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黎明之前》王小树

13、三人初见 周六，

　　周六，周黎起了个早，今天她要随公司技术总监杨勇陪同安盛那两位下工厂考察，新风的工厂坐落在A市的创新产业园，距离市中心的路程较远，所以早上闹钟比工作日响的还早一点。

　　周黎到达许尤一行下榻的酒店刚八点钟，她坐在车里对着酒店的旋转门发了一会呆，昨天她和许尤并没有加微信，也没有留手机号码，她不想成为主动的那一方，好像她还要和他纠缠到老似的。

　　可她知道现实不允许，工作让她迟早得低头。

　　周黎拿手机轻轻敲着台面，她纠结了一会就想开了，工作而已，何必费心神，她调出短信界面，思考了几秒，又停了下来。

　　她从手提包里掏出另一部旧手机，输入一串号码，这串号码不知道有没有换主人，但数字不用刻意记，一直储藏在脑子里。

　　许经理，我到了，请问你们收拾好了吗？

　　快了

　　周黎刚点发送键，不足两秒，简短而冷漠的两个字传送过来，甚至不带标点符号，号码的主人显然也没换。

　　快了，嗯，好，周黎自言自语地点点头，她把手机往中控台上一丢，撑开一只手掌轻揉眼睛。

　　人怎么能变化这么大呢？她头点在方向盘上，百思不得其解，以前那么好的人，怎么现在就......，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纠结了许久，周黎得出一个结论，全是自己的错，自己的心态还没有摆正，老把这个人当作以前的许尤，总以为他还余情未了，她用力拍拍脸,清醒点理智点别丢人.....

　　左边的车窗玻璃被敲了几下，周黎停下动作，疑惑地按了开窗按钮，许尤的脸近在咫尺。

　　“周秘书，还没睡醒么，怎么一直打自己？”许尤轻笑着揶揄道。

　　“没，不是.....”周黎一时张口结舌，她有点窘，不知道许尤几时下来看她在这里发傻,连把门打开下车，余总已经站在后车门的位置。

　　“早上好，余总。”

　　“早上好。”余总微笑着和周黎打招呼，说完拉开车门坐进去。

　　周黎一转头收起了笑，目不斜视地上了驾驶位，不曾想副驾的门被打开，许尤自觉坐了上来，他边系安全带边开口，

　　“第一次去工厂，还请周秘书帮忙指路，免得我单独去的时候不认识。”

　　周黎撇了一眼身旁人，“没关系，许经理，现在去哪里都是导航开路，您不认路也不会丢的。”

　　“也是，A市不算大，就算万一有什么事还可以联系周秘书，不是吗？”他双手交叉放在腿上，微微转脸看了周黎一会又转过去，一本正经的样子。

　　周黎不打算再浪费口舌，她抬眼，后视镜里余总闭眼休息，不知道是不是昨夜的酒还未醒，她伸手关了电台广播，空气里一下寂静起来。

　　逼仄的车厢里有一种压迫感，来自副驾上那位，周黎尽力让自己忽视，过去她擅长在自己的世界里发呆，此刻专心开车就好。

　　周黎一行到达工厂的时候，技术部杨总监已在等候他们，新风科技以人工智能发家，近年又以芯片和半导体制造产业闻名业内，而安盛智能是一家从事嵌入式计算机软硬件设计、开发和咨询服务的国军企业，主要以计算机为核心，面向军工、电力、医疗和通信等自动化行业提供软硬件产品研发、制造和服务，这次项目合作契机正是安盛对半导体产品的需求，且需求量大，若合作达成，新风无疑受益匪浅。

　　杨总监带着两个高工和余总寒暄完，一行人换防尘服进入车间进行实地考察，整个上午都是忙碌的，午饭在工厂的私人食堂解决，周黎预料到晚上饭局肯定要陪同，便和齐成打招呼，推迟了俩人的约饭。

　　下午时间紧凑，双方人员从车间出来便开展了一场临时交流会，新风人员主导，余总和许尤就相关问题提问，这是周黎第一次见到许尤工作的样子，严肃而专业，和读书那会的他大相径庭，大学那会周黎时时要担心他旷课、挂科，一到期末就耳提面命地督促他复习，他难得去图书馆看书，看不了几分钟就发信息给她，一会发过来一些乱笔涂鸦，一会说想她了看不进去，问她有没有想自己。

　　许尤坐在会议室桌前，腰背挺直，他黑色大衣套在格条衬衫外，衬得整个人沉稳清隽，新风技术部工程师正做汇报，他听的认真，神情专注，时而提出一些技术问题，态度不矜不乏，提的问题却每每直击核心要害，给人以压力。

　　周黎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许尤很有魅力，年轻、俊朗又摒弃了少年时代所带有的稚气，举手投足间散发着成年男人身上的自信、笃定，只不过对面的他于自己而言已是陌生人，过去的周黎和许尤是活在彼此简单而清贫的校园时光里，而现在相对而坐的他们是两条奔腾远去的河流，早已偏离了可以交汇的轨道。

　　晚饭还在摘星楼，因着忙碌了一天，余总推脱身体吃不消，加上第二天余总和许尤要赶车回B市，饭局上喝酒便点到为止，用餐时间不长，余总和许尤作为安盛代表，对与新风的合作初步考察尚且满意，当然具体事项还需要他们回B市以后再从长计议。

　　周黎听说他们明天要回B市，内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终于可以歇口气不用再面对许尤了。

　　整个晚上许尤却像收起了周身的开关，没有和周黎多说一句，连眼神都不曾给与，彷佛俩人的确不熟。

　　这样最好不过，周黎想。

　　周日，齐成打电话约周黎吃饭，他说他刚在股市里小赚了一笔，趁钱还没打水漂之前，想吃什么山珍海味尽管提，等一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周黎笑说一年多没见，齐老板升官发财，难得好机会，当然得痛宰一顿，她到A市来一直忙工作，还真没吃上什么好的，怎么也得挑A市最好的法式餐厅，来几份烤鹅肝啊，再点瓶红酒啊，小资一下。

　　齐成爽快地答应，说这样一顿饭他还是请的起的，他正准备挂电话订餐，周黎却笑了起来，她开玩笑而已，她和齐成认识多年，彼此知根知底，都是接地气的俗人，吃饭当然还是俗气一点的好，吃火锅才符合他们的气质，何况俩人不是情侣，西餐厅的氛围还不如让他们在烟气缭绕的火锅店吹吹牛来得自在，齐成在电话另一端摇头，说她就这点出息，谁要娶了她真好养活。

　　周黎平日里开的公车，不适合私用，齐车便五点多去她住处接她，等周黎下楼来，齐成故意嗤嗤叹气，说这普天之下的男士都不开眼的么，让这等美女还单身，真是可惜了。

　　周黎翻着眼睛笑，问他是不是泡妞换套路了，可就他这腔调不行，太油了，现在女孩不吃这一套。

　　等周黎坐在副驾上才注意到齐成换了车，前年回老家开的还是一辆国产，那时候齐成还信誓旦旦地说，他爱国，所以买车必须得支持国产，这不到两年就打脸了，换了一辆沃尔沃。

　　当然，周黎有点眼红，人家车都换俩牌子了，她还天天挤公交坐地铁上班，偶尔充当杜其风助理，开公车，才能摸摸方向盘，杜其风却是顶抠门的，小说里写的那些霸道总裁开几百万豪车的剧情在他那根本不存在，他开一辆普通的宝马，平日让周黎接送客户的车是一辆开了近十年的丰田佳美，据说这车原本是他私车，后来换了不舍得处置，就直接计入公司资产，作为公车使用了。

　　“你们男的一毕业后都能这么容易赚钱的吗？”周黎歪着头对着齐成真诚地发问。

　　“你口中的男的除了我还有谁，我特想知道这个”齐成没正面回答她，却很会抓重点。

　　“这个不重要，重点是怎么你们男的一毕业都比女孩混的好呢”周黎抓抓头发，“就说你吧，当然不是说你差啊，读书那会不上心，大四毕业之前好像还补考了几门，是吧？怎么毕业出来才几年在A市买了房，车都换第二辆了。”

　　齐成哈哈大笑起来，他扭头看了周黎一眼，“怎么，不服啊，谁说读书差就不会赚钱呢，这是你个人偏见，又不是在学校里，死读书可不行。”

　　“不是不服，我是真心向你请教，你们男士都是如何快速发家致富的，想听听学以致用。”周黎一脸虔诚。

　　“你很缺钱吗现在？”

　　“不缺，温饱足够。”

　　“那就是受打击了，来，说说受谁打击了，男的吧？”

　　“嗯...对，不就是你吗？看你发达，我可眼红了啊。”周黎口气亦真亦假。

　　齐成轻笑了一下，没再堵她，显而易见她不想说实话。

　　齐成预订的是一家自助餐厅，听说菜品不错，有火锅有烧烤，海鲜供量也足，周末位子很难订，他还是找一个熟人朋友帮忙排的号，他们到的时候已是用餐高峰。

　　周黎口味重，喜欢咸鲜类食品，高中读书那会就爱吃零食，齐成和周黎友谊的开始一半源于零食。

　　齐成刚认识周黎的时候，俩人前后桌，周黎不爱说话，齐成却是个话痨，他和周围得人都熟的透透了，唯独和周黎没开口说一句，美女都招人喜欢，只是这个小美女太高冷了，后来有几次他故意回头和她搭讪，大部分时候她从堆积如山的书里抬起头来，呆萌地回答个哦，又低下去，对齐成的搭讪置若罔闻。

　　齐成碰了几次壁，也就不再热脸贴上去，只是后来他发现周黎不是真的高冷，她属实有点呆，对自己提不起兴趣的东西，往往处于游离状态。

　　比如她英语好，考试几乎次次占据班级前列，是英语老师的宠儿，相反化学却烂到不忍直视，倒也不是她在化学上没天分，按照她的话，化学实在无聊，她学不进去，总不由自主地在化学课上发呆，十次被叫起来回答问题有七八次不知道问题是什么，化学成绩常年游走在及格边缘，以至于高中毕业多年后齐成还能清楚地记得教化学的路老师对着她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路老师和英语老师同一间办公室，他不能理解英语拿满分的人怎么不爱学化学呢，甚至就算为了应付考试也该好好学啊。

　　后来周黎前一节英语课被表扬，后一节课挨路老师骂被罚站这种反差故事已经成为家常便饭。

　　学生时代，每个班级都有让老师又爱又恨的角色，周黎应该算一个，长得好看，又是点名榜上的常客，很容易引起注意和好奇，只不过周黎独来独往惯了，她并不在意别人的窥探，上课、做题、睡觉，偶尔被罚站，也是低头沉默不语，任化学老师咬碎了牙。

　　齐成发现周黎看着是个软妹，其实蛮有个性一人，这样的有点个性倒让自己的确很想去认识、了解，而时间再过久一点，他又发现周黎一个特点，外表清冷的周黎实则是枚吃货，爱好各种零食，周黎业余时间活得像个仓鼠，常常边做题边吃东西，于是他搭建友谊桥梁的第一步便是以吃会友，时不时地投喂零食给周围人，周黎也被包含其中，一回生二回熟，吃人手短，周黎脸皮薄，不好只收不送，下次分享零食的吃友里面便多了齐成，俩人就这样熟悉起来。

　　包厢里，周黎问齐成什么时候结婚，上一次通电话时知道他相亲有了新女友，他比周黎大一岁，家里又催的紧，过年应该准备结婚事宜了。

　　“分手了。”齐成淡淡地开口。

　　周黎将注意力从食物里分散出来，“分手了？不是都见过父母了吗？”

　　“这年头分手还不简单，见过父母又怎么样。”几分受伤后的渣男口气。

　　周黎看他语气神态，不免联想到小说里那些受了情伤从此游戏人间的浪子形象，作为他的朋友，她觉得有必要说些什么以免他在以后的情路上误入歧途，虽然她的恋爱经验乏善可陈。

　　“那啥，你也不用太难受，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搞不好明天就有美女看上你了，毕竟你现在混的也人模狗样的。”

　　“哎，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齐成皱着眉头，有点哭笑不得。

　　“当然是夸你，来，喝一个，祝我们齐总早日走出失恋，告别单身。”周黎以果汁代酒。

　　“谁告诉你我失恋了，我提出分手的，好么？”他一手拿着饮料，斜靠在椅背上。

　　“那是你踹了别人？齐成，你变了啊”周黎轻轻指了指他，“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果然男的有点钱就容易变坏。”

　　“结婚还是得找喜欢的，我服从家里安排相亲谈恋爱，临到最后发现还是不行。”

　　“作为你朋友，觉得你这话挺渣的，不喜欢你干嘛招惹人家女孩？”周黎为素未蒙面的女孩可惜。

　　“所以要及时止损啊，她也不见得多爱我，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吗？没事单身个两三年？现在人都怕寂寞。”

　　锅里高汤沸腾，齐成点的菜很对周黎口味，他把漂浮的熟菜夹起来放入周黎碗里。

　　周黎想即使是好朋友，在婚姻恋爱问题上保留自己的意见即可，中国人最讲究的是和而不同，也因着这些不同，这世界上才会有数不清痴男怨女的分分合合，要不然都同她一样清心寡欲，的确更加影响国家已经持续走低的结婚率和生育率。

　　一串铃声从周黎的手提包里响起来，来自那台旧手机，这个号码已经很少对外使用了，周黎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即使她拼命想把这种预感压下去，但逃无可逃。

　　电话铃声持续地响，不接誓不罢休似的，她只能从包里掏出来，电话界面显示一串熟悉的数字，迟疑了几秒，周黎点开了接听键，

　　“喂，周秘书，麻烦来车站接下我。”许尤的声音穿过无线电波传到她耳边，夹杂着的还有车站嘈杂的人声。

　　“现在？”

　　“对，现在。”

　　“你不是上午才回去，现在....”

　　“下星期项目正式开始动工，我提前来监察，还有许多工作得安排。”

　　许是听到餐厅里的喧闹声和碗碟碰撞声，电话里传来询问，“怎么，周秘书在约会？”

　　周黎沉默着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因为打扰到别人约会而感到抱歉，“那只能麻烦周秘书了，这个点实在不好打车。”

　　电话挂断了，周黎脸色几分凝重。

　　“怎么了”齐成问她。

　　“没什么，要去车站接一个人，能把你车借我下吗？”回去拿车耗费时间，等久了那尊大佛又有理由埋汰她。

　　齐成抬了下手表，“谁？这个点不算太晚，打车不就好了，你还没吃尽兴吧。”

　　“公司的甲方爸爸，得罪不起。”周黎一脸苦相。

　　“那我陪你去吧，留我一个人吃多没意思。”他站起来顺手拿走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许尤困于几个行李箱的缝隙中等来了周黎，一同下车的还有齐成，周黎并不打算给他们互相介绍，怎么介绍呢，一个是分手多年的前男友，一个是异性密友，他们互相听过彼此的名字，只是不相识，以后也不会有交集，实在没有介绍的必要。

　　周黎打着哈哈，说了一句“许经理，久等了”，便上前搬行李，她没注意到夜色里两个男人正默默打量着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