战场上杀敌都是冲在最前面的，有勇有谋，在北上荒城颇得民心，看出城时的百姓便可知道。

　　安阳侯瞥见底下人的表情，冷哼一声：“既然如此，还是小将军有心了，那便照你所办。”

　　“多谢侯爷。”

　　谢凌上了马车，嘱咐好孟平将带来的将军归拿出来给全体将士驱寒。过后有不少人开始对他生了好感，面上也不再冷言相对，但只是一小部分。

　　按照路程再有两天便到了京城，谢凌估摸着上次送酒之事已经过了四天。这几日他同其他人一样骑马，马车留给不会骑马的郭祁。

　　队伍到了一处林子，安阳侯下令歇息。谢凌下马看了郭祁没多大事后边走走散心。大抵是因为谢凌一事几个将士与谢家军坐在一处闲聊了起来，几人说起行路的难处。

　　谢家将士皱眉很是羡慕安阳侯部下的穿着，他们本就是京城来的，不管是鞋子的材质还是衣服的质感，比荒城将士来得要好。

　　他们的装备精良，哪怕是平日里一般的号衣都比谢家军耐磨透气。

　　其中一个小兵盯着将士感叹道：“不愧是京城来的人，将军的靴子都比我们将军的靴子做得都要精美，你们瞧这软靴面上图案，清晰可见，活灵活现。”

　　“就是，这鞋底多厚啊，会不会打滑？”

　　将士得意的抬抬脚上的靴子，他将鞋底露出：“那怎么可能，我们的鞋底有特制的花纹，防滑的！”

　　“那可了不得，我们荒城将军和士兵的鞋子差别不大，没走几天鞋底纹路早就磨没了。”

　　“哈哈，就是.....”

　　“喂!”孟平碰了一下谢凌，疑惑道：“你望着那边发什么呆？”

　　谢凌低着看了自己的鞋子好一会不说话，孟平以为他是因为京城与荒城的贫富差距大，不由得笑道：“京城和北上荒城果然不一样，自从跟你来了荒城后我可就没在享受过奢靡生活了，瞧你这模样是莫不是觉得荒城清苦？”

　　“是啊，荒城本就气候环境艰苦，朝廷还克扣物资。将士年年征战，百姓年年交税哪比得上京城奢侈。”

　　谢凌走到那群人中，笑嘻嘻的样子，旁人见了连忙行礼。他不在意摆手，择了块地便坐下，谢家军早已习惯将军作风，倒是其他人还有些拘束。

　　但是谢凌这人想要亲近人很有一套，他故作回忆，说起了离京时的场景。

　　“我八岁离京，也不知道东街外面那家锦秀坊可还营生那里的糕点最是美味，我小时候就爱吃他家的点心。每次不肯吃饭，奶妈都会拿糕点哄我！”

　　那将领想了一会，突然眼前一亮：“可是霍娘子那家锦秀坊？”

　　“对对对，就是霍娘子家的锦秀坊，那糕点馨香四溢，甜而不腻，软糯适中，回味无穷啊!”

　　他边说边咂咂嘴，恨不得立马飞到锦秀坊尝尝味道。

　　郭祁刚下马车瞧见孟平白眼就差没翻上天。忍住笑意，他不禁问道：“怎么了？”

　　孟平说了谢凌的话，鄙视道：“不愧是谢凌，脸皮比谁都要厚。什么回味无穷，我记得去谢府玩的时候，奶妈明明说的是他再不好好吃饭，就让他吃一整天锦秀坊的糕点，他一听，哭得跟狗嚎似的。”

　　孟平看了看谢凌与那将领扯得如火如荼，连肩膀都搭上了。一时间不由得想起自己也是被他谎话骗得团团转，狠狠道：“真是瞎了眼，老天为什么要把这祸害给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