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意》黯蕾天芽

2、第 2 章

　　来到陈家的第二个周一，母亲把我接了出来。
　　从后视镜里我看不清母亲眼里闪烁的光芒到底是太阳的光线还是泪水的粼光，我只分辨出她眼角的那块乌青，是新的伤痕。
　　老东西又打你了？
　　我冷冷地问，除了必须为他撑面子的时候，我没有必要用父亲这个词来称呼他，他不配。
　　母亲的手紧紧握住方向盘，直到下一个转角处闪动着红灯，琪琪，我不想你恨他。
　　恨？你说我恨他，恨那个男人吗？不。
　　我不想恨他，我想杀了他。
　　红灯闪烁，转绿。
　　这一个暑假，你想到哪里去玩？
　　母亲的脸看起来疲惫至极，她这样问我已经是例行公事，年年如此，把我支开，只是不想让我和老家伙正面冲突。
　　海拉尔餐厅，我*起牛排。
　　妈，你又不是不知道，以后的假期我不会逃避现实，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所城市。
　　可是为什么呢，就因为你是我妈妈？
　　血缘关系多么伟大，因为你是我的亲人，所以我要保护你不受别人伤害。
　　即使那个人，是我名义上的父亲，对吗？
　　琪琪，你长大了。
　　转头，是巨大的落地玻璃，外面灯红酒绿的背景映出盘着长发的十六岁女子，细长凤眼里的空洞冷漠下一瞬间被忧伤失落所取代。
　　这就是我吗？
　　这就是长大以后的叶晓琪吗？

　　睡着之后，童年的一幕幕象电影一样开始放映。
　　我握着岁月的入场券，以回忆的名义开始盘点。
　　都已经忘却了，所谓幸福到底是什么颜色，只知道似乎在做一个只有灰色的梦。
　　“琪琪，是你吗？”站在墙前面，十指贴着玻璃，他掂着脚向窗里看。
　　“谁？”我把自己捂在被子里，不敢出来。
　　“我。”回答得干脆。
　　我从被子里爬出来，天幕是临近天黑的宝蓝色，碎星象黄金。
　　我相信那晚上时间被施了魔法，否则为什么平时觉得过得好慢的时间会突然消失，甚至有一些片段迷失在岁月的缝隙里？
　　“琪琪，他们没给你吃东西吧？”我皱眉：“吃不下。”
　　“给，小笼包，味道不错。”
　　他把塑料袋递过来的时候，带着温度的手碰了我的脸，触到一片冰凉。
　　沉默半晌，他说，琪琪，他们打你了吗？为什么不走？
　　走？去哪里？
　　当然是找你爸爸，叫他来收拾他们啊。他说得无比认真。
　　要不，我叫我爸爸来，他是警察，警察抓坏人的。那些家伙欺负你，他们就是坏人。
　　桦，不是每个人都有好坏之分的。
　　认识这么久，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用的是虔诚无比的语气，大概在我心中，他是个真正的好人。
　　好了，你想吃柿子干吗？
　　那是什么？
　　就是柿子晒成的干，甜甜的味道，特别有嚼头。
　　柿子是什么？我的眼睛渐渐暗淡下去，你知道的，我没吃过。
　　他看起来有些丧气，不过马上又振作起来：“见过番茄吗？就是西红柿？”
　　没错，有一次菜农挑了满满一担从我窗前走过的时候刚好有人买，我记住那东西就是西红柿。
　　柿子比西红柿还大，一点都不酸……对了我说什么来着？柿子干？你在这里等我，别走开。
　　他回来的时候满身都是砖瓦灰，我知道他去爬区叔叔家的房顶了，那里常年晒一些奇怪的东西，萝卜干什么的。
　　他手里捏着一块黑糊糊的东西，看起来和我心里的柿子干差了太远。
　　不过我还是接过来，就着小笼包一口一口吃完。
　　他看我的眼神，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的心一点一点下沉，有的话，也哽在喉咙里。
　　桦你知道吗，今天我妈妈来了，说要接我回去。不过我不会告诉你，今天是我在这里的最后一天。
　　因为我不想看你掉眼泪的样子。
　　我记得的，上次你拣来送我的小猫死了，你哭了整整两天。你说它不能陪着我，我一个人会很寂寞的，所以你难过。
　　我不想让你难过，可是以后我要去一个没有桦的地方，我难道就不难过么？
　　星星也消失了光芒。
　　桦，我要回去了。待会儿他们发现了，又要打我。
　　那好吧。这些小笼包你拿回去吃，吃得壮壮的，以后他们就打不嬴你了。
　　我提着塑料袋，说好的。可是桦，那，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才会实现的事了……
　　“我答应你，无论如何，我会好好活着的。”
　　琪琪，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奇怪？你要去哪里？他有一点预感了。
　　我走了。我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