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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的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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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算将那个假的不哭带回我的住所,尽管我觉得他更像一个阴谋。
很遗憾,我并没有像很多富有的人一样住在别墅里。我的住所只是一间公寓而已,没有管家,没有女主人,没有不哭的影子。
这样就很好。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我,我看到阳光下我们的影子相互纠缠。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尽管我的余光瞥到他好几次想要伸手拉住我的衣角。
这是假的,我告诉自己。
惊蛰的风迷乱地吹着树尚未长齐的叶子,我仿佛听到了不知谁的叹息声。
这是假的,我告诫自己。
“我们不回家吗?”突然,他说。
回家,我不禁有些想笑。你是指那座装满了我噩梦的房子吗。
“我烧了。”我说得云淡风轻,却不敢回头看他的表情。
“你烧了?”他说。我仿佛听到他的尾音都带着颤。
是的,我烧了。
连着母亲的软段丝绸,连着父亲拍来的名贵字画。那些被他们锁在保险柜里的珠宝首饰,珍藏雪茄,都被我连同不哭的小窝一起烧了。大火烧了一整夜,所有的人都来救火仿佛这样就还可以剩下一点什么。可是我既然决定要烧掉他,就一点残骸也不会让它留下。
不哭走了,可它的影子就像病毒一样,侵染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失父失母的悲伤突然就苏醒过来。孤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张牙舞爪要将我撕碎。
真奇怪啊,仿佛只是一瞬间,我就什么也没有了。
“你把它烧了?”他说,语气委屈得不成样子。
这时候我终于回了头,因为我知道,他一定是哭了。
果然。
他的眼眶红得仿佛染上了一层晚霞,又像晚秋落了一地的枫叶,那么美,又那么疼。
有人说我是一块长满尖刺的石头。
可是现在这块石头,好像有不怕死的藤蔓爬上来了。
“我很抱歉。”我说。我的话干瘪又无趣,心里却怀着不切实际的希望。
他哭得更厉害了,却又咬着嘴唇拼命克制着。他的眼泪仿佛山顶融化的积雪要汇成山洪将我筑起的高墙冲垮。我多年来苦苦经营的黑色城堡,闯进来一只披着人皮的猫。
“你还记得我吗?”他琥珀色的眸子盯着我,像春风扬起死水的涟漪。
记得?我怎么敢记得,有关不哭的一切都早已被我烧死在那座房子里。
“你忘了我吗?”他又问。他的眼睛仿佛碧波千顷。
忘了?我怎么能忘了,有关不哭的一切都周而复始循环在我的梦里。
我想要证明我眼前的不哭是真的,但我束手无策。
这只是一个阴谋,我对自己说,这不过是一个阴谋。
他仍然看着我,等我的答案,仿佛一个要不到糖就不罢休的孩子。
“别哭了。”我伸手去擦他的眼泪,他蝴蝶翅膀一样的睫毛在我的手指上投下一帧剪影。他似乎很委屈,齿贝咬住了嘴唇,不愿哭出声来,仿佛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兽。
谁又能拒绝这样的人呢,我想。
“我们回家。”我说,用尽我全部的温柔。
然后他笑了,尽管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他的笑仿佛暖秋里铺了一地的银杏叶,给周遭都渡上一层明媚的金黄。我几乎就要以为,春天来了。
“我回来了。”他用他单薄纤弱的双臂环住我的腰,我可以顺着他的颈看到他起伏的腰线。
他一定听到了我失控的心跳,我想。
我将他整个人拥入怀里,仿佛隔着刺,拥抱满园的玫瑰。
我曾经是一个人,仿佛一颗孤独的恒星。我一直在流浪,可是现在,我好像找到了我的太阳。
算了,我想。
就算他是个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