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叶流苏》黯蕾天芽

1、第 1 章

　　珂在街上遇见一个女孩，决定带她回家。
　　背包一放，女孩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借着手机微弱的蓝光，珂看清了蓝帆布背包上黑色的‘嫣’字。
　　是叫嫣的小女子，十七岁上下，头上别着漂亮的蓝蝴蝶发卡，看来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孩。
　　想着，珂便闷闷地笑，烟头一明一暗。
　　女子醒来的时候是半夜两点多，坐在镜前梳头：“为什么会想到带我回来？”“不为什么。”珂突然笑了，顺势抓过一旁的烟灰缸摁灭烟头：
　　“一个人出门的话很危险，特别是女孩子，在街上乱跑。”
　　女子幽幽地回头，艳红浓烈得像要流出汁液的唇一张一合：“你以为我不会保护自己么？”
　　声音中冷冷地透着哀怨。
　　那一刻，好象看到从前的自己。

　　十点以后，是珂的工作时间。
　　在一家几乎没有收益的电影公司上班，不过就是放放胶片的工作，不累，但工资也不高。
　　勉强糊口。
　　喜欢看投影仪在情侣影厅的幕墙上投出泛黄的声色，仿佛要掩盖所有的旧世纪骄傲。
　　落魄却依然高贵的华丽，无声的叹息。
　　通常正放片时，珂便走出放映间，留下那些黑暗中的痴情男女。专心的不专心的恋人们不应该受到打扰，无论他们是谁，在做什么。
　　楼道间淤积了太多灰尘，海报上明星的容颜早已褪尽了繁华。依旧是这样沉闷仄仄的空间，从对面传来的钢琴声，那么搭调。

　　月末的时候，被告知房钱已付过一半。
　　嫣靠在墙上，我找到新工作了，就在你们电影公司对面的露台。
　　露台？好象是个酒吧，上下班的必由之处，踟躇几次，终究没能走进过。
　　或许因为没有兴趣，或许有了兴趣却囊中羞涩。
　　珂自知已经过了那样的年龄，一旦在脑里自省，必在夜里难以入眠。即使睡着，梦过之处也不过是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一派歌舞升平的颓废景象。
　　浮华，荼靡。
　　嫣却不依不饶，似笑非笑：“你不会介意我带男人回来吧？”
　　珂淡淡地转身，这的确不是孩子该说的话，不过既然她已经付过租金，又何必呢？眼不见为净。
　　“我只是开玩笑。”一瞬间，又恢复了冰冷安静的原始状态。于是仍然默默洗漱，入睡，尽管窗外喧闹，却是内心寂静。
　　“你想听音乐么？”
　　嫣在黑暗中坐了起来。

　　并不如珂所想，露台其实知识个失意者的寂寞排遣地。进出的金发碧眼不在少数，只要一打生啤就能消磨掉一切。
　　嫣从角落取出她的大提琴，空气低鸣的时候有一种缓慢的振动叫频率。
　　是个有才华的女子呢。
　　弹奏钢琴的男人穿黑色礼服，隐没在高贵华丽的黯淡角落。
　　手指在琴键间跳跃，是亲密无间的配合。
　　“他们叫他Kay。”一曲终了，嫣坐在珂身边，迟疑。
　　她笑了，啜饮杯中的金黄液体，珂想说点什么，但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手抖得厉害，烟灰四处逃逸。

　　夏天开始的时候，珂频繁地出现在露台。电影院彻底完了，在一个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日子，一个平地雷击碎了所有。
　　其实她早该知道，只是不愿去面对，而这一天真的到来时，居然那么快就做出了决定。
　　原来她早就知道该怎么做，只是一点点怀旧一点点不舍一点点小小的期望，所以牵绊着不愿离去。
　　直到现在。
　　所有执著于幸福的人，必将得到最大的不幸。因为他不知满足。
　　话说回来，在这个世界，只要还有生命，又有谁能做到清心寡欲？
　　即使她知道嫣是耐不住寂寞的，也没有想到她会在那个夜晚默默地抽烟，说出那句话：
　　我喜欢上他了。
　　挺平静地问了句是谁，得到的答案在预料之中。
　　珂突然想起来，有一次Kay单独送她回家。后来，她在手袋里发现一个盒子。
　　包装精美的盒子，写着生日快乐的字样。这才想到，今天她已经二十七岁了。
　　连自己都忘记了的日子。
　　那时候便不该对他抱有期待是吗，十五年前爱上那个不能给自己幸福的人，正如十八年前错恨了一个不该恨的人，后悔也已于事无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