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札幌不温柔的雪》一子叶

1、第一章 知道你在

　　列车右边窗口，映衬着片片飘落的雪花，十一月的海面，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怔怔入神，面容憔悴。
　　那一片海，已不再是来时的海，那么熟悉，却又倍感陌生。
　　列车内，暖气正好，整个车厢内的人都是探着脑袋，瞪着鼓鼓的眸子，毫不吝啬赞叹着十一月的朝里，童话世界般的美，恋人温馨的拥抱，孩子可爱的模样，老人可掬的微笑…但一切的一切，都难以让他融入进去。
　　反倒是不知从哪里吹来的一股凉风，令他裹紧了衣服，手下意识的握紧了兜里的一样信物。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看着外面的大海，脑海里时不时回荡着一句话。
　　“如果换作是你，你也一定会和我的选择一样。”
　　鼻子一酸，泪水悄然漫出了眼眶，想大声哭出来，但最终还是被他生生压了下去。
　　朝里站，他没有下车，只是简单的扫视了一圈。
　　漫天飞雪，已渐渐白了整个朝里，在这里的记忆，唯有天桥上两人对着远去的列车许下的愿望令他难以忘记。
　　“路梓，我的愿望是我们要一起踏遍全世界的每个角落，谁也不能离开彼此，朝夕相伴，日月同归。你的愿望呢？能够告诉我吗？我想要你亲自告诉我！”
　　他脑海中的她，叫路梓，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孩。
　　他再次流泪了，情不自禁，想要将眼泪咽回去，但是办不到，他的心很痛，跟刀割一般，痛到难以呼吸。
　　一道身影，从走廊穿过，透过泪花，他低声的抽泣着：“是你吗？是你。路梓，我就知道你会跟我一起来…”
　　望着背影消失在车厢那头，他知道不是她，可那是他唯一的渴求啊！努力的抹去泪水，深呼吸几口，尽量保持呼吸平畅，将黑色的围巾再次裹紧脖子，刻意的拉起来将嘴巴跟鼻子都遮挡了起来。
　　他要下车了，目的地正是情书拍摄地，小樽。
　　小樽不大，跟一般的小县城没什么区别，不过跟国内的小城市比，它的美，就像是从漫画里搬出来的一样。
　　换句话说，应该是漫画的取景地就是在这样的城市吧！
　　“再给我两分钟，让我把记忆结成冰，别融化了眼泪……”
　　正值他从车站走出来时，电话响了。
　　他拿出手机，冷热温差把手都冻僵了，略显麻木的接通电话，还没等他开口，对方先说话了。
　　“子凡，你小子又跑到哪里去了，电话没人接，公司不见你，公寓也不见你，丢下一大堆文案在那里不闻不问，王胖子都火冒三丈了，说要开除你，得亏我给你解围，说你有病，让我帮你请三天假，结果我给忘了，这才帮你稳住他……你记住了啊！这是你欠我的。”
　　电话那头，唧唧嚷嚷了一阵，才缓和片刻，子凡冻得有些发抖，勉强挤出一抹微笑，说：“你是我最好的哥们儿，你不帮我谁帮我，什么叫欠你的，说的这么不近人情。”
　　“嗨，你还别说，上一次你跟路梓一起去日本，还不是我帮你们在王胖子那里撒了个弥天大谎，那顿饭，你小子可是到今天都还没有请我。”
　　他叫林浩，是子凡入职时候认识的，年纪比他大一两岁，一起进入公司就职，算是事业上的伙伴，更是长久相处以后，铁定的哥们儿。
　　林浩年长，名副其实的大哥模样，公司内很多事都罩着子凡，毕竟一个才刚毕业，一个已经在社会上混迹了一两年，有一定的阅历以及处事经验。
　　所以每次跟子凡说话，都是以大哥自居，但绝非欺凌权霸的那种人。
　　“怎么你说话的声音在发抖，你不会是真生病了吧！”电话那头略显关切，糙中有细，很符合林浩的性格。
　　子凡一听，望着周围的皑皑白雪，飘落在身上的雪花，才发现自己已经在路口站了十多分钟，吹了十多分钟的雪风，冷的浑身都在颤抖，狼狈的样子令他难得的咧开了嘴角，笑着回应：“我没有生病，我…又来日本了。”
　　“什么？你又去日本了，你不是已经放下了吗？怎么又去了！”
　　“哪有那么容易放下，等我把最后一件事儿办完，就不来小樽了，一辈子也不来了。”
　　“你的事我可不管，也管不了，感情这种事，哎，你哥我还没遇到过这么难的，还是那句话，一个人在外面，多注意安全。”
　　电话挂掉，子凡再次将手缩回兜里，抚摸还有余温的信物，他的心也随着那一点点残余温暖了起来。
　　“喝杯奶茶吧！”
　　小樽为数不多的几家奶茶店，子凡在这里的时候，跟路梓都有一起去尝过，唯有政寿司旁边的那家合二人的胃口。
　　他推开玻璃门，抬头环顾四周，桌椅摆设还是跟一年前没什么差别，只是店员已经换掉了。
　　靠着窗边坐下，屋内灯光柔和，二十多度的温度让他不得不脱去外套，一天的沉淀，就在这一刻被暂时放下。
　　他顺手将兜里的那个信物拿了出来，摆在桌子上，一个仅有半指大小的玻璃瓶，在柔和的灯光下，它像一块水晶，纯净剔透，不染杂尘，像她的脸颊。
　　这时，一位穿着传统日式服装的女孩拿着点单机走了过来，朝子凡微微一笑，弓腰递上点单机。
　　小樽因为情书大火，近些年已然成为了国内出国旅行的首选地，随处可见的中文，让人不觉得是在国外，子凡手里的点单机上自然也有中日英三国语言。
　　他点了两杯柠檬味的奶茶，这种味道，在奶茶里面算是很冷门的，以至于他点了以后，那日本女孩也不经意的皱了皱眉头，询问他是不是点错了。
　　“确定是两杯柠檬味的。”
　　子凡掏出手机，中日翻译是来日本必备的软件。
　　“哦～原来…你是…中国人！”女孩抱以更温暖的微笑，用有些别扭的中文，努力挤出几个字。
　　“嗯，我是中国人，你的中文很好。”虽然有些违心，但他还是竖起大拇指。
　　女孩见子凡竖起了大拇指，笑容更加灿烂了，很治愈，很纯真，跟才认识路梓时候的样子很像，这也算是到小樽以后，得到的一点点慰籍吧！
　　女孩将两杯奶茶端来放在子凡的桌子上，有些疑问，“先生…是在等…爱人？”
　　“嗯，额～就我一人，她没来，这杯等会儿我打包带走。”
　　她没来，路梓的确没来，至少今天以及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是不会来了。打包带走，是对路梓的最后一丝怀念，子凡朝女孩回应了一声，渐渐收起笑容，再次将头侧向漫天飞雪的屋外。
　　望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匆匆行人，弯腰触拥的情侣，手拉着手在窗外漫舞，那一幕，不就是自己跟路梓的曾经吗？
　　他笑，她也笑，子凡也跟着笑了，要是路梓在，那该多好。
　　半年过去了，你还好吗？
　　猛的嘬一口奶茶，酸甜中带着淡淡的苦味，日本的茶，跟国内也有一些区别，说不上的感觉，只要一喝就能够分辨出来。
　　要不是路梓喜欢，他才不会去喝柠檬味的奶茶，一进嘴里，马上四五种味道就在味蕾里漫开，这绝对不是享受，简直就是在受罪！
　　尽管不喜欢，他还是努力的把它喝完，谁叫路梓偏偏爱这一口呢？
　　“对啊，谁叫路梓偏偏喜欢这种味道呢！”
　　子凡起身，将玻璃瓶收起，穿上外套走到柜台把账结了后，提着剩下的那杯奶茶离开的奶茶店。
　　“先生…欢迎再来。”
　　身后女孩推开门，朝子凡喊道。
　　“嗯！我会来的。”
　　朝奶茶店摆了摆手，将衣帽翻起来盖在头上，然后消失在了大雪里。
　　“我会来的，一定会来，这里留下了这么多的回忆，想忘却，太难了。”
　　十一月的小樽天色早早就暗了，这一场雪似乎刻意为她，也为他而下，一个人的晚餐很简单，很快吃完便早早就在酒店躺下。
　　争取睡一个好觉，做个好梦，希望能够梦见你，一起再一次在朝里天桥许愿，朝列车离开的方向许的愿望不灵，这次，我们朝大海吧！
　　一抹朝阳透过百褶窗的缝隙洒在子凡白皙的脸庞上，折腾了一天一夜的雪终于停了，感觉一切都被雪藏起来了，连梦也一并被藏起来了。
　　街道隆隆的推雪车忙活不停，子凡拉起百褶窗，将头探出去，他不敢相信，一夜的大雪，足有一米深。
　　“路梓，老实说，你就是这场雪吧！是你在跟我开玩笑，你要我来完成最后的愿望，却将小樽下得寸步难行。”
　　他微笑着，慵懒的伸了伸懒腰，梦虽然没做成，但无时无刻都感觉到路梓就在身边。
　　简单洗漱，他提着奶茶，握着玻璃瓶，艰难的在积雪里迈着步伐，几近摔倒，踉踉跄跄，狼狈不堪，惹得为数不多的路人哈哈大笑。
　　“路梓你看，他们都在嘲笑我了，笑得多灿烂，估计你也看到了吧！”
　　平时只需要十多分钟的路程，子凡在今天走了足足两个小时，他略显气喘，扶着围栏，望着最终的目的地，大大的舒了一口气。
　　“路梓，昨天晚上我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运河没有被积雪覆盖，河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呢！看那红砖仓库瓦沿凝结的冰晶，上一次来的时候，你还说那是老天爷留给人间的冰瀑布呀！你看到了吗？这一次，几乎要垂到路上了。”子凡喃喃自语。
　　看了看时间，马上就要到十二点整了，子凡将揣在胸口的一张纸条打开，上面是路梓的字迹：正午十二点，将两滴眼泪倒进小樽运河里面，那样的话，我就一辈子也不会离开你了，这是小樽的一个神话传说，我特意去神社拜来的，希望它是真的，还有…子凡…我爱你。
　　纸条上的每个字，子凡不下于看了一百遍，倔强又顽皮的路梓从来都不会跟他说一句我爱你，而当他第一次看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就哭了，哭的昏天暗地，泣不成声。
　　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跟路梓。
　　每每看到纸条，他都会无声的对着天空呐喊。
　　“十二点了，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
　　默默的再次以泪洗面，虽然难受，但还是要保持清醒，他拧开瓶盖，将自己的两滴眼泪也装进玻璃瓶，顺手摇了两下，在十二点整的时候，倒进了运河。
　　“这样我们就对等了，谁也别想离开谁。”
　　眼泪倒进运河的那一刻，子凡释然了，压抑了一年多的情绪彻底爆了，他哭了，这一次没有收敛，哭的很放肆，直接坐在了雪地里，浑身都湿透了，过往的路人用着他听不懂的语言表达关心，他却是摆了摆手，让别人不要去理会他。
　　哭累了，望着运河，看着小樽，一切都不再是那么压抑沉然。
　　他起身趴在桥上，对着运河，喊道：“路梓，我们是不会被分开的。”
　　正午的阳光带有一丝暖意，子凡难得的笑逐颜开，从背包里拿出了一袋跳跳糖，作为最后的回忆，他将跳跳糖倒进了嘴里。
　　上次来的那个夜晚，子凡跟路梓站在运河的桥上，聊起了《情书》以及彭于晏跟章子怡在《奔爱》中的一个片段。
　　“你说，在吃跳跳糖的时候，如果心跳的频率跟跳跳糖的频率一样的话，那么在你身边的那个人就是你的真爱。”
　　“还记得那个场景吗？你当时和我都倔强的说频率不一样，至少我是倔强的。”
　　感受着跳跳糖的频率，子凡继续自言自语，“应验了，这次我的心跳频率跟跳跳糖频率还是一样的，路梓，你果然没有离开我。”
　　子凡竟然激动的蹦了起来，像个孩子，在雪地里来回奔跑。
　　“哦对了路梓，为你打包的奶茶，你喜欢的柠檬味，一开始想要跟眼泪一起倒进运河，但那样实在是太污染环境，所以我就选择丢进垃圾桶，你不会怪我的吧！”
　　阳光洒在子凡的脸上，一抹微笑带过，他真的释然，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