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神》浅夜茉莉

2、1.

　　又是一秋斜阳下，山光远，寒磬满空林，独从窗前静无话，只把手来执烟墨，且将漫红枫勾画。

　　一声长叹，坐在书桌前的青年男子放下了手中的画笔，推椅而起，站在窗前向外远眺。庐外青山重重叠，流泉对松杉，泠泠松风响，偶有雀鸟啾啾飞过，除此之外，便是一片空灵寂静。

　　上年也是约摸此时吧，青帐映西斜，人间烟火透庐里。他在一张素净雅致的拔步床上醒来，四下茫然。

　　这是哪，客栈吗？他记得与书僮上雪山赏景，不想忽然天降大雪，自己与心砚走散，又在茫茫大雪里迷失了方向，又冷又饿，后来好像有什么白色的……

　　忽然门帘掀动，进来一名端着托盘的年轻男子，托盘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他看着那面条便有些移不开眼，年轻男子将托盘放在桌上，笑着招呼他道：“兄台可是醒了？赶紧来吃面吧。”

　　他以为男子是客栈里的小二，加之腹中正饿得闹腾，赶紧谢了一声，便坐到桌边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看着清汤寡水的面条，入口却极为鲜美，汤汁浓稠带有肉香，底下还卧了两块肉，炖得酥软入口，面条筋道爽滑，与镇上那家醉仙楼的招牌三鲜阳春面比较，也毫不逊色。他腹中本就饿极，吃了这一口汤面，便再也停不下来了，呼呼噜噜几大口，便连面带汤，吃了个精光。

　　放下筷子时，却见那年轻男子还坐在桌旁，轻叩着桌面笑望着他。眉眼如画，金质玉相，虽身着粗陋，但那通身的气派，却哪里是个店小二能有的？

　　他此时方觉得自己太过失礼，腹中饥饿到眼里只有面条，竟将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误认作小二？赶紧敛裾起身，对着那人深深一揖道：“小生方才饿极失礼，竟未曾先谢过兄台。多谢兄台相请，这面……”他尴尬一笑，“极为鲜美可口，小生竟吃得忘我了。”

　　那人浑不在意地挥挥手：“不妨不妨。只是你为何只身一人，深陷雪山腹地当中？这镇龙雪山虽不算高峻，但每年冬季一下大雪，便是连续十数日不绝，雪积最深处可达六、七尺厚，若被困住，极为危险。”

　　他更尴尬了，讪讪然道：“我原是与书僮一起来雪山赏景，行到一半，忽地下起了大雪。我们沿原路回折，不料雪越下越大，山间狂风肆虐，茫然一片，不辨方向。走着走着，我回头时，却不见身后有人。只好顶着狂风暴雪继续前进，又冷又累……好像便晕了吧，醒来时便在此处了……啊，原来是兄台将我救出雪困的吗？刘墨之谢过兄台救命之恩，”对着那年轻男子便是深深一揖到底，“可否请教兄台尊姓大名？”

　　那人浑不在意地挥挥手：“不妨不妨，小事而已，你我在这大雪天在山野相遇，也算是有缘。你唤我洛川便好。”

　　忽想到洛川所说的只见到他一人，那心砚呢？刘墨之又问道：“兄台在救我时，可有见到我书僮心砚？他看着十六、七的模样，头上戴着灰鼠皮帽，身上穿着暗红色菱格棉袄，外面是大红披风。”

　　那人摇了摇头：“我救你时，雪地里只你一人。”

　　刘墨之顿时急得坐不住了：“这可如何是好？若是他在雪地中没人相救，那岂不是……不是……”

　　一想到从小与自己相伴长大的心砚可能遭遇不测，刘墨之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洛川忙安慰他道：“你且莫急，我遇到你时，一路上都没遇到其他人。许是你的书僮已经自己下山了，或是被其他山上的猎户救了呢？”

　　刘墨之还是难掩担心道：“话虽如此，可没有看到人，总归不能放心……他虽是我的书僮，但从小与我一处长大，说是我的弟弟，也不为过……若是因我一时任性，连累了他性命……我、我该如何向他爹娘交待？”

　　洛川见他如此担忧，想了想道：“你既如此担心，那我将灵雕放出去找吧。如今外头大雪封山，它却能在天上飞，我放它出去巡视一圈，若是有所获，我们再去搭救你的书僮，可好？”

　　闻言，刘墨之眼睛都亮了起来：“好好，如此便有劳洛川兄了。洛川兄大恩大德，刘墨之没齿难忘！”对洛川一揖到底。

　　洛川伸手一扶：“刘兄不必多礼。”

　　走到窗边推开窗扇，伸手撮唇长啸一声，不过两三息间，一只雪白的大鸟凌空扑来，离得近了，忽地收了翅膀，乖巧稳当地落在洛川手背上。刘墨之见了这雕儿如此神俊灵性，心下更添了几分希望。

　　洛川伸手抚抚了灵雕脑袋，灵雕歪着脑袋看了看他，又伸长了脖子看看洛川身后的刘墨之，黑亮亮的大眼睛一瞬不瞬的。洛川笑着倒了一捧谷子递给灵雕：“覆雪，辛苦你啦，去找一下我这位朋友的书僮，戴着灰鼠皮帽，穿着大红色披风的。”

　　那灵雕吃完了洛川手中的谷子，却把脑袋一耸，竟似要打瞌睡。

　　刘墨之有些急了：“灵雕这是怎么了？累了吗？”

　　洛川无奈摇头道：“他这是和我讨价还价呢。”又掏了一条肉干喂它，灵雕仰头吞了，自己跳到窗台上，振翅凌空而去，不过眨眼功夫，便消失在茫茫漫天飞雪中。

　　洛川关上窗，请刘墨之到桌边坐下，倒了杯茶水给他：“你晕倒的这片山区不大，覆雪不过两柱香功夫就回来了。且坐下喝会茶罢。”

　　刘墨之接茶谢过，眼睛却一直望着窗户，唉，这会子哪喝得下什么茶啊？洛川一笑，也不去管他，自去坐在书桌前。等到第二杯茶也喝干时，窗口传来扑簌簌的声音，刘墨之起身冲向窗户，一打开，只觉一股冷风直扑面门，凉得他赶紧抱住脑袋缩到了窗后头。

　　灵雕在屋内盘旋了一圈，稳稳落在洛川手上，对着他开始咕咕嘎嘎起来。洛川不时点头，还问道：“确定吗？”

　　灵雕的小脑袋居然真的点了两下，看得刘墨之一脸惊异：“洛川兄竟能听懂鸟语？”

　　洛川摇头道：“不是，只是从小养它，能听得懂它几句罢了，”顿了顿道，“刘兄，好消息！覆雪说，你的书僮在山下被老张家儿子给救了，正在他们家休养，你可以放心了。”

　　刘墨之在心里默默念了声阿弥陀佛，又对着洛川深深一揖：“多谢洛川兄，”对着覆雪也是一礼，“多谢神雕覆雪兄！”

　　洛川哈哈大笑，那雕儿似乎也看懂了刘墨之的意思，叽叽答应了两声，把刘墨之看得都呆了。

　　随后，刘墨之便急着向洛川辞行：“多谢洛川兄救我，还帮我打探心砚下落。如今天色不早，墨之也该下山去找书僮去了。”

　　洛川诧异道：“你现在要下山？如今外头大雪封山，马上要天黑，即便是山中有经验的老猎户、老樵夫，也不敢轻易出去。若是这山路可行，方才我便不会派出覆雪，而是自己亲自去了。”

　　刘墨之听洛川这么一说，拍了下自己的额道：“是我听到心砚无事太开心，竟忘了这事。只是……”他有些为难地看了看草庐内唯一的一张床，若是自己占了，那让主人睡哪去？

　　洛川道：“我山野粗人不大讲究，刘兄若是不嫌弃，今晚抵足同眠，还可以听刘兄讲讲山外头的风物人情。等过几日雪化了，我再亲自送刘兄下山。刘兄觉得可行？”

　　刘墨之觉得主人如此热情好客，自己再推脱便有些无礼了。又想到反正此次落榜，也就是回家再读一年。他出发前已发书信回去与家人提过，自己要沿路拜访同道，会晚些回去，如今山道危险，凭自己一人也确实难走出去。他既然诚意相邀，那么便住几日吧。

　　刘墨之便又谢道：“如此，墨之便腆颜叨扰，多谢洛川兄了。”

　　洛川笑道：“你们读书人就是客气，不扰不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