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箱里的绿荫》一沐秋

1、夏日 这忧郁的眼

　　“滴——滴滴——”
　　八月底，正值开学季。环连市一中校门口堵满了车，来送孩子入学的家长和引路志愿者络绎不绝地从学校大门进进出出。
　　环连市一中有些年头了，从外看去林立的教学楼墙上爬满了绿植，露出来的墨绿屋檐和白色瓷砖都不再那么鲜亮了，让人感觉有一层擦不干净的灰附在上面。
　　进门的那条路挺宽敞的，只是走的人和车太多、时间太久了，三两条缝隙横于其上，边缘还有一些凸起的石块。

　　环连市是位于西南方向的省市，平原极少，一中建在凹下去的一块小盆地上，所以一进大门就要往下走。保安拦截着想要进入的车辆，许多没有提前来看过学校的学生和家长都有些抱怨。
　　“这学校看着咋这么旧啊？连进去的路都不平整！”
　　“唉，孩子，学校越旧，证明它教得越好啊。那么多年了名声还那么好呢……”
　　“这学校看起来环境不怎么样，不知道伙食好不好，可不能饿着我们家彭理了。”
　　……

　　确实，市一中是环连市最好的高中了，每年的升学率都很高，教育资源也是市里顶好的。前年政府已经拨了款，正在修建中的教学楼矗立在学校旁边，今天来来往往的人太多，停了工。
　　好多家长挤破脑袋、找尽关系都想把孩子塞进来。周筱是从私校里考出来的，高了一中录取分数线十分，属于是超常发挥了。
　　她成绩不差，只是考一中还得费点力。所以他爸周雄安查到她分数后特别高兴，现在那股热情都还没降下去。
　　周雄安开着他的二手车，冲后座的周筱说：“筱筱，这下考上高中了，可千万不能懈怠啊。一中是公校，不会再有像私校老师那样整天跟在你屁股后面督促你学习的老师了，要学会自觉，忍一忍，到时候考上了好大学，想怎么玩怎么玩……”
　　她爸是个话痨，这话从出成绩那天已经说了很多遍了。周筱看似在听，其实在想一会到寝室了得把差的那几页数学作业补了，晚上要上晚自习，还要自我介绍……
　　本来中考完是没有作业的，可一中不愧是名校，硬是给录取的学生们发了暑假作业，美名其曰“提前打好基础”。
　　周雄安转过头来：“是吧，筱筱。”
　　周筱扬起嘴角：“嗯嗯，爸，我知道了。会好好自觉，好好学习的。”
　　她妈赵莲在副驾驶上怪道：“好了，你一天天怎么话这么多，筱筱今天开学，你说的这些她能不知道吗？”
　　“这倒是，筱筱比周樵乖多了。”周雄安笑呵呵的。
　　周樵是周筱她弟，还在上小学呢。

　　她漫不经心地看着车窗外，还是很期待新生活的。毕竟之前在初中的三年，她深觉自己被私校老师们榨干了血、吸完了魂。
　　一中虽破旧了点，绿化却是不错的。学校操场的铁网外面是一个公园，里面还有一个同心湖。木亭、石桥坐落其间，许多周遭的居民都爱来这里散心。
　　学校大门口和路上这条路的两旁都种满了不知名的参天大树，魁梧高壮，绿树成荫。树下是立着的公交车站牌和蓝色的共享小电驴。
　　许多人在树下乘凉，抹着脸上的汗。
　　周筱注意到了一个人。
　　这人应该也是来报道的学生，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个子很高，身形瘦弱。额发留到了眼睛上面，稍微低头就看不清他眼睛了。皮肤白得发光，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和浅蓝色牛仔长裤，斜倚在树边。
　　周筱觉得他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为什么呢？八月盛夏，阳光铺撒大地，人人都汗流浃背，手中扇子快甩出旋风，只想冲进空调房里冷静一番。
　　唯有他，冷冷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手指间或划一下手机，清冷自持，不似凡人。
　　周筱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再看看自己穿的牛仔短裙，颇为羡慕，不知那位兄台修的是什么功法，真想请教一番。
　　正在这时，那人抬头了，直直盯着周筱。周筱一激灵，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没移开眼，赶紧转过头。

　　周雄安停好了车，帮周筱提行李箱去寝室。赵莲和周筱一起去报道、领床单被罩和军训服。
　　论世界上最讨厌做的事，排队应该能进入前三吧。周筱看着前面九曲十八弯、缓慢移动的队伍，欲哭无泪地拿出包里的湿纸巾擦汗。
　　赵莲走过来对她说：“筱筱，换我来帮你排着队吧，你去买根雪糕吃。”
　　周筱连连点头，笑着回：“好的，妈。我给你也带一根。”然后兴高采烈地往她早就观察到的小卖部冲去，一路风驰电掣。
　　赵莲后面排着一个和她年级相仿的女人，应该也是来给孩子报道，随口搭话道：“那是你闺女吗？长得真好看。皮肤又白，眼睛还大。”
　　赵莲闻言笑着转头，答道：“是我闺女。就是人太冒失，有点闹腾。”
　　“唉，闹腾点好啊。我家那孩子，闷得要命，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这边周筱已经成功挤进一中那堪比报售亭的小卖铺，功成身退地买到两根雪糕。
　　她离开人群的一瞬间，深深吐了口气。刚刚那阵势，她以为自己快要变成肉夹馍里的一块肉，和周围人同归于尽了。
　　嘴里咬了一块冰，她突如其来地又想起了刚刚门口那个人。他望过来的眼神，让她看清了他的样子。
　　眼睛狭长深邃，眼珠极黑，薄唇微抿。看过来的时候明明没有什么表情，却让人感到冷，留长的头发好像把他的情绪也遮掩住了。周筱终于找到了一个词来形容他。
　　阴郁，像角落里不见天日的台阶。
　　长满了青苔，稍不注意，就会让你跌落滑倒，摔一身伤。

　　之前因为队伍混乱，插队的人多，周筱排好久都不动一下。回来时却看见队伍缩短了很多，两大长队分成了几个井然有序的小队，马上就到她们了。
　　她把雪糕递给赵莲，让她去那边花坛树荫下躲凉。自己排队把东西领了。
　　到宿舍之后，周筱动作迅速地踮起脚把床单放到了唯一剩余的靠门的上铺上，得意洋洋地说：“初中一直睡下铺，我终于翻身农奴把歌唱了，哈哈哈……”
　　她初中睡下铺，一睡就睡了三年。学校规定多，不准私自换宿舍，连床位都给你定好了。宿管阿姨也是很厉害，能清楚明白地记得每个同学该在的位置。
　　赵莲皱眉，帮她把床单拿下来，训斥道：“这床板上全是灰，你不看看就放。一会把床单洗了趁太阳大拿出去晒。”
　　周筱“啊”了一声，撇撇嘴：“知道了，我太激动了嘛。”
　　周雄安还在车里等赵莲，他们俩今天都有事，抽空来给周筱报道的。又说了两句，才匆匆走了。

　　周筱心情很好地哼着歌，把鞋脱了，踩上上下床连接的梯子，往上一借力，瞬间停住了歌声，僵住了身形。
　　这梯子咋这么咯人啊！？简直快陷入骨肉了。她跳下梯子，盯着那圆柱形的细杆，想：受力面积越小，压力越大。这比手指粗不了多少的细杆是人踩的吗？！
　　一中的宿舍也住过一批又一批的祖国栋梁和花朵了，许多床板都烂了，还需要自己去搬新的床板。幸好周筱运气好，选到的床板结结实实的。
　　这细梯用胶布包裹了好多圈，体积比原来大了许多。但周筱还是觉得受不了，一边佩服刚刚毕业的学姐，一边认命般地下了六楼，去小卖部买胶布，顺便把一应洗漱用品都买全了。
　　回到寝室时，宿舍里的人都到了。六人间的宿舍热闹起来，周筱一一和她们打招呼，看到了自己下铺那个女孩子。
　　头发齐肩，戴着一个圆框眼睛，脸小小圆圆的，很可爱，叫薛语蒙。
　　周筱和她打了招呼，夸了一句：“你长得真可爱。”薛语蒙轻轻笑了一下。
　　那梯子最终被周筱绑成了四四方方的的样子，爬上爬下方便了许多。薛语蒙注意到了，对她说：“你不习惯踩这种梯子吗？要不要我和你换？”
　　周筱笑着摇头：“不用不用，谢谢你，我把它加工好了。”
　　她铺好了床，呼吸了一下并不存在的新鲜空气，打开床上桌，开始奋笔疾书地赶作业。

　　临近傍晚，空气凉爽了很多。好像空气里的燥热因子都随着太阳的离去而落幕了。
　　周筱换好了红白相间的校服校裤，觉得这配色真的让人费解。既不青春，也不活泼，老气倒是很足，怎么适合正青春靓丽的少年们呢？
　　和薛语蒙一起走在校园里，天边暮色平铺，教室里不时传来闹哄哄的声响，她们两聊着初中的趣事，到了高一（12）班。
　　支起的班牌下面，列着各科科任老师的照片。周筱特地看了看她们班主任的脸，平头，五官端正，皮肤有点黑，表情严肃，叫王何。
　　她转头对薛语蒙说：“班主任看起来有点凶啊，以后日子不好过了。”
　　“没关系的，只要不犯错，好好学习，不会有事的。”薛语蒙看着她认真答道。
　　“……”
　　周筱苦笑了一下，经过一天的相处，她了解了。语蒙一定学习很好，而且是言行合一、躬身实践的模范学生。
　　又乖又可爱。

　　进了教室，周筱才发现，墙上已经贴好了座位表，旁边围着一群人看座位。这执行力是真的很强了。
　　周筱和薛语蒙看了自己座位后分别去找。她走到靠走廊的这一组，低着头一个一个数着座位，第五排外面的座位。
　　“一、二、三、四、五……”好了，周筱停下脚步，抬头正要放书包，先撞进了一双忧郁的眸子里。
　　这忧郁的眼神，我曾见过的。
　　周筱心里飘过这句话，然后放下书包。主动打招呼：“你好啊，同桌。”
　　同桌顶着一头道枝骏佑同款发型，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向走廊，没有答话。
　　周筱默默想：哇，被我猜中了，真的不好相处。
　　她刚刚坐下，后背就被戳了下。转头一看，薛语蒙竟然坐她后面，周筱开心死了，和她闲聊起来。
　　薛语蒙旁边一个微胖的男生主动给她两打招呼：“你们好啊，我叫彭理，亲切一点你们可以喊我彭彭。”说完还撩了一下并不存在的额发。
　　这个名字，我也曾听过的。
　　周筱立即说：“我听到过你的名字！”
　　彭理两眼放光，心想我已经这么有名了吗？不过初中时没道理没见过这位同学啊。
　　下一秒，他就听到周筱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今天在校门外我听到你妈妈说怕你被一中伙食饿坏了……”
　　“……”
　　薛语蒙没忍住，笑了一下。彭理失望地说：“好吧，好吧。实不相瞒，我自己也有这个顾虑。”
　　周筱哈哈笑了起来。

　　彭理似乎想给周筱同桌打招呼，不过看他一个人低着头在看书，没有贸然打扰，转过身和后桌打招呼去了。
　　周筱还没笑够，班主任已经来了。她转过身，看清班主任的脸后，才深知照骗的危害。
　　王何本人比照片上黑了不止一个度，头发已经长长了，不过看起来有点稀少。一点也不如照片上严肃，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呵呵的。
　　周筱猜测她班主任一定任教很多年了，已经从满怀朝气的小年轻步入中年资深教师队伍了，前程似锦。
　　王何两手示意同学们安静，清了清嗓子，开口说：“同学们，很高兴作为大家的班主任和你们在这里相遇。相信同学们都是满怀期待地来到了一中，渴望品尝知识的硕果，走向大学的学门。接下来的日子里，希望我们都能相互配合，共同学习，共同进步，教学相长，教学相长……”

　　才听了一半，周筱就走神了，有点想睡觉。昨天晚上趁父母睡了偷偷起来赶作业赶到两点，这会眼皮子不受控制地开始打架。
　　为了醒脑，她只好一边抖腿一边瞪着王何，努力听清他的话。
　　“咱们市的中考第一也在咱们班，叫林栩之。林栩之同学来了吗？”王何开始点名了，被点到名的上台作自我介绍。
　　旁边椅子传来“吱呀”声，有点刺耳，周筱清醒了一点，没动。
　　静默了一会，她才后知后觉地转头看向同桌，同桌站直了身子，正低头看着她，那双刘海下的眼睛晦暗不明。
　　迷迷蒙蒙了好一会，她才“蹭”地一下站起身，把椅子往里推：“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好多双眼睛看着这边，周筱尴尬不已，后面彭理直接笑出声来了。
　　她看着同桌不紧不慢地走上讲台，没什么表情、语气没什么起伏地说：“大家好，我叫林栩之。以后大家多多关照。”
　　然后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字不是楷体，更像草书。飘逸俊秀，遒劲有力，极具观赏力。
　　林栩之。

　　周筱看着这三个字，班主任王何已经开始滔滔不绝地夸这字了。她又转头，同桌已经走下讲台了。
　　窗外的一抹夕阳照在他身上，在那几秒里又匆匆退去，像T台上乱舞的灯光，却更有生命力。
　　是夏日独有的气息。
　　周筱在这还有些燥热的空气里起身，和同桌擦肩而过，又同归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