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叶流苏》黯蕾天芽

2、第 2 章

　　九岁的时候，和一个女人住在一起。红桧木柜子里唯一没有褪色的亮蓝色滚金边旗袍却始终不见她穿在身上。
　　灰蒙蒙的天，窗外一池脏兮兮的绿水。
　　那女人每日只是抿紧了唇默默在灶边忙碌，偶尔过年过节时，会有邻居大妈送来荤菜。
　　珂是大院子里唯一一个不被允许出门的孩子，那女人上班时，门上常常咬着把铁锁。
　　珂曾试图从窗口翻出去，但最后跌进了绿色的池塘。黏糊的脏水差点带着她离开这个世界。
　　其实，出去又如何？没有人会和她一起玩的。
　　时间流失，女人慢慢老了。
　　纵使珂致力于避开那些议论，还是在学校里了解到一些事，例如家庭成分，例如阶级斗争。
　　还有，她的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
　　关于那个男人的种种，是所有人肆无忌惮的谈资。
　　然而无论如何，十几岁的女孩，依然对生活抱有期待。爱情适时地闯入，滋润了那些干渴的岁月。
　　就这样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幸福来得短暂。
　　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回来的男人，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他冰凉的尸体放在家门口。
　　那女人卖了最后一枚耳环，扯了白布买了草席，男人被埋在肮脏池塘边一个不深的坑里。
　　珂跪在土冢边一刀一刀地烧纸钱，表情一片呆滞，叩头，没有眼泪。
　　仿佛死的只是个路边的乞丐。

　　前几年那里还有小丘的痕迹，后来下过一场大雪，坟头渐平。
　　最后再也找不到了。
　　女人改了嫁，带着她小小的女儿和一只包袱。
　　于是珂的短暂爱情划上了句号，因为那个男孩执意要带她走，她不。
　　其实仔细想想，母亲是个美丽的女人，就算只是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衫，依然有一种烟熏火燎的美。
　　这就是为什么半夜常会响起不怀好意的敲门声。红颜多祸水，女人的美丽是悲惨生活的源头。
　　珂并不怨那个没能给自己幸福生活的男人，但却很在意女人，还有进入她们生活中的另一个男人。
　　一天晚上，听见醉酒的他哼唧着醉话，始终不是自己养的。
　　女人默默搂着自己唯一的女儿，珂，我死了你怎么办。
　　男人开始疯狂地抽打女人。
　　一年后，她死了。
　　于是珂便自己搬出来一个人住。还不到半年，那男人就又结婚了。
　　珂看着他笑得一脸灿烂的表情，突然就原谅了他。人是脆弱的动物，一不小心就会丢失到手的幸福。
　　一切都安顿下来了珂在想，如果要她回到当初凯依对她说我带你走的时候她同意了，生活又会是什么样？
　　与现在并无不同吧，终究是日复一日地过着柴米油盐的日子。所不同的是，有一份牵挂了，象那个固执地活着直到女儿能独立生活才死去的女人一样。
　　所以现在牵挂的一头连在嫣那里，七日未归，遍寻不见。
　　不禁怀疑她是否曾出现过，不是消失，而是彻底了无痕迹。
　　嫣出走在1999的盛夏。

　　多半是去流浪了吧。
　　Kay若无其事地擦着吧台，年轻的脸庞看不出岁月的凿痕。
　　我若流浪，必于子夜黑暗让我看不清未来之时。
　　曾经嫣在笔记本上键入的文字，发送到未知方向，给谁呢，不知道。反正珂初始笑这流□□子浅薄不更世事，但细思量，竟品味到嫣的真意。
　　她缘何看不见未来，想必是迷惘了。
　　所以去流浪，去远方，去寻一个烦恼找不见的地方。可那又如何呢？如此，是否能于将至未至的的曙光中，探出一条最适合自己的路？
　　露台打烊后，Kay陪她走过这条街。施工队进驻了那片原本是电影院的废墟，预备建一座教堂。
　　“我回来后就能看到鸽子在‘露台’上方盘旋的样子了。”珂伸出手。
　　似乎夜色也开始消退，在路灯熄灭之前，终于来得及说出的话。
　　风卷着几片叶子呼呼吹过，秋天快到了。
　　从手带里摸出那没有拆开的盒子，郑重其事地交给Kay。
　　你知道，我已经二十七岁了，有些东西也许不会令我心动——除了时间的考验，它比任何承诺都真实。
　　所以，今晚之后你将再难见到这样的我。
　　“不，”他的眼睛明亮，“等你有了接受的能力，再打开也不迟。对了，几点的火车？”
　　“十二点。”
　　沉默。
　　“我一直都在露台。”
　　拎着闲置了很久的牛仔包，甩掉所有痛苦的回忆，火车启动的那一刻，突然看见Kay的眼睛。
　　和十年前的那双眼睛意外地重合了。
　　记忆交叠，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