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夏日暖风吹过》榆钱叶儿

9、9

　　这天晚上，夏暖等到了下了晚班回来的钱青青。

　　两人一边吃着夜宵一边聊着职业技能培训的事。

　　自从夏暖病了一场，又和钱青青聊开了之后，两个人相处起来，除了房东和租客的身份外，似乎更多了一份朋友间的随意感。

　　“小暖，趁年轻，多学点东西，姐是过来人，听姐的。”钱青青说着夹起一块烤年糕。

　　“青姐，谢谢你。”夏暖说着举起手里的啤酒敬钱青青。

　　钱青青举起自己的啤酒和夏暖碰了一下，嗤笑出声，“谢我什么？要谢就感谢国家政策吧。这个职业技能培训好多人都不太了解，其实比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培训班什么的可实惠多了。”

　　接着，钱青青喝下一大口啤酒，自嘲道：“我呀，算是活明白了，漂亮再有用，保质期也有限，男人总会喜新厌旧，我还没到人老珠黄呢，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连我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最后都不是自己的。

　　所以，咱们女人，还是得自己腰包里有，这样腰板才硬气。

　　我和你说啊，我现在想起过去那些手心向上的日子，我都恨不得穿回去打自己几个嘴巴子。

　　虽说我现在手里的花用比以前少，但是比起从前看人脸色的日子，我这心里，真是不知道要舒坦多少。

　　唉，就是儿子要不回来这事闹心。但咱实话实说，我现在也确实没那个能力，只能继续努力了。”

　　钱青青絮絮叨叨地说着，突然情绪低落地叹了口气，“就怕时间过得太快，等有一天我有能力要回孩子了，可儿子已经大了，他也不需要我了。”

　　钱青青仰脖又灌下一大口啤酒，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脖颈。

　　夏暖放下手中的啤酒罐，她靠近钱青青，轻轻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

　　以前读书的时候，她有妈妈，后来，她有卫林，她的心一直都是满的，直到最近，她真正尝到了孤独的滋味。

　　那是明明走在人群中，却好像整条街上只有你自己一个人。

　　你看着别人笑你也笑，你看着别人狂欢你也狂欢，最后，却在某个瞬间无比清醒地认识到，别人的笑和狂欢永远都是别人的，在自己的皮囊之下，内里的一颗心依旧是空落落的。

　　看着青姐眼泪就酒的样子，她的心也莫名地跟着难过起来。她想跟青姐说她理解她懂，可扪心自问，她真的理解，真的懂吗？

　　没有亲历过，怎么敢感同身受。

　　此时此刻，她唯一能做的，也无非就是给青姐一个怀抱的温暖吧。

　　“呵呵，你瞧我，人上了年纪有一点特别不好，泪腺变发达了，说点啥眼泪都能掉出来。”

　　钱青青也顺势拍了拍夏暖的背，接着，她从夏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抹了把眼泪，笑着说道：“咱们整点高兴的。听说映山红开新片了，你看过了没？”

　　夏暖笑着摇头：“还没。”

　　“那正好，咱们一起看啊。我挺喜欢他们家的片子的，真实不做作，没有幺蛾子，也没有整容脸。可惜就是出的作品太少了。”钱青青一面说着，一面站起来去拿投影仪。

　　很快，两个人窝在沙发里，客厅的投影墙上播放起了映山红的最新影片《一路向南》。

　　影片开头，一位鬓发斑白，明显已经不再年轻的阿姨在一张白纸上潇洒地写下“我再也不想给你们干活了”，随即她拿起收拾好的行李，开上自己的小车，开始了一路向南的旅程。

　　整部影片，随着阿姨一路向南行进，阿姨的心境也随之发生变化。

　　过去几十年操持家里家外的心结被一点点打开，直到最后，阿姨顺利抵达温暖的南方，面朝大海。

　　没有过度渲染，更没有硬性说教，在好山好水好快乐的调调之下，映射出观众身边许许多多普普通通却极少被关注的阿姨们的影子。

　　当影片最后，很多素人阿姨出境，朴素地表达着她们的羡慕和准备行动起来为自己而活一次的心声画面出现时，钱青青突然出声感叹道：“也不知道是时代变了，还是我们变了？”

　　她转头问夏暖：“你有没有看过他们家前年的《西行见闻》？”

　　“看过。”夏暖的情绪还沉浸在影片结尾处，下意识地点头。

　　《西行见闻》同样是以女性视角为切入点，讲述了西部大开发几十年来的成果，以及在经济发展中环境人文的变化，同时，这部片子没有回避当年建设之初女兵们上山之后面临的种种问题。也正是这一争议，让映山红赚足了眼球，冷凝的名字逐渐开始出现在大众视野里。

　　对于《西行见闻》，夏暖映像最深的依旧是影片结尾。当年的黑白纪录片和现在的数字彩色影片交叠，当年的英气少女和满头华发的讲述着重合。几十年的时间跨度在小小的屏幕上被拉近，带给观众视觉上的冲击和震撼，只让人内心唏嘘不已。

　　钱青青扭头盯着投影墙，仿佛自白一般说道：“我就是看过那部电影之后决定离婚的。如果没有那部片，看到今天的这部片子，估计我的婚姻也差不多要到头了。”

　　沉默了一会儿，钱青青突然问夏暖：“小暖，如果给你一个机会选择，你是选择过去那个年代，还是现在这个时代？”

　　夏暖看向钱青青，见她问得认真，她仔细想了想，郑重地答道：“我想要过去那个年代的信仰，也想要现在这个时代丰富的物质生活。”

　　“哈哈哈哈……”钱青青笑起来，“我也是。我们都太贪心了。可惜，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十全十美。”

　　说着钱青青站起身，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快两点了，你明天不是还有面试吗？还赶得上吗？”

　　夏暖笑着，“赶得上，我这几天除了吃就是睡，都不怎么累。”

　　“那也快去休息吧。这里放着明天我收拾。”钱青青一边关投影一边催促夏暖去睡觉。

　　夏暖简单洗漱后，躺在自己的床上，全无睡意。

　　她盯着窗帘，脑海里还是今天《一路向南》的内容。

　　如果妈妈还活着，应该和今天电影里的阿姨年纪差不多。她记得妈妈跟她讲述过她和爸爸之间的往事，都是幸福的颜色。

　　他们家是典型的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家庭，家里是妈妈一手操持，爸爸会把所有工资如数上交。一年到头，无论她要起多早去学校，爸爸多晚下班，她的记忆里，始终都有热腾腾的饭菜。

　　小时候的她，过得是随心所欲的，直到父亲车祸去世，妈妈仿佛一夜之间苍老，她也褪去了天真。

　　那时候，家里虽然条件一般，但至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她也平平安安地长大。

　　原以为终于等到毕业，可以努力工作，多多赚钱，却不想妈妈也撒手而去。

　　还记得妈妈走前和她念叨，“暖暖，这些年我老得不像样了吧？我到了那边，也不知道你爸爸还能不能认得我。就剩下你一个了，好在你长大了，我也能放心，以后，你要好好的啊。”

　　回忆到这里，夏暖感觉自己也像青姐说的一样，上了年纪泪腺就变发达。想到明天重要的工作机会，她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盯着天花板数了会儿羊，思绪不知怎地又飘回了刚才的电影里，究竟是时代变了，还是我们变了呢？

　　在她认知里的，和她童年一样的幸福家庭模板，还有憧憬中的幸福生活的样子，貌似在这个速食时代，永远都不会再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