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夏日暖风吹过》榆钱叶儿

1、1

　　虽已立秋，但秋老虎的威力还是让人觉得宛若八月流火。

　　工作日，双向六车道上行进的车辆稀稀拉拉，远不及上下班高峰时的车水马龙，一派繁忙景象。

　　夏暖顶着骄阳，站在人行天桥上，额头上已经被晒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似乎毫无所觉般定定地站着。天桥上偶有行人路过，有人会朝她瞟来古怪的眼神，也有人撑着遮阳伞，对她全然无视，从她身边匆匆路过。

　　此刻，夏暖眼里看不见其他人，她正用她肿成两条缝儿的双眼，出神地盯着天桥尽头金拱门家旁边的茶座，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抠着背包扣子。

　　那里，她拿到薪水的第一个月，和卫林一起，在茶座点了一份红豆冰沙。

　　那天，也大概是这个时候，天气极热，他们吃完冰沙出来，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那时，他们相视一笑，卫林牵住她的手快走几步，带着她走到人行道的大太阳底下，宠溺地对她说：“快，咱们快晒晒，把冷气晒掉。”

　　那刻，她虽然胃里是冷的，但心里是热乎的。

　　而现在，她站在太阳底下这么久了，她都已经能感觉到自己身上被晒得发热了，但为什么心还是凉的……

　　一切都恍如隔日。

　　那一年，她因为卫林来到安城。

　　卫林曾对她说，小暖，咱们在安城好好奋斗，以后我在哪儿，你的家就在哪儿。

　　他说这话到现在，也不过才三年而已。三年，他迎向她，再转身离开，只用了三年。

　　她提起，他却说他已经忘了，情浓时的承诺，只有傻瓜才会当真。

　　而她，就是那个傻瓜。

　　昨晚，卫林在电话里还说，小暖，咱们都现实一点吧，我们在安城没有背景，就算奋斗一辈子也未必能买得起安城城区的房子。我，我实在撑不下去了，林婉她和我年纪相当，她爸又是管我们的副总，我……

　　最后卫林没有再说下去，良久之后，电话那头传来他一句低声的道歉，对不起。

　　随后，他挂掉了电话。

　　夏暖记得自己一直哭一直哭，在他挂掉电话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要疯了，之后，她疯狂地打回去，然而，直到她的手机打没了电，她的电话都没有再被接通过。

　　分手了，单方面被宣布分手了。

　　认清这个现实的夏暖嚎啕大哭。

　　曾经的梦想被颠覆，所有的坚持在一夕之间化成过眼云烟。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了一整夜，哭哭睡睡间，恍惚听见过房东青姐的敲门声。

　　今早，她顶着两个肿眼泡行将就木地到达公司。

　　她要干嘛来着。

　　哦对，她本意是想来请假的。

　　然后，她现在又变成了失业人士。

　　夏暖用还肿着的眼缝儿又看了一会儿茶座，阳光照在茶座外的幕墙玻璃上，仿佛给茶座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泛着丝丝冷意。

　　“所以，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夏暖低下头，喃喃低语，眼泪从肿眼泡里掉出来。

　　“唉，又一个！也不知道这个世道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啧啧啧～”

　　就在夏暖兀自伤感之时，一道清亮的童声从空中传来，夏暖下意识地抬头去看。

　　她想睁大双眼，无奈努力瞪也没法，眼皮被肿眼泡妨碍住了。这大白天的，还是在大太阳底下，她看见了什么？

　　一条银色好似会闪光的小蛇正挥舞着两只短短的小翅膀，抱着两只小短爪怜悯地看着她。

　　没错，她虽然现在眼睛肿着，但是她清晰地接收到了空中小银蛇碧色眼眸中的怜悯眼神。

　　确认自己看清之后，夏暖的脑袋蓦地嗡地一下，几乎是瞬间，她大声地说道：“哎呀，今天的太阳好大呀！”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的细密汗珠和眼角的泪水。

　　紧接着，夏暖转身急步往公交站点走去。

　　此时，她脑中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难道是大白天遇见鬼了？看样子不像鬼啊？难道是精灵？神仙？可精灵和神仙不都住在树林里或者是山上吗？怎么跑到城市里来了，还是市中心。不对不对，也许是自己眼花了。

　　夏暖不敢回头去再次确认，她时不时用手揉两下眼睛，想把眼睛撑大一点儿，现在只剩下两条眼缝儿看路，视觉范围有点儿小。

　　“咦？她好像能看见我！”，半空中的小银蛇疑惑地瞧着夏暖扭身就跑的背影，用小短爪抵住两腮，忽闪着两只好看的碧瞳思考道，“不行，我得去问问她。”

　　一路小跑的夏暖眼看着就要到公交车站了，她心中稍稍安定了些，同时，她心里也敲起了边鼓，犹疑着自己刚才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然而，这个自我开解的念头才刚刚升起，夏暖头顶突然传来一道童声：“喂，你能看见我，对不对？”

　　霎时间夏暖身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她看看前方此时空无一人的公交车站，她不敢回头去看有没有公交车即将靠站，索性一头钻进了路边停着的一辆待客的出租车。

　　“师傅，五桥新村，麻烦您快开车。”夏暖才关上车门就急不可耐地催促司机师傅。

　　正昏昏欲睡的出租车师傅被一头扎进来的夏暖吓了一跳，他揉了揉胖脸，回头确认：“姑娘，五桥新村哪里？”

　　“五桥新村路口就好，里面不好倒车，麻烦您快开车。”夏暖端正坐好，不敢往车外看，双手死死地抓住自己的背包。

　　出租车师傅再没多余的话，打灯，启动。

　　当车子缓缓驶进主干道，夏暖在心里舒了口气。

　　她刚才一定是出现幻觉了，昨晚哭哭睡睡，没休息好，今天在公司又一气之下把工作辞了，所以，一定是受刺激大发了的后遗症。

　　夏暖在心里不断地自我宽慰，同时瞄了眼出租车的计价表。

　　夏暖是个极会过日子的人，能走路绝不坐车，能坐公交绝不打车，能自己在家做着吃绝不点外卖。

　　她的这一行事风格常常让公司同事开她玩笑，说她是20世纪穿越过来的人。

　　对于同事们的打趣，夏暖通常都是一笑了之，其实她内心还是挺向往那个车马慢，书信远，一生只够爱一人的年代。

　　她这个人没什么大的理想，就是想有一个和和美美的家，她负责操持好家务，把家里布置得温暖又温馨，每天早早地准备好一日三餐，然后看着孩子老公吃得鼻尖冒汗。这样的画面，她光是想想，就觉得心满意足。

　　只是，计划永远没有变化快。

　　现在，她连工作也没了。

　　夏暖在车后排，轻叹了口气，早知道，早上在公司她就不那么冲动了。下个季度的房租，水电，还有生活出行等等各种费用，唉……

　　夏暖心里生出一丝丝后悔。

　　此时，被她抛下的小银蛇，正双爪托腮，百思不得其解，“我觉得她应该有99%的可能看到我了，可是她为什么不回答我呢？难道她听不见我说话？不对，听不见我说话怎么抬头看我？要不，是我长得不好看？可是，我明明很可爱啊～”

　　小银蛇一边说着一边对着身边高楼的玻璃幕墙扭了扭小身子。

　　“嘻嘻嘻，真好玩～”

　　小银蛇被自己的倒影勾起了兴趣，对着玻璃幕墙独自舞了起来。

　　好一会儿之后，小银蛇玩得尽兴了，它偏头看了看日头，想了一会儿，倏地一下瞬间消失在了空中。

　　另一边，夏暖在出租车里接到了公司行政小吴的电话。

　　“暖姐，牛经理让我通知你，说今天算你请假，明天一早你正常回来上班哈～”

　　“小吴，我今天在公司……”夏暖欲言又止，现在全公司肯定都知道她当面怼牛总了，“牛经理干嘛还要我回去？”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负责通知你。”

　　“好吧，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夏暖有点懵。刚才还有点后悔辞职，这会儿就有机会回去接着上班了。可为什么她心里又犹豫起来了呢？

　　一路上，夏暖都有点患得患失。

　　不回去，要交房租水电，回去，每天累个半死也落不着好。

　　就像今天，司机安排好了，机票酒店统统核实过，但牛总不知道和谁在通话，一直没结束，她进去提醒了几次，最后牛总一句：你打电话让机场飞机等我一下。夏暖就知道牛总的航班要赶不上了。

　　她坐回位置准备第二方案，却不想牛总没一会儿从办公室里出来，叫司机准备去机场。

　　她站起来提醒牛总，飞机再有20分钟起飞，刚才已经查看过飞行状态，正点起飞，加上路上近40分钟的车程，就算公司司机用飞的，也赶不上了。

　　然而牛总似乎心情不太好，根本不听她解释，直接质问她：“要你是干嘛的？你晓不晓得你本职工作？不是和你说了，让飞机等我一下。”

　　当时她没有像平时一样默默忍着，她努力睁着自己的眯缝儿眼，回问道：“牛总，飞机场不是我家的，机场调度不是我亲戚，您一不是私人飞机，二不是头等舱，就一个经济舱，我怎么让航空公司的飞机等你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我不想干了！”

　　回想到这里，夏暖有些泄气，回去了也不见得好过多少。

　　“姑娘，我在这边停车，你从对面人行道走过去行不行？”夏暖正出神想着早上辞职的事，出租车司机开口问道，拉回了夏暖的思绪。

　　“哦。可以的。多少钱？”夏暖从包里掏钱包。

　　“35。”

　　司机师傅扭头见夏暖递过来一张50的RMB，问道：“你好不好手机支付的？我都好久没见过实体钞票了。”

　　“哦，行的，你等等。”夏暖收回手，拿出手机在手机上点击了下数字货币支付APP，扫了司机递过来的二维码，顺便说道：“师傅，麻烦您把小票给我一下。”

　　出租车师傅抬眼仔细看了看夏暖，开口道：“你这个小姑娘看看是年轻的，怎么这么老古董啊。你在手机数字支付APP那里，支付成功以后，后面有申请开票功能。现在都电子票了，自己打印就好啦。”

　　“啊，这样啊。那个，好的，谢谢！”夏暖脸上闪过一丝羞赧和尴尬。她极少打车，上次打车的时候明明还可以打纸质票。

　　时代发展太快，似翻江倒海般滚滚向前，夏暖当然不想被时代洪流莫名抛弃，只是，她还想固守着一些东西，就好像用纸币，彼此交接的那一刻，有一种买家和卖家的仪式感。

　　不知道自己的这种老土行为还能坚持多久。夏暖感叹着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