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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初见她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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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她时,他是高高在上的三军将领,她是他下属的妻子,也是一名医女。
众人眼里,他是战功赫赫的将军,虽性格暴戾多疑,手段狠辣,却总能识破敌军意图,战场上一马当先,从不落人后,无数好男儿信服于他,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与他手。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经三年未曾好眠。
三年来,夜夜梦回那场恶战。
他被五万大军围困,身边只剩不到五千人,兄弟们护着他,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最后他身边活着的,只有八人。
等来援军后,他重整旗鼓,夺回城池,于阵前斩首敌军一万余人,落下了暴戾狠辣的名声,人称活阎王。
那一战之后,再无败绩。
他不喜杀戮,却不得不举起屠刀。
他夜夜梦见和他浴血奋战的弟兄们,却夜夜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
有时候,死的人不是他们,而是他。
他被他们抛弃,无人来救,就像他无数死在战场上的兄弟。
痛楚无人能懂,心事无人能诉。
因为他是众人眼中战无不胜的战神。
他尝试过向妻子倾诉,可她不懂。
她说,那都是梦而已,夫君不必放在心上。
她说,夫君如此威名赫赫之人,怎可能被梦魇着?
是啊,都是梦而已,可是他走不出来。
他夜里惊醒,妻子会叫来侍女服侍他换下汗湿的亵衣,换好后,他再也无法入眠,睁眼到天明。
他不需要换下汗湿的衣裳,那不重要,可妻子不懂。
他尝试声色犬马,夜夜笙歌,可是除了宿醉后的头痛,什么都没有改变。
什么都没法改变。
那天他去伤兵营,因为有人来报,有伤兵情绪激动,挟持了随军将领的家眷。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
她的脖子上抵着一把刀,已有鲜血渗出,但她很安静,不吵不闹,甚至连眼泪都没有流,反倒是身后的伤兵情绪激动,不停叫嚣,“你们不能抛弃我!要给我医治!”
他示意属下从身后包抄,围住伤兵,见机夺刀,伤兵情绪更加激动。
她看出了他的意图,开口说话,声音清冷而沉稳,“我没事,他只是害怕。”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底情绪翻滚,他垂眸,强行压制住心里的惊涛骇浪。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伤兵和他的情况一模一样,只不过伤兵更严重一点,想必也是夜夜难眠,最后有了癔症,以为会被抛弃。
就像他在梦中见到的场景一样。
那么真实,醒转之后,根本分不清今夕何夕,他开始憎恶夜晚,憎恶睡眠,也许再过段时日,他就会像眼前的伤兵一样,再也把持不住情绪。
最后是他把刀夺了下来,但还是伤到了她。
他扶住了她,示意军医来给她医治,她却四下找寻,轻声道,“我的耳坠不见了。”
他拾到了那枚耳坠,却没有还给她。
后来他才真正明白自己的举动。
任何一个人,初次见面就预感到离别的隐痛时,必定是爱上了。
再次见她,是在庆功宴上。
她随着他的夫君出席夜宴,一身白衣,除了珍珠耳坠,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夜宴上多是费劲了心思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眷,她远远地在边缘站着,清冷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夜里,妻子和他说起她,语气中带着鄙夷。
鄙夷她,也鄙夷她的夫君。
她夫君军阶不高,无甚军功,这他知道。
但他不知道,她的夫君虽无心战场,却醉心钻营,让妻子随军行医,广施恩惠,因受她恩惠的多是低阶士兵和将领,所以他并不知道。
可她夫君却又因此不喜她,觉得她抛头露面,非良家女所为。
她明了夫君的龌龊心思,但她一心治病救人,淡然地接受夫君无理的漠视,为军中伤兵医治。
妻子说,她医术超群又怎样,连自己夫君的心都留不住。
他却觉得,她不是不能,是不屑。
她那样清冷,刀抵在脖子上都安安静静,还能安慰伤兵的情绪,受伤后不但不哭闹,还能惦记着丢失的耳坠,这样的人,怎会愿意和别人争些什么。
她定是觉得姿态太难看。
妻子说起她,语带不喜,他不愿听妻子用这样的语气说她,便翻了个身,淡淡地说睡吧。
第三次见她,是因为他受了重伤。
敌军的箭上淬了毒,众军医束手无策,最后是她夫君提出,妻子擅解毒,可一试。
她表示尽力而为,那几个月,她衣不解带地照料他。
她似是看出了他惧怕睡眠,给他点了她自制的安神香,柔声安慰他不要怕,她在。
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不要怕。
后来她发现安神香对他用处不大,就夜夜照料他,两人隔着一道屏风,他在里,她在外。
他若惊醒,她便进来,给他针灸,陪他说话。
他说了很多,说夜里的噩梦,说梦里的情景,说他的挣扎和痛苦。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温柔地替他擦去额头的汗,柔声安慰她,他不需要做英雄,不需要做战神,他也只是人。
她坐在他的床边,烛光摇曳,映在她的脸上,烛光下的她美丽又温柔,投在床边的她的影子,总能安抚他的狂躁。
她总是对他温柔地笑,不管他说什么,她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的笑。
他阅人无数,他知道她清浅的笑中的欢快。
他开始期盼每天能见到她,见到她的笑颜。
见到她,他的内心就能安宁,如她的名字一般。
她亲手给他煎药,会在他服药后哄小孩般给他一颗蜜饯,十六岁后,他再没吃过这玩意。
每日的蜜饯口味都不同,他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期待她的药,期待喝药后的蜜饯,再苦的药,他也甘之如饴。
她了解他的喜好,亲手给他做药膳,每一道都符合他的胃口,他的妻子都未曾如此用心。
她给重伤的他带来窗外的鲜花,修剪好摆在房间里,他已三年不曾关注战场外的世界,何时开花,何时鸟鸣,他一无所知。
他因为她开始重新关注这世界。
他会偷偷看她每日的衣裳,她的配饰,她喜欢珍珠耳坠,小小的贴在她小巧的耳垂上。
她喜欢吃甜口,喜欢吃小食,偶尔被他瞧见偷吃糕点,会露出少女的慌张。
她喜欢靠在窗下看医书,一看就是几个时辰,静谧又美好。
他开始能入眠,不再梦魇,一开始是几个时辰,后来渐渐拉长,有时候甚至能整晚安睡。
那是他最欢愉的三个月。
他们发乎于情,止乎于礼,从未逾矩。
他已娶,她已嫁。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感情像野草一般疯长蔓延。
她是他唯一的救赎,他不能放手,放手就是跌落深渊,回到那血腥战场的无尽噩梦中。
她是他的罂粟,他离不开,逃不掉,戒不了。
军中有风言风语传出,他治军甚严,很快将流言压制下去。
但她不能再为他医治。
最后一晚,他轻声问她,安安,你可愿嫁我?
那是他第一次唤她的闺名。
她眼角微红,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的笑,只是这次,这笑看得他心痛不已。
他以为她不会回答,却听到一句轻不可闻的愿意。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他升了她夫君的品级,因为献策有功。
他以为这样能让她在夫家的日子好过点。
他班师回朝,再获皇家封赏。
他不再做噩梦,他开始梦见她。
醒来后,身边没有她,他的内心仿佛破了一个洞,血流不止,每个晚上,每梦见一次,就血流成河一次。
他再次开始惧怕夜晚。
他已从战场走出,她却成了他的心魔。
三月后,他听到了她的死讯。
死于中毒,是妻子告诉他的。
她擅解毒,众多军医都束手无策的毒,她都能解,若是内宅争斗,何至于此?
她死后一月,她的贴身丫鬟来找他。
带来了一粒珍珠耳坠,和她写的一张字条:耳坠如吾心,自初见之日不可寻。
熟悉的簪花小楷,他在她开的药方上见过无数次。
在战场上都未曾掉一滴泪的男人,红着眼睛问她的丫鬟,她…是不是…自己…
丫鬟点头,姑娘说,以前还觉得日子尚可将就,可感受过鲜活后,便不想熬了。
丫鬟唤她姑娘,只有不承认夫家的奴仆,才会唤已出嫁的妇人姑娘。
她的性子,看似冷清,实则刚烈。
她夫君的心思,她一清二楚,却懒得说破;夫君利用她,又因此不喜她,她懒得争辩;众人瞧不起她女身行医,却又倾慕她医术,她懒得理会。
她把这世间人心看得清清楚楚,却依旧守着赤子之心。
世人不知她的好。
他知,却护不住她。
他觉得自己又被困在了修罗战场,无论怎样挣扎,都逃不出那片血腥,不是战士的血,就是她的血。
又半年,他再次出征,战死沙场。
他能躲开那一箭的,但他不愿意躲了。
胸前是他的鲜血,染红了他贴身藏着的一粒耳坠。
这世上,没有她,也无甚可留恋。
她不想熬了,他又何必再熬?
他是病人,她是他的药。
他的药没有了,他要如何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