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九皋》灵犀子

1、初

　　风轻抚过湖面，摇曳着满池芦苇，将芦花掀起一片柔软的海浪。隐藏在茂密芦苇中的小船，随着船上人的歌声微微地摇晃。“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杂乱的马蹄声打破了宁静，装饰华丽、戒备森严的一重车队缓缓的经过湖畔。一只洁白的手掀起车帘，露出帘后的一双剪水秋瞳，好奇地向歌声的源头打量着。
　　芦苇丛发出哗啦啦的响动，风将一片芦苇吹倒，一个短衣短葛的少年从中显现出来，微微侧脸，四目相对，仿佛时空就在此静止，少年蓬乱的头发下，竟是一张精致得不可思议的面孔，漆黑如墨的眼睛仿佛要吸走人的灵魂一般，他猝不及防地眨了一下眼睛，宛若蝶翼的眼睫毛轻轻地颤动着。
　　姜若兮一时怔愣住了，旁边的婢女却赶忙落下车帘，不安的说：“公主，倘若君夫人看到，又要斥您不够端庄了。”
　　姜若兮不悦地抿了抿嘴，挺直脊背跪坐在车中，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维持着端庄的模样，心里却不由得回想起刚刚飘荡在湖上的歌声。
　　她的头微微地低下，发冠上的金珠垂在脸侧，随着车厢的晃动在脸颊上轻轻地摩挲。忽然，车外的歌声再次响起，一圈圈地在风中旋转开来。清澈如湖水的声音一字一字地唱着。姜若兮闭上眼睛，只觉得灵魂像湖水一样，被这歌声激荡出层层的涟漪。
　　婢女一直在观察姜若兮，见她闭上了眼睛，叹了口气说：“公主，马车上颠簸，再忍忍吧，就快要到卫国了。”姜若兮摇了摇头，嘴角露出苦涩的微笑：“到了又如何？不过是进入牢笼罢了。”婢女又想说什么，刚刚开口就被打断“好了，冬青，你不必再劝我，我明白，这是我的命，我是齐国公主，为国家奉献是我的义务。”青婴听闻此言，只默默地低头垂泪，但也不再说话了。
　　马车上了官道，车身的摇晃平稳了许多，以更快的速度继续在道路上飞驰。逐渐有零星的屋舍出现在田野之中。
　　回想起在齐国皇宫里，母后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的教导：“兮儿，你也长大了，多余的话娘也不必再嘱托你了。娘执掌中宫这么多年，后宫是什么样的处境想必你也是一清二楚了。卫公乃是一国之君，你当要贤惠大度，贤良淑德，切不可与那些小门小户出来的争风吃醋。”
　　想想昔日里姐妹们在王宫后花园嬉戏打闹，无忧无虑的日子。现如今，姐姐已经嫁给了邢国的国君，妹妹也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转变成了谭国夫人。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兄长能够坐稳太子之位。
　　为了王位，为了齐国。
　　姜若兮睁开眼睛，看着青色的天空，车队在天空和旷野之中行走，显得十分渺小，给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吁…”外面传来车夫勒马的声音，侍从禀报道：“公主，卫国迎接的人来了。”早有婢女撩起了车帘，冬青扶着姜若兮下了车。
　　卫国军队排列在两侧，拦住了看热闹的人群，但仍有许多百姓远远地投来好奇的目光，一位年轻的官员上前行礼：“公主殿下金安，卑职石碏，奉卫王之命来此迎接殿下车马。”姜若兮点点头，不太习惯被这么多人围观。
　　石碏引着齐国的车马来到了驿站，再次转向姜若兮：“请殿下在此更衣梳洗，稍候片刻，等待吉时。”
　　驿站早安排好了接应的人，将姜若兮迎下马车，送入一间宽敞的房间。而冬青作为婚礼上需要一同出现的随行婢女，也被送入另一个房间收拾等候。
　　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浴桶。热气腾腾的水面上漂浮着各色花瓣。
　　卫国婢女帮庄姜除去外袍，卸下钗环首饰，解下裙子，扶着她坐进了浴桶。
　　蒸汽混合着花瓣的味道扑到了姜若兮的脸上。身后的婢女快速地绞干她的头发，利索地套上了内衬，将她扶到梳妆台前坐好。
　　一名妆娘在姜若兮的脸上敷了一层又一层的粉，一旁的婢女递上经过了仔细地研磨的螺子黛，认真勾勒眉毛和鬓角。再用毛笔蘸取朱红的口脂，小心地涂抹在嘴唇上。
　　另一名妆娘用象牙梳梳理着姜若兮乌黑的长发，从发根一直顺到发梢。她将头发分成几小束，灵活地缠绕在一起，很快梳成了一个精致繁琐的发髻，用发冠固定在头顶，又插上了数只象征身份的金簪。金翠镶嵌在如云的乌发之中，姜若兮瞬间觉得自己的脑袋的分量增加了许多。
　　一件玄色曛缘的礼服在木制的架子上，上面金线所绣的花纹一闪一闪着耀眼的光芒。见到它的瞬间，姜若兮再一次想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母后。母后是不是也曾经是活泼天真的少女？后来她穿上了尊贵的王后礼服，便再也没有将它脱下来过。
　　冰冷的丝绸与肌肤相接触的瞬间，姜若兮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冷战。华美而沉重的礼服将她包裹的严严实实，手脚仿佛都被束缚住，挣脱不开。
　　一圈圈的赤色珠链沉甸甸地坠在胸前。
　　回忆着，效仿着母后的模样，她缓缓向前，试着走了两步，慢慢地转身。有眼色的婢女立即将铜镜捧到了她面前。
　　镜子里赫然是一个严妆华服的贵妇人，姜若兮很难再从镜子里的人像之中找到自己，反而从中辨认出几分母后的影子来。她的心冷了半分。
　　抬起手放在镜中人儿的眉心上，那里仿佛凝结着千丝万缕的愁绪。
　　妆娘和婢女的恭贺都不能缓和略微紧绷着的气氛，直到喜娘带着迎亲的大群婢女到来，用面执遮住姜若兮的脸，一路说着吉祥话儿将她送上了轿子。
　　见姜若兮已经安稳地坐好，喜娘给了迎亲礼仪宾一个眼神示意，乐队开始鼓吹敲打，抛洒喜钱。孩童们欢呼着争先恐后地上前捡拾，
　　轿子摇摇晃晃，从齐国一路载来的十里红妆跟在后面，在围观的卫国的百姓的目光中，径直驶向王宫。

　　洁白的玉石阶梯上，矗立着一个男子。玄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额前几撮碎发之下，是一双如寒潭一般冷冽的眼睛。
　　一名侍卫站在他身后，出声提醒道：“主公，您该去举行婚礼了，礼仪宾的人已经来催过多回了，说王后的车架已抵达宫门。”
　　男子不答，也没有什么举动，视线始终平视着前方。半响，才轻哂一声：“哼，齐国的公主……不过是联姻的工具而已，还要孤如何？”
　　礼仪宾已经是不知道第多少次派人前去问讯却无功而返了。眼见姜若兮的轿子停在了王宫的门口，司仪的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最终还是咬咬牙上前，用颤抖的声音向姜若兮请示：“君夫人……您看，这……可如何是好？”
　　隔着轿帘，司仪看不见姜若兮脸上的表情，心中不免七上八下，叫苦连连：也不知这齐国的公主是何性情，若是个泼辣心气儿高的，又不知要如何地闹呢。
　　司仪已经做好了被狠狠责骂的准备，却只听见一个女声淡淡的说：“既如此，直接行礼便是。”
　　司仪长出一口气，立即便令婢女扶姜若兮下轿。走进卫国的宫殿，正要向天地行礼时，只听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且慢！”随后，是婢女们接连的行礼：”主公。”
　　一个欣长高挑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身着玄色婚服的卫王在众多侍卫的簇拥之中缓缓步入殿内。乐人开始唱词。
　　忽然，一个声音吸引了姜若兮的注意力。像林中惊鸟，如湖上闻笛，吐出歌谣一样优美的旋律：“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南有樛木，葛藟荒之。乐只君子，福履将之。南有樛木，葛藟萦之。乐只君子，福履成之。”
　　这声音清澈如湖水，与湖畔边听到的如出一辙，姜若兮寻声望去，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