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七 东风夜放花千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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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西落，晚霞红紫相间。最后几缕阳光也渐渐消散。丞相府上下一片喜气洋洋，婢女们陆陆续续手提花灯，挂在府门两侧还有廊下。
微黄的烛火透着薄纸噼里啪啦地燃烧，京都之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都到场了，个个面若桃李，一边向后院席面走去一边谈笑声不断传来。
今日的席面尊贵，为了热闹些便不拘礼数让男女同席，先前走了的沈太后沈瑶换了身便装也来捧丞相大人的场子，唐王不拘小节坐在边角，烛火明明暗暗看不清他的神色，只一味端着酒杯让人猜不透在想什么。
冯将军和将军夫人难得的一同到了，将军夫人身子不太好，一般这种喜宴她不大愿意挪动身子，将军爱妻心切，在家中作陪，一来二去京中可以请动将军夫妇二人的席面少之又少，今日也算给足了俞朝脸面，连冯远莫都一同来了。
京都府尹宋大人坐在文人之列，与御史台的几位大人推杯换盏，正与吏部尚书相谈正欢，宋时呈坐在一边陪笑附和，时不时被自己的父亲眼神警告提点，一时间手忙脚乱，出了些薄汗。
眼下见冯远莫到场，他便再也不管自家父亲凌厉的目光，埋着头起身追冯远莫去了，宋大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瞧我这逆子，哎，诸位大人继续继续，别管他。”
御史台的一位大人笑道
“公子年纪还小，爱玩闹些也正常，听说他与顾丞相家的小女儿感情甚笃，如今顾丞相有了这么一门好亲事，可算是能了却心愿了，不枉他为官清廉一生哈哈哈。”
众人附和说笑，不远处的谏议大夫左光谦冷笑一声
“顾大人是当初太子三顾茅庐都要拜的太傅，他当年可是摆足了架子不肯与皇室沾染毫分，我当他是个多有筋骨的文人，没想到是个城府极深的酸儒！”
席上谈笑声渐小，众人闻声面面相觑安静了下来，谁也没敢先开口破眼前这个话头。
“先前还想不通左大人府中的二少爷是随了谁如此顽劣，连顾江这种小女儿的六艺都比不过，原来是随了大人啊，只嘴上功夫了得！”
众人循着声音看去，原来是没追上冯远莫返回来的宋时呈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他气喘吁吁脸上讥讽之意明显，看着左光谦一点都没退缩。
沈家嫡女沈涂林噗呲一笑
“难得见你离了顾江还这么有底气，小心你老子要骂你了。”
宋大人脸上表情凝固眼神直冒火光，宋时呈看见自家老爹的表情，知道这次回去肯定又难逃一死，于是心中一横
“左大人如此好为人师，还是多学学顾丞相，好歹教出个太子，别弄那些拿不上台面的。”
少年的话直白不含蓄，虽然不是拐歪抹角的讽刺，但也极具杀伤力。左大人一时气不过，憋不出半个字骂出去，一来是不能与小辈计较，二来是宋时呈说的确实是事实，让人无法与之分辨。
刚刚被提到姓名的左家二少爷左丘，正在偏席喝的脸红脖子粗，不知天地为何物，被点了名迷迷糊糊站起来冲宋时呈说道
“你怎么校验的事情也拿上来说，真是计较极了，我父亲可是左光谦，我封个荫官都比顾江强上百倍。”
左光谦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沈家嫡女沈涂林见如此光景便再也忍不住了，只能用帕子遮掩几分倒向一边的沈太后。沈瑶虽然神色平静，但一双眼睛已然含了笑，席上的众人更是哈哈大笑窃窃私语。
谁人不知道当初顾江为关月南打抱不平一人单挑世家公子的事情，此事一出那些没有参与的官眷们可是实打实的关起门来笑了那群人半年，当时左丘也在其中之列，左大人的夫人那小半年每逢宴会都推辞称病不肯去。
左光谦因此被顾仁安狠参一本，气的回去抽的左丘好几个月没下床。顾江是什么脾性，京都谁人不知。
别说为平民百姓撑腰对上权贵，她不受父亲顾仁安约束也是出了名的，前年科考更是化名混进考场，要不是顾丞相认出字迹，将她从榜中摘下来，恐怕册封女子为官的天大笑话就要被传出去了。
顾江因为入榜的事情被压着去延庆帝面前赔礼道歉，延庆帝看了她的文章赞不绝口，众人才知道顾江是从一榜三甲里面摘出去的。
京都上下一片哗然，延庆帝更是因此对她的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长公主听闻后还亲自差遣身边最得脸的魏公公送来懿旨，封赏不说还特准她可以为民请命，上奏折到清平殿。
这是多大的殊荣啊，如今左丘敢在这说自己荫官都比顾江强，那这不是在打长公主和陛下的脸吗。
顾江对得起一句小顾大人是因为逢灾施粥，收了万民伞的，左丘收了什么？一屋子美妾娇婢？
“哈哈哈，看来我回来的很不巧嘛，怎么，左大人又在教训小公子了？”
闻声便知此人儒雅风流，远远望去背着手走来一个人影，此人身穿素色衣袍，随意的扯了束发带，将头发仔细束好。走进来才发现，竟然是多年前辞官为女求医的礼部尚书关枫元。
宋时呈见到是熟人立刻脚底抹油躲到了关大人身后，关枫元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之前不是告诉你要少食多动吗？怎么长高了还是不见瘦，阿月该说你了。”
宋时呈瘪瘪嘴，不敢出声，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沈逢坐在首席原本一言不发，见来人也忍不住笑道
“关大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回来复职之前是一点风声也没有啊。”
“多谢沈大人关心，我一个鳏夫带着女儿往深山老林中寻医问药，消息不灵通，您如此想念我实在心中感激。”
沈涂林听到关月南皱了皱眉侧脸小声询问
“关月南不是体弱多病吗这才多久竟然好了？”
沈瑶抿了口茶放下杯子回答道
“看起来是体弱多病，背地里多不多病谁知道呢。”
冯远莫闻声而来见到躲在关大人身后的宋时呈敲了他脑袋一下
“这是怎么了？关伯伯回来了，怎么不见阿月，阿月呢？”
关枫元笑了笑拉着他们走入刚才小厮挪上来的席面坐下说道
“自然是去寻顾江了，一刻都不等，哎，可没把我这个阿爹放眼里喽。”
冯夫人从后厅绕过来一只手撑起竹帘笑着调侃
“阿月可是出了名的孝顺，您这样讲，我们养的这些恐怕连皮猴子都算不得了呢。”
“关兄。”
冯将军双手抱拳行礼走到近前拍了拍关枫元的肩膀
“瘦了。”
“倒是你，宝刀未老。”
关枫元朗声笑了几下，顾仁安这时走了进来众人想起方才的情景都实相的没有再提，冯远莫凑了过去
“我找了一圈都不见阿江，伯父她是先回去了吗？”
“不知道躲哪儿去喝酒了，”
他上前见礼，关枫元回礼笑到
“怎来的这样迟。”
“我还要问你怎么回来的这样急，跟我们连声招呼也不打，我还是去递交奏折的时候听陛下说你已经复完职，才知道你回来了。”
关枫元摇了摇头，失笑“我竟不知你们一个个这样盼我回来。”
冯将军一拳锤在关枫元胸口看着顾仁安说道
“今晚一定要把这小子灌醉，让他知道知道我们的厉害。”
关枫元捂住胸口咳了两声笑道
“不醉不归，不醉不归。”
后院
顾江衣裳有些凌乱的倚在窗柩前，地上散落的是随意蹬掉了的鞋，她一只手拎着棠梨笑一只手抓了抓毛躁的头发正在跟自己对弈。
外面又飘起了小雨，屋子里煨着炭火，干燥的暖意让顾江有些烦躁，她刚要落下一枚棋子，就听见门被推开了。
她没回头以为是冯远莫和宋时呈找来了，于是随口吩咐
“将门关上，冷的很。还有别跟我爹说我在这，要是实在追问你们就告诉他，要嫁什么太子叫他自己去，我又没见过，怎么知道长什么样子。万一是个金玉其外的我下半辈子还怎么游山玩水，关键要是长得不尽人意，不可我心，那我怎么对着那张脸朝朝暮暮，要是长成.......”
顾江越说越烦躁，身后脚步声渐近她皱着一张脸回头
“听没听见啊你们俩。”
江景城围着黑狮皮的大氅衬的面色如玉，发髻用一根白玉簪子束紧，一丝不苟的。眉毛上沾染了细密的雨珠，眼睛也显得雾蒙蒙的，他垂眼看着顾江，凑近了仿佛是想听她下一句要说什么
“要是长成这样也还行。”
顾江看傻了，酒醒了三分。不自觉将方才没说完的后半句话念了出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几乎是气音。
她楞楞地瞧着眼前身量极高的江景城，都忘记发问来者是谁，就这样双目相对，江景城率先开口
“被褐怀玉，可以游山玩水，还可以。”
“什么？”
顾江脑子有点浑沌，没听明白江景城说的“还可以”是指什么
江景城好脾气的重复
“还可以。”
顾江这次就算是再浑沌，也明白了眼前这个人说的“还可以”是什么意思了。这不就是她刚才说不知道太子长什么样随口评价的那一句眼前这人的样貌吗？
这人回答“还可以”不就说明他就是太子江景城吗！
顾江醍醐灌顶，被惊了一下，她脸“蹭”地烧了起来，慌乱的去趿鞋，一不小心踩中了衣摆眼看就要侧摔出去。
顾江认命的闭上眼。
完了，这次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一股温柔的梨花香将她裹住，她还在想是不是自己的棠梨笑撒了，抬头去搜索，就撞到了江景城的下巴。
江景城的声音有点哑
“怎么了，是觉得光是‘还可以’不足够吗？”
顾江这下连耳后也红了，她推开江景城坐起来，板着脸吐出几个字
“太子自重。”
然后推开门飞快的逃远了。
江景城低头轻笑了一下，顾江走得太急，若是再瞧上片刻便会发觉，眼前这位储君，耳朵烫的不像话，跟自己的恼怒相比起来，平分秋色罢了。
顾江走的急，一时间不知道又拐去了哪里，看见不远处有座小桥，于是几步上前，跨坐在栏杆上想着吹吹风，赶紧醒醒酒忘记刚才自己闹出的笑话。
前厅众人觥筹交错，极少有人灌俞朝的酒，但是他今日高兴一时就多饮了几杯，旁边的管家附在他耳边提醒，该行礼入洞房了，他放下酒杯擦擦手，正了正发冠回头低声询问
“没乱吧。”
“没有，端正着呢，大人快去吧。”
管家人逢喜事，脸上笑意盈盈的回答，俞朝搓了搓脸转身前往他与江予迟就寝的院子。今日四下挂满了红绸，新房外的灯也被换成了八面平整的线描画灯，一盏一盏挂在廊下，随着风转动，八面都是女子不同场景的神态举止。
仔细一看就知道，上面描的是今日的新娘子怀京公主，只不过有很多场景并不是在宫中，而是寄情山水之间，连带着公主的眉眼中也多了几分洒脱畅快。
俞朝虽然喝的有些多，但脚步稳健，他越走越近心跳声也越来越大。周围的下人们也自动行礼回避，不敢惊扰公主与相爷的雅兴。
魏艾守在门前，见俞朝走近后也退了出去，他慢慢走在檐下打量着院子中的寸寸光景。
俞朝是在有心，这院子修的跟清平殿并无二差，园中的花草甚至比宫中养的还好，不是一日之功。
俞朝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江予迟端坐在床上，一边是喜娘摆放的合卺酒，他双手从背后将门合上，缓缓坐在江予迟的身边，握拳。
片刻后他手掌舒展开，轻轻握住江予迟有些僵硬的手腕，将扇子放了下来，看清了朝思暮想的那张脸。
他轻声问“送过去的扇子不喜欢吗？”
江予迟摇了摇头，头顶的冠的流苏晃动发出脆响
“那柄握着手凉。”
俞朝将她的手放在掌心暖了暖，又松开。
“是我不好。”
江予迟没有做声，她知道俞朝说的不是说扇子，但她不知道怎么回应。
她有些无措的站起来，俞朝以为她要走，伸出手臂将她圈入怀里，让江予迟坐在了自己腿上。
他将头埋在了江予迟的脖颈，闷声闷气的说
“别走。”
“合卺酒还没喝。”
“你身子不好，不喝了。我抱一会儿。”
江予迟泄了力，就窝在他怀中任他抱着。烛火摇曳，外面焰火“砰”的一生炸开，江予迟抖了一下，俞朝轻轻拍了拍江予迟的后背，由下而上的看着她倒映着自己模样的眼睛
“别怕。”
另一边的顾江也被吓了一抖，差点掉进那条供人观赏的小河里，江景城站在远处笑了一下，后面唐王端着酒杯走了出来
“不在席间饮酒，怎么跑来这里赏起烟花了。”
江景城敛了笑意转身回答
“没什么。”
然后抬步离开，唐王自讨没趣，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看着水中倒映的烟花与月色淡淡笑了
“有意思。”
他刚要离开，抬头便撞上了一双潋滟春水的眼睛，那姑娘看的并不是他，只柔声喊道
“阿江！”
唐王江祈哲这才看清，原来桥上坐的人影竟然是顾丞相的独女顾江。他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并不知情的二人，心中不知道在想什么，很快就隐没在夜色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顾江一回头，关月南就扑了上来。
“阿江！”
“阿月？”
顾江愣神，不敢相信的拥住了突然出现的关月南，头顶的焰火再次绽开，这次顾江没被吓到，她听见阿月笑着对自己说
“我回来啦！”
顾江脑袋里的烟花一炸，她想起先生教她的那句词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 东风夜放花千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