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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No.18 娑羅雙樹 ...

  •   我将填写完毕的表格推到姓名牌上写着「前内尚子」的护士长面前。
      “这样就可以了吗?”

      两道犀利的视线从镜片后射出,在纸张上来回扫视数遍后,盖上戳印。
      “是的,可以了,谢谢您的配合。再次感谢您将病人送来本院治疗。”
      护士长涂抹亮色唇膏的双唇间吐出例行公事的程序化话语。

      我站在原地没有走开,反更往前进了一步。
      “喔,对了。”
      “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可以请您通知警务部查检一下病人住所的情况么?总觉得……有些奇怪。”

      这次,两道犀利的视线落于我的脸上了。
      从上至下,从下至上,扫啊,扫啊,嘴唇直直地抿成一条细线。
      我回一个真诚且无辜的微笑。

      “有点奇怪是什么意思?”
      护士长深思熟虑后开口道。

      “就是……嗯……呃…就是可能有人被杀掉了的意思。”
      “那栋房子,简直像凶宅一样,即使在白天也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我说着,低头看向泥泞不堪的鞋面,连袜子都溅上了泥点。

      ——啪。

      被这个突兀的破空而来的声音下了一跳,我猛然抬头,只看见护士长状似疲惫地将记录薄拍在桌面上。她的眉头紧紧皱着,仿佛正在与什么怪物搏斗一般,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也是,谁会乐意卷入一场杀人案件呢。

      “……好。我会和警务部说明的。”
      她最终做了如是承诺。

      “那么,拜托您了。”
      微微后退半步,我转身离去。

      回到店里的时候,时钟较短的那根指针恰好旋转到八和九中间的位置。
      我脱去已经不能再穿的鞋袜,连灯也懒得打开,赤脚走进房间深处,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印记。

      经过沙发和充当茶几的矮桌时,我难得地眯起眼睛查看。

      两个马克杯——马克杯底部,剩余的咖啡液已经干涸,形成两块不规则的褐色斑纹,如同蛰伏的枯叶蝶,两个雪糕盒,和两只银勺。被使用过的餐具成双成对地随意摆放,宛如一幅色调阴郁的静物油画,残存着不愉快的气息。
      是啊,那时分明是似仇人般得不欢而散。

      扔进洗碗槽后,便放着不管。
      湿透的衣服被遗落在地,我径直走进了浴室。温热的水流让身体迅速回温,在一片氤氲的雾气中,我想起昨天。

      称为昨天,说来也不过是往前数个钟头的时刻。

      ◇

      关于医院的见闻,我承认杜撰了部分,不过无伤大雅,不影响事实和结果。谈话内容如愿脱离索然无趣的「雪糕口味之争」,被引向「披露残酷现实」之类的议题上来。

      “你还能算是人类吗”
      “复活什么的,我是不相信的。”
      “所以,那个叫春野樱人,大可能是已经死掉了。”

      我倾身贴近,而后撩开她额间被冷汗浸湿的碎发。
      两份青色的虹膜微微颤动着,宛若无机质的水晶欠片,仅是作为反射冷光的器具。

      “你是什么?”

      话音刚落,她立即露出诉说着「秘密彻底败露」的慌乱神色,本就困顿的肢体也愈发僵直。堪比发条失灵的人偶,一动也不能动弹了。

      你是什么?
      换成自问的形式,便是我是什么。
      多么晦涩艰深的质问,我却丝毫不觉愧疚得刁难着她。

      时间缓慢流逝。慌乱的情绪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困惑。渐渐的,连困惑也不复存在,最终,定格为一种游移的漠然。
      也许是无声的谴责,也不排除刻意无视的可能性,总之,她就这么沉默下来。

      我一点也不恼火。沉默是金嘛。这么看来,闭紧嘴巴也没什么不好,反而相当高明。
      比起诸如,「我是Haruno」,「我是忍者」,「我是活人」,如此草率又无聊的答案,倘若不能有所见谛地一针见血,那么回避或沉默为之上策。

      沉寂。
      像一片贯连的致密死海,万物静止。在压强下,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直到无法继续忍受下去的人打破沉默。

      “父母都分辨不清的,竟然率先被你这个外人给察觉了。”她哼笑着,颇有魄力地甩掉一张底牌。

      “没想到你会主动说出来。”
      莫名的,我竟然也跟着笑起来了。想必是过于愉悦,连本来面目都不慎露出马脚。
      “一个外来者还做出这幅理所当然的姿态,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吧?”

      “听好,”我竖起一根手指,“光靠逃避是没有用的。”

      我试图让她集中精力,结果那家伙像是顷刻间被抽去魂魄般,眼神呆滞地和自己的身体说着话。
      “什么呀,我听不懂诶。”

      “真叫人看不下去。你是个可怜的笨蛋呢。”
      心底感到一股怒气,我忍不住用上了尖锐的语调。
      “别误会,我说的是你。”

      然而,更令人生气的还在后面,她竟然打了我!打完还做出一副「这家伙突然打人,我没能拦住真是万分抱歉!」如是云云羞愧难当的模样。
      这个女人,简直不可理喻!在怒气中,我用力撞上她的额头。

      “Du calme, Du calme.”
      冷静些!

      抬手捂住额头,她也怒视着我。

      而后,兴许是因为额头痛得厉害,她两眼一闭地躺下了,腿径直伸长,直到霸占整个沙发为止。
      “我要睡了。不许打搅我。否则后果自负。”
      说完这句,便干脆利落地陷入睡眠。

      不过是撞到额头而已,现在睡下去,过两三个小时就会自己醒来,然后回家。
      事实也是如此。她醒来后,满脸冷峻。连经过我的桌子时,也目空一切,不曾分来一个眼神,只踏着不疾不徐的步伐离开。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我起身活动僵硬的颈椎。
      微凉的水珠泼上脸颊,盥洗室的镜面倒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影。某个问句骤然间浮上心头。

      你是什么?

      那时,镜中人的头部偏转过一个角度,即使是相当严肃的问题,仍一幅兴致缺缺的样子。

      你是什么?究其竟——不过是你。
      任你头上戴千万个卷曲的假发,脚踏丈二的高靴,
      你依旧一样是你。*

      ◇

      等四肢都温暖起来之后,我就关掉了水龙头。
      披上起居的衣服,抹去镜面上的水雾,飘远的思绪渐渐回笼。
      下一刻,门铃毫无征兆地响起。

      “这帮人可真够慢的。”

      我丢开用于擦干头发的毛巾,前去应门。

      +++++++++++++++++

      来者是两名忍者装扮的男性。做过自我介绍后便毫不拖泥带水地切入正题。

      “姓名是……鹰羽政昭。是你报的案?”

      “是的。是我拜托今日值班的前内护士长向警务部提出调查的申请。”

      对方眼神锐利,长久的盯视过后,冷笑着开口道,“哼,该说你运气好还是直觉精准?那栋屋子里,的确发生了不可思议的惨剧。”
      不等我询问何为「不可思议的惨剧」他便收起笑意,换成生人勿近的表情。
      “接下去的几个问题,请你如实作答。”

      “关于你所说的「凶宅一样」,「白天也给人不舒服的感觉」,你是几点钟左右去到Haruno的住所?”

      我下意识得瞥一眼时钟。
      “我关掉店门之后,就立即前往。所以时间应该在凌晨三点左右。”

      “凌晨三点?这个时间,大部分人都在熟睡。”
      对方的声音里透露出浓浓的怀疑。

      “您说的没错。不过,我是例外。因为有紧急突发事件。”

      对方发出一个鼻音,用眼神示意我继续。

      “如您所见,我是这家书店的老板。现在临近月末,为了妥善经营,必须要制作财务报表。昨天,我忙着这件事,等完成的时候已经接近两点三刻。”

      对方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刷刷写下几笔。

      “之后我本是要去睡觉的。结果,在靠近沙发的地板上,发现了这个。”
      我说着,从怀中拿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

      信封外侧写着Haruno的姓名。对方接过后,进行仔细的检查,而后面对其中数目庞大的金额挑了挑眉。
      “看起來是这么回事,不过是否为本人字迹还需另行检测。啊,请继续。”

      “……因为是数额巨大的现金,所以,我想必须要立刻为Haruno送过去才行。”

      对方抽出其中附加的一张便签。
      “原来如此。是交还他人帮忙垫付的医药费,也难怪是一笔不小的金额了。”
      “这个信封,你是怎么得到的?”

      “Haruno昨天来拜访我,我们聊了一会儿天。后来她在沙发上小憩,我也去忙了,想必是那时候掉落的。”

      “拜访?你们关系很好么?”

      “算是朋友吧。Haruno经常光顾小店,我们会交换一些读书心得之类。”

      “拜访的时间是?”

      我做出回忆的样子。
      “具体的时刻,不太记得清了。不过那时天色渐晚,将雨未雨。应该是下午五六点钟吧。”

      “离开的时刻呢?”

      “这个很清楚得记得。是晚间九点半左右。”

      对方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两个时间。

      “Haruno从昨天下午五点至晚间九点半,这将近四个半小时,一直在这家书店里。九点半她返回家中,并且没有发现遗落信封。你于今日凌晨两点三刻左右发现这个信封,并于三点左右前往她的住处。”

      “没错。”

      “那么,你应该是见到她了。为什么没有将信封交还呢?”
      对方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

      “我到达她住所后,先摁了门铃。但是无人应答。”

      “哦?”

      “是的。我摁了三遍门铃都不曾有人应答。这足以引起我的怀疑。”
      “况且在此之后,我又发现大门并没有上锁。只是卡在门框里,虚虚掩着。在我的印象里,Haruno不像是那种会忘记锁门的人。虽然愈发感到惊奇,甚至隐约生出不好的预感,但出于急切想将信封物归原主的心情,请原谅我未经允许便推门而入了。”
      对方眉头紧锁地倾听着,我继续展开叙述。

      “推门进入后,我就看到Haruno倒在玄关的地方。我喊了她几声,都没有反应。好在有呼吸,应该只是休克……”

      “等等。倒在玄关的地方,具体是什么样的情形?”

      “具体的情形……”我踟蹰着,做出为难的样子。

      “肢体的朝向和姿态,面孔上呈现的表情,如此之类。虽然隔得有点久了,但请努力回忆一下。”

      见我许久不说话,对方更细致地加以提示。
      “你说她倒在玄关处,是「想要入房间内部,但是倒下了」,还是「想要离开房间,但是倒下了」?”

      “我记得她的头部是朝外的。”

      “那么就是「想要离开房间,但是倒下了」咯。”

      我迟疑地点点头。

      “是被人打晕的,还是自身身体状况不佳造成休克呢?”

      “这个……我没有擅自检查她的身体。不过医院那边应该会有报告。”

      “不是说这个。是现场给你的感觉,更倾向于哪一种?或者两种皆否?”

      “……嗯,我觉得是自身身体状况的问题。”

      “你说她昨天下午还来拜访你?身体健康的人照理来说不会突然休克。那时她有展现出什么病症吗?”

      “没有。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很正常。不过,她前不久还住院了。没有康复完全也不是不可能。”

      对方又记下几笔,我看到医药费旁边添加了「住院」的注解。
      “发现Haruno休克后,你就立即把她送往医院了?”

      “是的。”

      “……好。关于身体状况和病史,我们会询问院方的。”
      说完这句,便开始端详先前所做的记录。

      “那个,您先前说「不可思议」的惨剧……请问发生了什么吗?”

      对方从沉思中抬起眼,目光如两把白刃般直直刺过来。
      “告诉你也无妨。”
      “惨剧,是因为死去的人有三个,且尸体均有不同程度的破坏。”

      另一位随行人员,大概是资历较浅,听到这话好像回忆起了什么了不得的场面,霎时脸色惨白仿佛下一刻就要呕吐。

      “要做到这种程度的杀人,仅仅具有激情是不行的。不,激情反而会把一切都破坏掉,因为关键在于技巧和????凶手应当是屠夫,外科手术医生之类对人体非常熟悉且具有丰富解剖经验的人。”

      “而目前的嫌犯,似乎都并不具有这种特质。”
      他说这些话时,紧紧盯着我的眼睛。

      什么啊,这种眼神……莫非我也位于嫌犯之列吗?有些紧张得抿了抿嘴唇,我想要维持镇定。不,没必要,这种时候会紧张才是正常。

      “这样……”
      我状似艰难地吐出字句。而对方已经摆出一副结束谈话的样子,将笔记本和笔都塞回口袋。

      “那么,感谢你配合调查。如果有想起些什么,请随时与木叶警卫部联系。告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No.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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