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Chapter 32. ...
-
丁耳戴的渔夫帽有宽大的帽檐，可以轻易的遮住她巴掌大的脸。这儿似乎也没怎么变，有敞篷的机车，赤脚的姑娘，沙子混进石柏油马路里，公交车牌发着锈。
如果说锦华附中是被时间遗忘的地方，那这里却没有被时间遗忘，时间仍旧在这里逶迤前行，拖出斑驳的影子，可待在此处的人却丝毫也不用感到慌张。
这是一个即使知晓时间荏苒也依旧可以安心前行的地方。
她站在公交车站里，旁边有一个老妇人撑了一把伞在买西瓜，卖的很便宜，她莫名就想到鲁迅写的海边的西瓜地了，不知道海湾镇有没有这种沙地。她站的并不是很里头，抬脚就是公路，哄叽哄叽的发动机声响时远时近，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总算看到一辆蓝色的巴士自远而近晃晃悠悠地开过来。
哄叽，又慢悠悠地停下来。
丁耳理了理帽子，抬步上车，买了票，挑了一个靠窗的可以看到大海的位置。
就是可以看到海岸线和像是一大片一大片天空的燃料掉到水里去的海。
汽车上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个大爷在后座上闭着眼睛睡着，一个姑娘扶着扶手站着，耳朵里插着耳机，马尾很高。
她只是轻轻瞥了一眼，就将注意力放到窗子外头，她伸手去轻轻勾勒海湾的轮廓，轮廓平滑，稍稍一勾勒便可以成形，若是在冬天，便可以在窗棱上画画。后面的乘客看见了，也可以一眼就认出来，和身边的朋友说，这是海湾镇啊。
但如今是夏天，倒也还不赖，买一个冰镇西瓜和一把大大的蒲扇就可以在太阳伞下看海，眨眼就是一天。
车子很快就到了站，丁耳下车，环顾四周发现她竟然认得路，沿着小路转弯便是大海，可以去打排球或是去踩水，捡一些贝壳甲蟹，若是沿石柏油马路走，便可以走到那家天蓝色的小旅馆。
她很快便看见了。
——天蓝色的墙壁或许是重新刷过，比记忆中的更蓝，门口的风铃一响一响，像是海风轻轻的歌唱。外头多了一个贝壳饰品的墙，五彩斑斓，在没有云遮挡的太阳光普照之下熠熠生辉。
她缓缓走过鹅软石小路，感受石子门轻轻推嚷着她的脚，伴着风铃一阵轻响，踏进了旅馆里头。
里头的人不是许蓝桥也不是她弟，而是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
“欢迎光临。”女人开口。
丁耳将帽子拿下来，将掉到前边儿的头发别到耳后头去，慢慢走到服务台前，“老板不在么？”
“现在都是我在管，有什么事吗？”
“没有，只是问问。”丁耳笑，“开间房。”
“你来的也真够巧，正好还剩一间，住几天？”
“一周。”
女人说好，拿过她的身份证办手续，末了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你看上去很累的样子。”
“有吗？”丁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啊，头发丝儿到脚趾尖都在叫嚣着疲惫，等下好好睡一觉，休息休息，你是来这儿放松放松的？”
“嗯。”
女人顿了顿，把房卡递给她，“海湾镇是个好地方。”
“是，是个好地方。”丁耳道。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把行李放好，便出了门，去了海边闲逛，踩水，踩螃蟹的脚印子，月牙似得浅浅浮在沙面上。
她会偶尔和在海边玩水的孩子答话，他们像是少年时的迅哥儿和闰土，精力充沛，追着潮汐。
太阳落山的时候很美，整个世界都变成夕醺的颜色，红黄的倒影像是上帝的施舍般散落各处。她见过很多的海边的落日，但她还是最爱海湾镇的，这里多了一份人情味，是离桃源和人间最近的地方。
她不经意地想，要是徐野在就好了，要是他也能看见这样的美丽景色便好了。
那时候他或许会同她说，“下次再来看。”
她就会说，“好。”
可是世界上没有如果，如果是个人的空虚幻想与情感寄托，是一个人脆弱的借口。
丁儿坐在沙滩的高处，那里的沙子干燥，很少过水，她蜷着身子，直到太阳彻底落到水里头。
一个婶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手上挎了一个篮子，“小姑娘，你怎么哭了。”
丁耳眨了眨眼，用手抹了一把脸，笑，“有吗？大概是风太大。”
“有啊，大老远的我和我老伴就看见你一个人在掉眼泪，哎呀，那么俊的小姑娘这是碰到什么伤心事了。”
丁耳抬头，看到远处有个大伯冲她笑了笑。
“哎，姑娘，你怎么越哭越惨了，年纪轻轻的时候谁没碰到过大风大浪啊，都会过去的。我也不是很会安慰人，小姑娘还是要想开一点啊。”
她也不想哭的，她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哭的，只是这眼泪，这咸涩的泪水就是会不停地往下掉，不停地，拼命地往下掉，她止不住啊。
“姑娘，婶婶请你吃饭吧，我和我爱人正缺了模样像你一般俊俏的小姑娘陪着聊天。”
丁耳摇头，“不用了，谢谢您。”
“那婶婶陪你坐一会儿，聊会儿天，这不开心的事海风一吹，说给月亮听，第二天就会没了的，这事儿还是我小时候母亲跟我讲的。”
丁耳弯了弯唇，“阿姨，你和叔叔感情很好。”
“是啊，我数数，二十多个年头了，当初在一起的时候，我爸妈都不同意，我就在寻思，私奔算了，被打断腿也不怕，不过后来也熬过来了。”
远方的海鸥喊叫了一声，嘹亮的回响在海面上。
“很难吧……”
“没有什么是不难的，但没有什么是没有希望的，因为越是身处黑暗便越渴望光明，与其悲伤，还不如抗争呢。”
明明是很积极的话，可是悲伤却又毫无根源的从四面八方汹涌而上，顷刻将她侵蚀。她拿什么去抗争呢？她一无所有。
“谢谢阿姨，我想一个人坐坐。”
“行吧，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不会的。”
……
丁耳醒来的时候，脸颊两边还是湿漉漉的，她下意识地去摸床头的手机，结果却摸了一个空。
她又眯眼看向身上灰色的床褥，一愣 。
这不是她的房间。
房间里头的窗帘拉的严严实实，但还是大概能看出一个轮廓，这个房间不是她的。
衣服完整，除了有点乱，脑子有点疼。
她跳下床，开门出去。
房间的门被打开，便是客厅，左望能看见厨房透明的门，徐野背对着她，系着灰色围裙在锅子前边儿忙忙碌碌。
像是……家一样。
莫名的安定气息，就像是结婚很多年后，她睡意朦胧地推开门，恍惚之间便能瞧见他，他在柴米油盐间穿梭，本就好看的容颜混着烟火气更显得灯火可亲。
她的心骤然安定下来。
昨晚的记忆也渐渐朦朦胧胧地回炉，她喝了酒，然后徐野送她回家？不对，是徐野他家，然后呢？断片了……
她努力的回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徐野大概是心有感应，他回了头，转眼就看见丁耳顶着乱蓬蓬的头发站在他房门口，眼睛里似乎有些懊丧。
他把火关小，然后开门走出来，一边走，一边去解身上的围裙，“醒了？”
丁耳愣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十多年寒窗苦读的辞藻一瞬间消失殆尽。
“新的洗漱用品我放在房间里了，你整理好出来吃早饭。”
“我……”
“昨晚的事情等下再找你算账，先去洗漱。”徐野走过来，捏着丁耳的肩膀帮她转了一个身，推进房间里，然后关上门。
……
丁耳在里头磨蹭了半个小时才出来，早饭已经热气腾腾的放在桌上了，葱油拌面冒着香气，小米粥上撒着些小菜。
徐野坐在位置上玩手机，看到她来把手机放下，冲她招了招手，“来吃饭。”
丁耳跟他隔了一个位置坐下。
徐野看了她一眼，缓缓开口，“还记得你昨晚干了什么？”
丁耳瞬间紧张，但是脸上的神色还是淡淡的的，“不记得了，我断片，如果发生了什么事，你多包涵。”
徐野笑，身子往后仰了仰，“我多包涵？你也知道让我包涵……你是真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
“我确实什么都不记得，我断片这件事阿倩是知道的。”
徐野把面拌了拌，侧眼看她，带着些审视。
良久大约是确认了她没有在说谎，他自嘲的笑了笑。
丁耳被他弄得发慌，“我怎么了吗？”
徐野喝了一口粥，“你？硬扯着我说我有女朋友。”转头，看向丁耳，“你是不是死脑筋？”
他打开手机，又打开微信，把聊天记录调出来，只见到“陈兮”的下面有几段话。
“借我外套的是陈晨妹妹，而且我有洁癖，干脆就送给陈晨了，反正就穿了几次，而且……人家有男朋友了。”
丁耳顿住，把手机还给他，低头扒面。
“解释清楚了吗？”
“什么。”
“我没有女朋友这件事。”
“嗯。”
“那你下次再提，就等着瞧吧。”
“……”丁耳莫名怂了。
“我说……”徐野开口，“你之前答应帮我管钱那件事，还算数么？”
丁耳没抬头，只是停下了筷子，视线落在碗里头的面上，声音有点发涩，“什么意思。”
“就那意思。”
“哦。”丁耳拿过旁边的餐巾纸擦了擦嘴，“现在我比较忙，到了暑假再说手续的问题吧。”
“丁耳。”
丁耳顿了顿，转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来，“怎么了？”
“我说的不是字面意思。”
“那是什……”丁耳开口，然后顿住。
徐野笑着看她，脸上的笑容自在又坦荡，“你说帮我管一辈子钱那事儿，还算数么？”
——我说如果，下次还能再见到的话，我就帮你管钱，一辈子的那种。
——你只要愿意，你提出来，我就做。
丁耳知道当你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也自然明白徐野也肯定知道——如果还能再见的话，你还爱着我，我就跟你在一起，如果你爱上了别人，我也一直等你。
她的心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几乎要拿不住筷子。
“要不试试？”徐野又说，见丁耳还没答话，“你可不能反悔……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
“吃饭吧，女朋友。”徐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什么呆。”
丁耳瞧他，长长的睫毛在空气中扑闪几下。
徐野下意识地转头，眼神飘忽，“干嘛，我认真的。”
丁耳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睛里流出来，一颗一颗，豆大般地砸在地面上。
徐野一滞，起身把她抱在怀里，一只手扶在她后脑勺上，“哭什么，跟我在一起就那么不高兴？”
小姑娘在他怀里无声地哭，然后徐野听见她用几近不可察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你。”
谢谢你爱我，谢谢你还爱我，谢谢你让我遇见你，谢谢你让我愿意爱你。
“好了，以后若是求婚，你要哭成什么样。”徐野笑，心里又甜又涩，俯下身，轻轻地亲在她额头上，“这下好了，总所可以光明正大毫无顾忌地亲了。”
丁耳用手抹了抹脸，然后抬头吻在他唇角上，像一只偷腥的猫一样浅浅地笑起来，露出小小的酒窝。
徐野扣着他她的后脑勺想加深这个吻，丁耳却轻轻推开他，语气软软，“先吃饭，我饿。”
徐野只好生气地捏了捏她的脸。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Chapter 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