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间酒馆》南山小栈

4、第4章

　　月上中天，酒馆打烊，顾掌柜上楼清点，推开点灯的雅间，是许久未见的身影。
　　许滢闻声回头，见到顾掌柜，莞尔一笑：“顾掌柜，好久不见。”
　　顾掌柜站在门口：“许姑娘什么时候来的，这酒馆不是姑娘家该来的地方，这么晚了，姑娘该回去了。”
　　许滢起身，走到顾掌柜身前。来势汹汹，顾掌柜后退一步。
　　“顾掌柜，老友刚见面就要赶我走么。”许滢盯着他。
　　是了，老友，认识多久了呢？也许四年，也许五年，顾掌柜已经记不清了。那时他来安宁县不久，刚把酒馆开起来，那年冬天，三香居的吴掌柜将与他有生意往来的商贾们都请到安宁县名气最大的烟花巷，还请了巷子里的姑娘们，这些姑娘们对外卖艺不卖身，许滢便是其中之一，她被安排给顾掌柜，二人由此结缘，也从这一年起，每年吴掌柜请客时，都是许滢姑娘陪着他。
　　顾掌柜迫于生计，只得逢场作戏，但他从小混迹于此种场所，见过太多风尘女子的悲剧，从不逾矩，对许滢更是守礼。
　　风月场所的女子，见惯了风流人，也见惯了痴情人，许滢是烟花巷妈妈的女儿，妈妈希望她能脱离苦海，过上正常女子的生活，这么多年，也未逼她做过分的事情，望她能挑个良家子弟嫁了出去，思来想去，官吏家高攀不上，富商家多薄情，其他要么家穷，要么本县人，娶她丢脸面，只有顾掌柜合适，年龄相仿，正经营生，本地没有根基。许滢和妈妈想了很多办法，但是顾掌柜一直不上钩，直到最近，有一猎户瞧上了许滢，想将她赎了回去，许滢思来想去还是来酒馆。
　　“姑娘，现下三更天，请回吧。”顾掌柜不理会许滢的问题，她要说什么，无非是爱慕云云，想同他长相厮守，或者是又有人欺负了她。
　　这些事他都知道，但又如何呢，他无心于她，烟花巷里她有妈妈护着，日子能难过到哪里去，那里比她命苦的女子不少，他也无意去逞英雄。
　　许滢见顾掌柜这般冷漠，双眼蓄满水汽，两眼汪汪：“有个猎户来找妈妈，想将我讨了去。”
　　顾掌柜垂眸看了看她：“若猎户是个好人，也值得托付终身。”
　　“那你呢，这几年我一直在等你，你也知道，为何从不回应。”
　　“顾某并非良人。”
　　“我不信，在酒桌上你不是这么说的。”
　　“逢场作戏，许姑娘莫要当真，况且你我之间从未有过什么。”顾掌柜将头转向一旁，他对许滢从未做过亏心事。无非是多饮了几次酒，她就缠了上来，这些年断断续续地送过些物什，有过几次邀约，他是断然拒绝的。
　　见顾掌柜这般铁石心肠，看来他是不上树了，许滢用帕子擦了擦眼泪，恢复神态：“好，顾掌柜，那我祝你早日找到知心人。”世上男人那么多，这个不行，那就换一个，她就不信了，找不到合适的。
　　许滢带着人下楼。
　　“小刘，送客。”顾掌柜站在楼梯口喊着擦桌子的小刘。
　　“好。”小刘应着。
　　顾掌柜转身回房，刚推开门，看着漆黑的房间，又不放心，下楼嘱咐小刘将许滢二人送回烟花巷。
　　小刘回来时，大堂桌上点着煤油灯，顾掌柜坐在桌旁不知在想些什么。
　　“掌柜的，您做什么了，许姑娘一路上都在骂您。”他可是听了一路的混蛋、畜生的，见人在气头上又不好为自家掌柜说话，只能安抚她，许滢他也认识，掌柜带他去过几次烟花巷。
　　顾掌柜很少与他人起冲突，不知道这次做了什么竟将人气成那样，更何况是许姑娘。
　　“你少打听。”顾掌柜撇了他一眼，起身上楼。
　　“诶，掌柜的，你真的一点想法没有吗？”
　　顾掌柜头也不回道：“没有。”
　　小刘嘟嘟囔囔：“许姑娘真是痴心喂了狗。”
　　“你说什么。”顾掌柜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吓得小刘浑身一个激灵：“没有没有，我说您英明神武。”
　　小刘又怎么会知道，许滢是骑驴找马，不见得对顾掌柜有几分真情，而顾掌柜更没想过劝风尘女从良。
　　秋分一过，天气越来越凉，安宁县的人们穿的衣裳越发厚了。
　　柳姑娘这日起来，发现嗓子痛，像是吞刀片，声音也哑了，看来是冬日里受了凉，得了风寒。
　　于掌柜见外甥女病的有些厉害，带着她去了静和堂抓了几副药，让她先养着身体。天一黑，成衣店就关了门，柳姑娘在后院给自己煎药，煎好后正往碗里倒，没成想手一滑，药汁洒了一整个手背，刚洒上去还不觉得痛，过了半个时辰，疼痛难忍，像是要起泡了，柳姑娘怕越来越严重，准备去静和堂，正在锁门，听到对面顾掌柜的声音。
　　“钱掌柜，你醉了，快回去吧。”顾掌柜将醉了酒的当铺钱掌柜扶出门外。
　　钱掌柜满脸通红，讲话不甚清晰，明显是醉了的样子，他手一挥，道：“我没醉，小老弟，下次你一定要陪我喝上一杯。”
　　“好好好。你先回去，不然嫂夫人又要来找你了。”顾掌柜敷衍道，钱掌柜惧内，平时一提起钱夫人，钱掌柜身上的肉都要抖两抖。
　　“她不敢，大男人喝个酒她叽歪什么。”酒壮怂人胆，喝了酒的钱掌柜要为自己正名。
　　“老钱！”几丈远外一个中气十足的女音传来。
　　钱掌柜一哆嗦，立马酒醒了些，一边踉跄往前跑一边对着顾掌柜喊：“老弟，钱先记账上。”
　　跑到钱夫人跟前，不知道钱掌柜说了些什么，钱夫人揪着钱掌柜的耳朵骂骂咧咧往家走。
　　顾掌柜一抬头，就看见柳姑娘站在台阶上眉欢眼笑，似是被钱掌柜的窘态逗乐，灯光昏暗，笑容却格外显眼。
　　见她身后门关着，问道：“这么晚柳姑娘要去哪儿。”
　　柳姑娘抬了抬手示意，哑着嗓子回：“手有一点烫伤，准备去静和堂瞧瞧。”
　　“易大夫怕是已经回家了，我这有些白糖，你先敷着。”顾掌柜小时候过得苦，知道些偏方，与柳姑娘也算是有些往来，邻里邻居，帮她也是帮自己。
　　手越来越痛，柳姑娘也顾不得推辞：“那就麻烦顾掌柜了。”
　　跟着顾掌柜进了酒馆，小刘见状有些惊讶，眼里都是询问，奈何顾掌柜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顾掌柜将柳姑娘带到厨房，李婶和丁师傅正在忙活，见到柳姑娘互相换了个眼神，李婶有些犹豫：“掌柜的，这柳姑娘是？”
　　顾掌柜正在橱柜里找白糖：“柳姑娘手烫伤了，带她处理下。”顾掌柜从柜子中拿出一个小陶罐，“李婶，这是白糖，你帮柳姑娘敷一下吧。”男女有别他不能冒犯姑娘家。
　　李婶闻言接过陶罐，柳姑娘将左手伸出来，整个手背早已一片通红，除了手掌，其他地方全部都被烫伤，柳姑娘出言感谢：“有劳李婶”。
　　“老天，竟这般严重。”李婶惊呼，顾掌柜也看过来，修长细嫩的五指和手背全是烫伤。李婶挖出一勺白糖倒在柳姑娘的手背上，将白糖均匀地抹开。
　　“掌柜的，这白糖有用吗。”李婶问道。
　　“没起泡就有用。”烫伤只要没起水泡，及时敷上白糖立即见效，还能缓解疼痛。
　　“也不知道会不会留疤。”李婶担忧。
　　丁师傅凑过来附和道：“是啊，留下疤可就不好了。”
　　几人都盯着烫伤的手，柳姑娘有些尴尬，开口缓解：“只是伤及皮肉，应当不碍事。”
　　“姑娘家都是爱美的，柳姑娘生的这般模样，又还未议亲，若是留下明显疤痕，怕是不好。”李婶替柳姑娘着急。
　　被这么一说，柳姑娘也有些意动，留下疤确实不妙，她也不想每日看着丑陋的手背，但此刻担心也无用，只好宽慰李婶和丁师傅，也宽慰自己：“若是因这疤痕就嫌弃我，那说明所托非人，不要也罢。”
　　顾掌柜闻言抬眸看着柳姑娘，一脸坚毅，从开始到现在一句痛没喊过。顾掌柜转身出了厨房，待李婶将白糖敷好，正在用帕子给柳姑娘包扎时，顾掌柜正好回来，手中还拿着一个小瓷瓶，递给柳姑娘：“这是我曾用过的祛疤膏，试试。”
　　柳姑娘讶异，和顾掌柜不过是点头之交，没想到竟这么热心肠，但自己本就因烫伤麻烦他了，要是还收下这药膏，未免不合情理，抬手拒绝：“顾掌柜已经帮我颇多，这药实在不能收。”
　　“我与于掌柜认识几年，平日里也互相照顾，柳姑娘不必愧疚。”顾掌柜顿了顿，又道，“身体发肤，自己不在意，长辈见到怕也是会担忧。”
　　顾掌柜说得在理，姨妈对自己犹如亲生女儿，要是看见手以后留疤，怕是会一直自责，但柳姑娘仍有些犹豫，无功不受禄。
　　“自己买还要花银钱，柳姑娘就拿去用吧。”李婶是心善之人，看不得姑娘家受苦，见柳姑娘还在犹豫，劝道。
　　递过来的药就在眼前，柳姑娘有些不好意思的收下：“顾掌柜破费了。”
　　顾掌柜摆摆手表示不在意。
　　到了第二日，于掌柜见到柳姑娘的手，又心疼又内疚，怪自己没照顾好他。
　　柳姑娘将手洗净，手背也没那么疼了，只是还是通红的，将手背给于掌柜看：“姨妈，没事的，你看，已经好了，也不疼，是我自己不小心。”
　　于掌柜将她的手仔仔细细检查了几遍，还是放心不下，拉着她又去了静和堂。
　　易大夫看了一眼，小伤而已：“处理很及时，过几天红印就会消，不会留疤。”
　　于掌柜这才放下心来，带着柳姑娘回去，这几日的药也不让柳姑娘熬了，自己替她熬。
　　等手好完全了，柳姑娘带着自己做的红豆切糕上门感谢。

作者有话说

　　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