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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凤凰之章——尊者驭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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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一
他终于来了。她知道,从那阵风掀动营帐门时,她就知道这一天到了。已经有太多次了,他们远远地望着,尽管他没有说话,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听到了:到我这里来,月隐,我才是你的同伴——
是该说再见了,和那无忧无虑的日子。她不能永远停留在这里,她的梦想在那边,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她的脚步。她从他被风吹乱的黑发间寻到那双炽热的眼睛,那双可以让她信赖一生的同伴的眼睛。
月下,少年悲伤地站着,仿佛已预料到分别。
“月隐,你要去哪?”他难过地叫她,她终于要消失了,再也不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为什么?你要舍弃爷爷跟我吗?”
“凤凰,”她冷静地望着他,“我永远爱爷爷跟你,可是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我的梦想不在这——我们是不同的。”
“是,我们是不同的。从小就是,你比我聪明,比我讨任何人的喜爱,可你现在却要背叛那些爱你的族人!你为什么要信任他,信任我们的敌人?他是夏族人——”
“不,凤凰,他不是敌人。华族与夏族从来就不是敌人,我们是一体的,华夏从来就是流着相同血脉的一个整体。我终究是要走的,放了我吧,我亲爱的朋友,我最亲的亲人——替我跟爷爷说声再见,我永远爱你们。”
为什么站着不动?为什么不拦着她?她说着残忍的“再见”走了,永远消失了。就因为她那声“我亲爱的朋友,我最亲的亲人”,所以不忍阻止她,阻止她的梦想?一切都不能重来了,是的,月隐,再没有以前了,再没有那些快乐的日子了。
幕二
军队在营房外的广场上集结。
他整了整战衣,这一身衣服已穿了太久。他穿着它为着他的梦想奋斗了一生,居然这么久了,连他自己也不相信,他竟然可以支撑那么久。
门被推开了。一个衣着简陋,不修边幅的中年男子站在门旁注视着他。
“进来吧,醒司。”他说道。
“你要走了?”中年人走到尊者面前,那个曾经无往不胜,英勇无比的尊者何时这般衰老了?“听说这次是未都的正规军。”
“——谁都无所谓,不论是谁都得战斗!”
“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我已经很对不住你了,让你这个华族第一勇士扮成伙夫,跟在凤凰后面——”
“不,我很荣幸。能够保护未来的族长,再也没有比这更大的荣誉了!您能答应我一件事吗,尊者?”
“什么事?”他拿起剑,思绪已飘向营房外。
“请您再一次像现在这样站在我面前——”
“——”他的眼睛扬了起来,“我会的。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凤凰和华族都交给你了。”
“请放心。”
“很好,这是约定。”尊者掀起帐门,大步走了出去。
风起了,漫天的风沙将两边的队伍分隔开来,像一堵巨大的墙。战斗已经停止。如果他是一位邪恶的诗人,他会这样描述:一场华丽的战争,鲜血映红大地,到处是死亡的气息和鲜红的恐惧。这幅景象让他想起十几年前那个相似的夜。那夜有着雪白的月光,雪白雪白的,无情地呈现着世间的罪恶。他想起了那首民谣,从那个濒死的女人口中唱出的死亡之歌,那轻柔的声音时时在梦中折磨着他。是他的错,是他的失误害死了一群无辜的旅人,甚至包括怀抱婴儿的女人,甚至差点害死她怀中的婴儿。是的,那是那一夜唯一存活下来的生命。
上天本应惩罚他,惩罚他这个族人眼中至高无上的尊者,惩罚他不可原谅的罪过。然而上天竟然让他活到现在,让他带着“尊者”的面具苟活至今。
撕杀声再度响起。风停了,漫天风沙落雨似的铺洒下来。
“风停了,雨仍在下——”那个轻柔的声音又在他脑中响起。
幕三
“站起来,凤凰,该练剑了!”醒司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他没有动,自从爷爷离开,他就不想做任何事情。他心中的不安时刻折磨着他。
“醒司,这次是未都来的军队,那么应该是纯种的赫塔人吧!”
“是的,”他坐下来,“你在担心什么?”
“你见过纯种的赫塔人吗?他们长什么样子?”
“和我们有些不同,有着惊人的体力和反应速度。从身体条件看,很完美。不过,凤凰,我不认为人应该是那种样子,只有完美的身体却缺乏人所应有的感情。这就是四方势力和我们华族夏族长久以来不愿归附他们的原因。要珍惜我们所继承的人的血脉。”
“四方势力,”他的眼睛重新有了精神,“是不是传说中处在东西南北圣地的圣土—东方的金鸾洲,西方的黑夜陶都,南方的南苍海,北方的魔银圣城。那么,它们真的存在了?”
“当然是真的。只不过,许多年前,四圣者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同时将四地的出口封闭起来。所以现在外人很难找到。”
“四圣者也真的存在吗?”
“四圣者,那是四方圣土的灵魂。金鸾洲的光显,黑夜陶都的御邪,南苍海的暗蛟,魔银圣城的天之银。可惜没人见过他们真正的模样,只知道长久以来他们一直同赫塔人抗争,是未都并列第二的通缉要犯。”
“第二?不是第一?那么谁是第一?一定比四圣者还要厉害了?”
醒司没有接着回答,他拍了拍凤凰的肩膀,“好了,就说到这吧。这些东西你暂时不应知道太多。”
“告诉我,醒司,谁是未都第一通缉要犯?”他显出不依不饶的样子。
“如果我告诉你,你就去练剑吗?”
“我一定去。”凤凰点头。
“那好吧。我告诉你,他是让所有赫塔人在黑夜中战栗的梦魇,他是个双料恶魔。”
“他是谁呢?”
“我已经回答你了,凤凰,你得去练剑。”
“你骗人,你等于什么都没有说嘛!”他顽固地挣扎着,但仍被醒司拖走了。
黄昏。乌黑的云从远处压了过来。整个天空一片混沌的墨色。遥远的风传递来血的气息,世界呈现出末日的图景。
幕四
这一战持续了多日,双方仍旧相持不下。从总体上看,他们是有优势的,他们占据着有利的地势,他们的防守井然有序。然而赫塔人那近乎无限的精力却是可怕的。小规模的进攻似乎从未停过。看来未都对他这个排位第三的通缉要犯是势在必得了。
“尊者,休息一下吧,已经黄昏了,不会有大规模的进攻——”
“不要掉以轻心,”他瞪了一眼侍从,没有离开。天空中的云在聚集,他已经闻到了雨的气息,也听到了大地的呼唤。
穿过黄昏黯淡的光线,他可以看见远处那辆战车上的身影。他知道从那里也必然有锐利的视线到达他的身边。未都的第五守将暮晷居然跋涉千里来到这荒凉的边地,未都的决心从未如此坚决过。
越来越多的黑云聚集起来,雨就要到了。“加强警戒,任何人不得离岗!”他的命令逐次传递下去。
雨点开始落下,很快大起来,重重的打在他的脸上。进攻开始了,这是最大的一次进攻。赫塔人的战车发出巨大的轰鸣,碾过风化的岩石。“北面加强防守!”他喊道。已有一条防线被冲破了,冲过来的赫塔人叫嚣着,肉搏的范围在扩大。这是他不愿看到的,人数本来就不占优势,而体力又处在劣势。他冲过去,敌人的叫嚣使他全身的血液上涌,一生战斗的情景全在他脑中苏醒过来。冲上来的敌人很快被压制住,然而又有别的防线被突破。越来越多的赫塔人涌上斜坡,到处是撕杀的景象。很明显,他们是处于劣势的,一具具华族人的尸体被留了下来。
他奋力拼杀着,忽然看见自己的侍从被砍到在地,他冲过去,却被突然出现的剑挡住了去路。他定神看清来人。冰冷的灰蓝色眼睛,宽阔的坚韧的前额,还有那赫塔人的标志——蜈蚣形状的胎记深深的刻印在脖上。那锋利的剑斜斜地指向他,这是挑战。
“未都的第五守将暮晷,是你吗?”他冷冷地说。
“等你多时了。”冷漠的声音透着杀意。
“很荣幸。”他握紧剑。
果然很勇猛,他的剑术本来就很有力道,却只能勉强招架。他的对手不仅强悍,而且灵活,富有战斗经验,轻易就将他的攻击化解。如果他还年轻的话,尚可以与他一分伯仲,而现在他的体力大不如以前,相持对他意味着死亡。他必须速战速决。
他加紧了攻击,然而太过心急露出破绽,右肩挨了重重一击。赫塔人的武器都很重,一旦伤人就会留下很深的伤口。血不断涌出,他被迫放弃攻击,用剑被动地防御。但他因失血过多而迟缓的行动又使他受到几次重击,不断流失的鲜血和伤口的疼痛让他陷入极大的危机。他不知到还有多少力量和血能支持他免于倒下。但他决不能倒下,哪怕流尽所有的血。他是华族的尊者驭乾,是族人的支柱——
远处的风沙沸腾起来,一队黑衣人策马疾驰而来。在这队神秘的人马前是两个飞驰着的轻捷身影。他们披着黑色斗篷,脸上蒙着黑纱,年轻的眼睛流露出焦虑和担心。
“快一点,亘曦!”一个急切的女子的声音,“爷爷的处境不妙!”
她身边的男子冷静地举起弓,向前方射出一箭。这一箭飞也似的射向远方,穿过肆虐的风沙,穿透了暮晷的肩膀,使得他手中即将砍向尊者的剑重重地掉落在沙地上。
他愤怒地转过身去,看见一个手拿弓箭的黑衣男子及他身后的一队人马攻入战场,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砍倒一个个赫塔人,在短短的时间内改变了战场的形势。他灰蓝色的眼睛趁现出血红色的杀意,他紧紧盯着持弓的男子并在他策马从他身边驰过并掠走尊者的瞬间,说道:
“我记住你了!”
持弓男子的深黑色眼睛在暮晷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飞驰而去。
战场渐渐恢复了平静,敌对的双方均元气大伤,纷纷撤退。只有成堆的尸体的阴魂仍在血红色的战场边缘徘徊,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