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好的世界》风于木之

5、第二章

　　周一的教室，总是热闹而忙碌的。
　　“学委学委，江湖救急，快，英语借我抄一下”，学渣最后的挣扎。
　　“班长，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写的什么，我感觉我好像解题思路不对……”，学霸与学霸的交流。
　　“一中简直不做人，就星期天五点放学，它管这叫做双休？朋友们，你们说说这像话吗？!像话吗？!……”，假期没有释放完天性的大演说家。
　　“张恒，我们下个星期还去那家店做手工吗？”女孩子含羞带怯的声音。
　　佛山无影手的学渣们，高谈阔论的演讲家们，粉红泡泡的小情侣们，洋溢着青春的味道。
　　“诶，唐独，昨天半天时间而已，你魂丢了？怎么，昨天有小妖精勾了你的三魂六魄？”李浩源奇怪的看着一大早来到教室，趴在座位上就开始灵魂出窍的人。
　　“嗯——嗯？”唐独回神的应道，略微有点些烦躁的揉揉头发，抬头懒洋洋笑道：“去你妈的，你才魂丢了呢”，眼皮子半垂，浑身上下透露出无精打采来。
　　小妖精，这几个字在唇齿间过了一遍，唐独不由哼笑一声，暗道：“小妖精没有 ，倒是有一个陈一”。
　　“不是，唐哥，我笔直，你别哼，也别笑的那么勾人，喜欢我就要大胆说出来”，李浩源语气猥琐的挤眉弄眼道。
　　唐独：“啧，凭你那丑的像一桩冤案的脸？”
　　李浩源翻出俩个卫生球，无语道：“唐独，我求求你去看看眼科，在你眼里，我们谁不像冤案，你眼里除了自己是个人，谁在你这成过人吗？”
　　唐独心道：“有啊，小时候的陈一，小时候多可爱一小孩，怎么长大了反而残了呢”
　　唐独不由的想起，昨晚梦里喊唐唐的陈一
　　忍不住浑身一个激灵，抬手捏了捏了鼻梁，怎么小时候那么腻乎呢。

　　7点的傍晚，晚霞落在天边，街道熙熙攘攘上班放学的人流交织在一起，形成了热闹的尘世间。
　　“喂，陈一……”唐独顿了顿，一瞬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住陈一。
　　他想：“一定是他一个人孤零零的走着的时候，看上去好像要随风而去了”。
　　唐独那时有一瞬间的心慌，下意识的就喊住了陈一。
　　陈一回头，傍晚的风吹起他的发，树叶打着旋的落下，少年身上的白衬衣随风飘扬，空荡荡的，勾勒出少年劲瘦的腰肢，少年嘴唇动了动。
　　距离有点远，唐独看不清少年说了什么，他大声喊：“陈一，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唐独觉得，那应该是很重要的话。
　　陈一看见唐独向他跑来，风吹起他的头发，盛大的晚霞在他身后，少年眼睛里是蓝色的天空和他，一如很多年前，胖胖的小孩子跑向瘦瘦的小孩子。
　　那一刻，陈一才发现，原来唐独一直在他的记忆里，鲜明而深刻，从未远去。
　　“你刚刚说什么？”唐独站在陈一面前，弯腰盯着陈一的眼睛问。
　　陈一晃神了一下，眼前好像出现了，很久以前的画面，久到陈一现在想起来，心头还是会一阵发热。
　　“没有关系的，陈一一，以后你爸爸不在了，就由我来保护陈一一好了”胖胖的男孩子拍着胸脯，大声的说，阳光下男孩的脸上满满的骄傲。
　　他弯腰看着瘦瘦的男孩子的眼睛，很认真很认真的说：“一直一直保护陈一一”，说完，他小心的抱住瘦瘦的男孩子，牵起他的手。
　　漫天星光下，俩个站在马路边上的小孩，胖胖的男孩眼神认真而明亮，语气里是满满的真诚，对瘦瘦的男孩子许下了一直的誓言。
　　“喂，问你话呢？发什么楞啊，好学生？”刚刚那个好好喊陈一的唐独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又变成了那个吊儿郎当的唐独。
　　懒洋洋的笑，吊儿郎当的语气，没骨头的站姿，随意套在身上的外套。
　　陈一不自觉微蹙了下眉心，淡淡的说：“你听错了，我刚刚没有说话，有什么事吗？唐独同学？”
　　唐独同学——唐独在齿间念了念这几个字。
　　玩味的笑了笑，挑眉看着陈一，痞气又懒散。
　　唐独拖声拖气的喊：“好——学——生，没想到你知道我名字呢？”
　　陈一心里莫名有些发堵，好像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但他只是压下了那份慌张，开口带刺道：“大名鼎鼎的唐独同学，我不想知道也难”。
　　唐独心想：“怎么像个炸毛的猫一样，满身戒备”。
　　“多谢好学生夸奖，喂，跟我走呗，不找你打架，请你吃饭～当昨天的谢礼”。
　　陈一淡淡道：“不用，举手之劳”。
　　说完转身就走，他想：“时间差不多了，得快点到家”。
　　唐独黑着脸拉住陈一，少年手劲很大，陈一感觉自己的胳膊上肯定有指痕了。
　　“不是吧，好学生，那么不给面子的吗？”唐独声音带笑，脸上却看不见一丝一毫的笑意。
　　陈一挣了挣，没挣开，丹凤眼冷冷的瞥向唐独。
　　陈一：“唐独，放手”，声音冷冷的，语气有些急。
　　唐独贱兮兮的说：“不放，就不放，不是，好学生你这就没意思了，大家好歹认识那么久了，你也算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报答一下，良心难安啊”。
　　陈一闭了闭眼，放弃了挣扎，抬头看着唐独，眼睛清亮亮的，声音清楚的说：“唐独，我现在得回家，老师布置了很多作业，我有很多东西要背，我要靠这些保持住我的成绩，我跟你不一样，我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里”。
　　说完，陈一静静的看着唐独，唐独没有说话，时间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有一俩秒，唐独轻轻的松开陈一的手，退后一步。
　　像出演了一部哑剧，陈一转身走了，少年的背影消瘦而笔直，透露出一种倔强来。
　　唐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陈一也没有回头过。
　　来来往往的行人匆匆投过一个眼神又匆匆的走了，银杏树的叶子落的满地都是，拍在少年身上。

　　“一一，快洗洗手过来吃饭，今晚有鱼啊”，陈一妈妈边把菜端上桌边喊陈一。
　　陈一脱鞋的手顿了顿，随即又继续。
　　陈一端坐在饭桌上，他吃饭的样子很好看，慢条斯理的，碗筷之间没有碰撞，腰背挺直。
　　陈妈妈与陈一是一样的姿势，举手投足间，有种说不出的书香气，与那个在街上叫卖的女人仿佛是俩个世界的人。
　　突然，陈妈妈把鱼眼睛往陈一碗里放，又用筷子夹起一大块鱼子来放在陈一碗里。
　　陈一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拿捏筷子的手用力了几分，眼睛微微睁大，浑身的毛孔都抗拒，陈一有密集恐惧症，以前有唐独知道，现在没有人知道。
　　不想吃鱼，不喜欢吃鱼眼睛，鱼子好恶心——
　　陈一感觉整个人都发麻起来，他有点害怕的看着那块鱼子，浑身的鸡皮疙瘩的站了起来，他感觉那一瞬间，自己浑身都痒起来了，好像每片皮肤下都长了鱼鳞，快要冲破皮肤长出来了。
　　他想对母亲说不，说拒绝，但是理智告诉他，陈一不要。
　　脑海中不停浮现那个因为不喜欢吃鸡蛋，对母亲表达了拒绝，违反了母亲意愿，饿了一天的小孩。
　　陈一感觉自己的意识和身体变成了两个独立的个体。
　　意识在叫嚣着，他让陈一表达拒绝，说他不想吃，讨厌吃
　　身体却冷静的夹起那块鱼子，一口口塞进嘴里，甚至没有怎么嚼，直接咽了下去，陈一甚至能看到自己因为太过急切，略显狼狈的样子。
　　“妈，我吃完了，您慢吃，我去写作业了”陈一静静的起身，把椅子轻轻放回原地，微微低头对母亲道。
　　陈母没有说话，她轻轻的点一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狭小的卫生巾内，陈一打开水龙头。
　　“呕——”弯腰把刚刚吃的东西吐的一干二净。
　　良久，陈一直起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沉沉的丹凤眼，薄而翘都嘴唇，挺直的鼻梁，像极了记忆里的母亲的样子。
　　忍不住揉了揉眉心，他想：“现在再也不能从眉眼里窥视到她年轻时的美貌了，岁月从不败美人，但风霜雨雪败”。
　　他仔细的洗完了手，关上水龙头，走回了房间。

　　唐独躺在床上，越想越气，自己怎么被陈一随便说俩句话就唬住了，自己就该绑也把他绑去，不然多丢面子。
　　脑子里却老想起陈一说的话，我和你不一样——
　　他甚至能想起陈一说这话时语气里的云淡风轻，轻飘飘的几个字，就把俩个人划分成了俩个世界。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陈一被持续的敲打声吵醒了，他迷迷糊糊的打开灯，这时，敲打声停了，随之而来的是有人在小声喊——
　　“好——学——生，好——学——生……”声音不大，但是却清晰的传到他的耳朵里。
　　陈一起身走到窗前，轻轻的推开窗子，唐独站在他家窗下，拿着一根小棍子，冲他挑挑眉。
　　“喂，好学生，请你吃东西，去不去？”皎洁的月光下，少年眉眼带笑，月光和他眼里的光，让陈一一时间分不清，是哪个光更亮一点。
　　可能是夜晚使人冲动，也可能是唐独笑的很好看，陈一不想拒绝，随意换了身衣服，爬上窗台。
　　“喂，唐独”陈一轻轻的喊了一声，纵身往下跳，他没有担心过自己会不会摔，他只是理所应当的往下跳。
　　唐独伸手，稳稳当当接住陈一，他想问：“怎么说都不说一声就跳下来啊，就不怕我接不住你吗？”
　　他还想问：“白天话说的不是挺决绝吗？现在往他怀里扑的谁”。
　　但他只是笑了笑，问：“这里虽然不是二楼，但是你自个看看这个坡，也不怕摔残了”，他语气自然，好像俩人从来没有发生过争执。
　　唐独自然的牵起陈一的手，待把对方的手握在手里时，唐独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好像按俩人现在的关系不太合适。
　　他侧头看了看陈一，对方表情淡淡的，见他看来，疑惑的看着他，于是乎唐独耸了耸肩，拉着他往黑色的小巷子走去。
　　陈一：“这是去哪？”
　　唐独：“去吃好吃的”。
　　陈一：“哦”。
　　唐独：“就不问问去哪吃好吃的，不怕我给你卖了？”
　　陈一微微眯起眼，有些得意的开口：“唐独，我现在是年纪第一，所以，我们谁卖谁还说不定”。
　　唐独一愣，闷声笑起来，笑的整个人都在抖，他想：“陈一这个人可真善变，白天的时候拒人于千里之外，晚上的时候倒有点小时候的样子了，比白天的时候可爱多了”。
　　陈一略带不满道：“笑够了吗？”，他的语气虽然带着不满，脸上却带着淡淡的笑意。
　　俩个少年就并肩走在黑暗的小巷子里，唯有月光给他们照路。

　　“唐独，现在凌晨俩点半，我们走了半个小时，跑到别人家果园来偷橘子？”陈一看着蹲在墙头的唐独面无表情的问。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放在橘子上也是一样的道理，自己买的哪有自己摘的好吃，自己摘的哪有偷摘的好吃”唐独蹲在墙头上笑眯眯道。
　　“那按你这个说法，那偷着吃的不如不吃，那你自个忙，我先回去了”陈一继续面无表情道。
　　“哎哎～别呀，这来都来了是不是，快，伸手，我拉你上来”，唐独继续笑眯眯道。
　　陈一眯了眯眼睛，助跑俩步，脚一蹬，扒住墙头手上一用力上去了 。
　　唐独：“哟，没看出来啊，好学生也会翻墙啊”。
　　陈一：“闭嘴，再bb把你踹下去”。
　　唐独听了这话，无声的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橘子树上，唐独脱了外套扔给陈一，吊儿郎当的坐在树枝上。
　　唐独低头对陈一说：“好学生，我寻思如果让你一清清冷冷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爬树好像不太符合你的身份，所以我就委屈一下自己，我来摘，你接着”。
　　陈一抬头，冷冷的问：“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唐独笑道：“我可没胡说，一中谁不知道年级第一陈一，清清冷冷，假清高，总是用鼻孔看人，一副劳资天下第一的样子”。
　　说完，唐独自己先乐了，神他妈的用鼻孔看人，就他那身高，用鼻孔看人，是垫着脚然后用鼻孔看人吗？
　　唐独被自己的想法笑到了，越笑越厉害，整棵树都跟着颤抖起来。
　　陈一脸黑了，并不觉得好笑的他，面无表情的问：“唐独，你还要笑多久，再笑下去天都要亮了”。
　　唐独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说：“不笑了不笑了，我缓缓”。
　　突然俩人都安静下来，空气一片寂静，初秋的风吹在身上微微有些凉意。
　　在这片寂静里，陈一轻轻的开口问：“唐独，在你眼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知道他不该问的，他想，他在唐独那的印象应该差透了吧，明明当初自己那样对他……
　　唐独看见陈一颤的厉害的睫毛，紧绷的腰背，扣着裤缝的手，还有眼睛里微弱的光。
　　笑着说：“挑食，欠揍，爱撒谎，没良心，孤零零的小屁孩”。
　　陈一有些愣住了，他抬头，看见了唐独眼睛里的自己，那个自己眼里全是错愕，还有庆幸。
　　庆幸什么，庆幸自己没有被当场判刑吗？错愕什么，错愕自己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的想法吗？
　　陈一有些狼狈的移开了眼，不太服气的说：“你才是小屁孩”。
　　唐独有些点晃神，他想，原来你还会害怕我对你不好的评价吗？那么错愕干嘛，觉得你捅了我一刀，我也要捅回去给你吗？
　　他摇了摇头冲陈一说：“你想不想知道，别人怎么评价你的？”
　　陈一：“？”，投过去一个奇怪的眼神。
　　唐独叹息：“都不好奇吗？”
　　陈一：“我干嘛在乎他们的想法？”
　　唐独楞了楞，想，的确，这才是陈一，他干嘛要在乎别人的想法。
　　“他们说你，看上去温温和和，实际上没有谁能触碰到你，你界限感太强了，游离在人群之外”，唐独淡淡的说。
　　陈一抿了抿唇，很轻地说：“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是孤单的，每个人都在自己那条路上努力走着，没有谁能能永远陪着谁”。
　　唐独没有说话，他知道陈一在说什么，他也懂陈一的意思，反正也会散的，所以干脆一开始就不必要去接触。
　　唐独凝望着陈一，轻轻说：“一一，你知道吗，世界上除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还有何处不相逢这句话”。
　　陈一身形微僵，他面无表情的转移话题道：“摘你的橘子，天快亮了”，可是我要的从来都不是并肩一起走一段，我要的是一起抵达终点啊。
　　凉凉的月光下，俩个少年沉默着对抗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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