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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踏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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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王建诚下班之后,没有回家,反倒绕了个远路,去了金融中心一趟。
这是市中心一片商业办公聚集区,装着海蓝色钢化玻璃和防窥玻璃的大楼鳞次栉比,个个高耸得都要直冲天际一般,隔着地面翻涌的热浪往上看,甚至还会让人产生一种莫名的眩晕感。此时正值下班高峰,大街上人来人往,装扮精致的白领们从办公大楼中出来,有人顶着城市中心傍晚时仍超过三十度的高温往地铁站飞奔,也有人不紧不慢,还有闲情逸致到楼下的咖啡店喝一杯咖啡或是带走一杯加了冰块的奶茶。
同在一片森林中,单独一颗树木就不那么显眼了。商贸大厦在金融中心的西北角,在中心近两年新投入使用的高楼大厦中显得平平无奇,但好在这里绿植多,楼前的空地也不小,看着也算是让人心旷神怡。王建诚的车停在商贸大厦东边额马路边上,与大楼隔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至于太过显眼,却也能将二十三楼的大致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王建诚不是个傻子,前几天李淑洵才有意无意地跟他提起过项目的事,说这项目虽然不大,但是要弄不好吃苦受累的还是百姓,让他擦亮眼睛好好在参与竞标的公司里选一选,昨天就好巧不巧地撞上了温离,又说起这件事,简直巧合得有些过分,纵然王建诚昨天喝了点酒可能没反应过来,但隔了一天,如果还不清醒,那他大概也坐不到今天这个位置上了。这个老狐狸一样的男人心中门清,如果说里面没有猫腻是不可能的,但究竟是谁有问题,他暂且还下不了定论。
他坐在车里,车窗降下半扇,城市热岛的风丝丝缕缕闯进车内,闷得叫人窒息。但他没有说话,就这么一言不发的坐着,只时不时偶尔拿起那不知用了多少年,外面涂层都掉了的保温杯,喝几口浓茶。
夜幕逐渐降临,路边的车也少了,绿化带里蝉和青蛙的叫声此消彼长,终于从白天的人声鼎沸里找到一点独属于自己的存在感,道路两侧路灯次序亮了起来,槐树在其投递下暖色的光里静静伫立,只是时不时有飞蛾扑火,撞上灯罩,又落在树叶上,发出砰砰的暗声。
反观商贸大厦里面,许多楼层都已经暗了下去,只是因为为了装点市容挂在楼边绕了个方形的灯条还亮着,才显得不那么寂寥。
王建诚的目光落在二十三楼的位置,却见里面还亮着。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恍惚间打了个盹,还被蚊子咬醒的,他下意识往二十三楼看了一眼,见里面熄了灯。王建诚叹了口气,摸着自己下巴上肿起来好大一块儿的蚊子包,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
“白让蚊子饱餐一顿。”
他自嘲一笑,正准备打着发动机回家再好好睡上一觉,谁知道内置灯刚一打亮,余光里就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准确地来说从商贸大厦里出来的是四个人,但其中只有一个是他觉得自己可能认识的。王建诚连忙眯着眼睛去看,但因为自己一开始怕被发现停的太远,加上也有点累了,在怎么努力也看不清。
这个身影越发落实了王建诚昨天听到温离提起程安予时的想法,心里隐隐对李淑洵突然对他工作上的事有了猜测,现在只要确定这个人的身份……
他拿起手机,拨了那个自从添加了联系方式,除了逢年过节一两句客套的祝贺就再也没有过下文的联系人,主动拨了过去。
一阵不明显的通讯杂音过后,他目光中那个人停下了脚步,与旁边的人对视一眼,才把手机放到耳边,而与此同时,他的听筒里也传出一个年轻男人不算热切的声音。
“喂?王叔叔,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正是程安予。
他本来只是想确认一下这个人,并没有想那么多,谁知道一看时间才发现已经十二点多快要一点了。他有些尴尬,半晌才找了个不太高明的借口,说:“喂小程啊,叔叔是不是打扰你了?你现在干什么呢?”
那边窸窸窣窣的动静听起来好像是对他突如其来关心的不解,但程安予这个人从来都有礼貌,没问为什么,反而只是公事公办地说:“我现在跟……朋友在外面。他刚刚下班。”
“现在的小年轻工作都这么忙啊。”
对面言简意赅地说:“是,好像在忙一个什么项目,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王建诚‘哦’了一声,又问:“那你这么晚还陪着他干什么?是他让你陪的?”
“不是。”程安予清亮好听的声音穿过电流,带了一点杂音,王建诚听见他说:“我今天夜班,凌晨一点上班,他就让我直接在他单位等他,过会儿直接把我送到医院去。”
这下王建诚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算是彻底打消了,他听着程安予那边平静的呼吸与别人小声的交谈声,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哼哧了半天,最后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你妈妈做噩梦了说是想你了,想让你回去看看,对了,你这礼拜回家吗?要是回来,王叔叔给你做好吃的。”
那边没有立即回答,反而沉默了一会儿,王建诚做贼心虚,也心知自己这个借口实在太过拙劣,任谁听了应该也都不信,正打算说两句别的岔开话题,就听程安予那边说话了。
“应该不回去。”程安予说:“她要是实在睡得不安稳,就让她少管点闲事,心里不要想那么多,自然不会做噩梦。”
“你这孩子,平时那么稳重,这是说的什么话?这是对你家长说的话吗?”王建诚愣了一下,旋即被他这大逆不道的话气得不轻,下意识就拿出了教训下属那套。他看着车窗外程安予旁边那个人好像是拍了拍他的肩,之后手就再也没拿开过,几乎有些亲密地过分,但他并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还是说:“你妈妈不管怎么样都是为了你好……”
“是吗?”这回程安予没等他把话说完,就不容拒绝地打断了他,语气听起来不是很好,在闷热的夏夜里显得冰冷不近人情,“希望是这样。”
程安予说:“还有事吗王叔叔,没有的话我就挂了,我上班要迟到了。”
这话说的像是在询问王建诚的意见,但王建诚还没张嘴,就听那边传来一阵忙音——程安予挂了。
他透过车窗看见其余三个人围着他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各自上了车,程安予和刚才一直揽着他肩膀的那个上了一辆。
王建诚这下心里是彻底确定了,见那边打亮了车灯,叹了口气,掉头走了。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程安予和萧方和坐在车里,目光直直地落在王建诚方才停车的位置。
没错,他们早就知道,就是做这一出戏来给他看的。
他们当然知道王建诚这老成了精的狐狸不会轻易就因为温离几句话就对他们好感度飙升,但是他会起疑,会亲自过来看上一眼。
就为了他这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一眼,程安予跟他们整整在办公室里呆了一天,连饭都没敢在外面吃,直接点的外卖,好在他没让他们久等,不然想要凑出程安予能跟萧方和他们一整天都呆在一起的时间还真不容易。
“完了。”程安予看着王建诚逐渐消失在转角处的车尾灯,半开玩笑地跟萧方和说:“这一家,算是都被我得罪透了。”
萧方和当然知道他心里是真的不太好受,于是抓起程安予的手,在那白净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他看着程安予,眼睛里倒映着灯昏黄的光,就像撒了一把碎星星一样,柔声说:“那以后我保护你 。”
“就你?”程安予故作鄙夷,“我今天得罪人是为了谁?”
萧方和把他抱在怀里,好声好气地哄着,“是为了我,我错了好不好?”
“你哪里错了?”
程安予含笑故意找茬,倒是把萧方和问懵了,他看着程安予眼睛里狡黠地像是小狐狸一样的神色,狠狠在人唇上亲了两口,完事还恶趣味地在他下唇上咬了一下,凶狠说:“还敢不敢无理取闹了?”
然而跟小说里小受软糯糯地跟攻说‘我错了’的情节不一样,程安予‘嘶’了一声,反手就给了萧方和一拳,险些把他肋骨揍断了,还质问他:“你说谁无理取闹?”
萧方和委屈巴巴地捂着痛处,说:“我无理取闹。”
“这还差不多。”
话是这样说的,程安予仰头跟萧方和亲了下,软软的舌尖扫过他的唇缝,算作安慰。萧方和也真的好哄,就这样就好了。
他紧紧抓着程安予的手,问他:“你东西收拾好了吗?”
他们见李淑洵之前就已经说好,程安予要搬去萧方和家,只是最近的事情有点多,谁都没能抽出一天完整的时间去收拾,只能慢慢来,今天弄一点,明天弄一点,这件事完了,才有时间好好去弄。
“差不多了。”程安予说:“还剩下一点衣服和平时用的东西,等搬得时候再说也不迟。”
“好。”萧方和说:“这周我就去跟你收拾,我们这周就搬。”
“这么等不及?”程安予笑着问。
“当然。”萧方和看着兴奋极了,有些贱嗖嗖地跟程安予说:“我就等着这一天了。”
“……”程安予:“我现在拒绝还来得及吗?”
萧方和笑得像个脱了羊皮的狼:“来不及了。。”
……
李淑洵听到客厅窸窸窣窣的动静的时候已经一点半了,她迷迷糊糊走到客厅一看,见王建诚正艰难地弯着皮球一样大的肚子努力脱鞋,她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王建诚没说话,等把鞋换好,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挂上之后,才颇为严肃地跟李淑洵说:“你以后不要干涉我的工作。”
李淑洵心里咯噔一声,一下子就清醒了,她故作生气,实际上心里正忐忑着,“谁 干涉你工作了,大晚上回来就给人找事情。”
“你当我不知道?”王建诚自结婚后从来都没跟李淑洵说过重话,今天也是真的生气,警告李淑洵说:“我都亲眼看见了。”
他说的是看见程安予和和和新那帮人是朋友了,而李淑洵则是以为,他亲眼看见了程安予和萧方和在一起。
李淑洵的登时火冒三丈,“你当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的声誉?!”
“我的声誉是我辛辛苦苦工作几十年换来的!”王建诚也生气,低吼道:“跟人家孩子交往有什么关系,你这是封/建!是愚昧!”
“我封/建?我愚昧?”李淑洵简直要被气笑了,“行,你的事我以后一个字都不问!”
说着她转身拍上了门,王建诚眼里的怒火几乎要把木质的门烧出洞来:“你最好一个字都不要问!”
两人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