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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Chapter 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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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姜老师这个月都有事,就由我代课。”一个不苟言笑的女人,走上讲台,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
台下一片叽叽喳喳。
“姜老师怎么了?”
“好像受伤了,躺在医院里头。”
“伤了?”
“对,听说被人打了。”
丁耳的手里的笔一顿,然后继续往下写,姜单不在她反倒觉得轻松。
徐野也没有来上课,蒋泉说他在补觉。丁耳想,想是得补,一晚上没睡。
“怎了吗?”
“嘘,别问,野子不让说。”蒋泉将手指放在唇边,“而且,我也不太清楚。”
丁耳没有多想,每个人都自己不想说的事,没必要刨根问底。
正这么想着,那个女老师突然说,“你们班丁耳同学是哪位?”
丁耳抬头,举手。
“你姨妈来找你,你出去一下吧。”
那个女人,所谓有血缘关系的姨妈坐在接待室最里头,神情不耐,丁耳觉得她头上新染得发色简直土到了粪坑里。
丁耳打开门,问,”你来干嘛?”
那女人抬起头来,“等你来找我吗?上次被你跑了,这次我还会放过你!我没找你是因为没有时间,现在不把你这个小兔崽子拽回来,我的钱去哪要?你们的班主任已经和我说了,你最近的心思没在学习上,搞什么早恋”
女人尖利的声音像是刀锋划过玻璃摩擦出的尖锐响声,咄咄逼人。
“我没有···”丁耳说。
倾向或许有,可她根本不配喜欢别人的,她不配的。
“你们老师说了,只要你努力,京都大学是没问题的。但是以你现在的状态,这是痴人说梦!”
丁耳脾气有些上来,“那挺好,那五十万谁也别想拿到。”
“丁耳!你不想让我好过,我会让你好过吗?你别忘了我是你监护人,监护人!”
丁耳冷着脸。
“以你母亲的人脉不难把你弄到京都附中去。”
京都附中,以重点升学率和奇高自杀率闻名全国,全封闭无假期,是学生们的噩梦。
“随你。”丁耳开门出去,碎发在额前一甩一甩。
她想,走就走吧,自己早就该离开这个地方。
可是又后悔得厉害,丁耳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心里头的自私衍生出来的,对光的留恋。
做人不要贪恋这些,丁耳在心里头对自己说,毕竟如同四季日夜交替,没有白日会永存。
现在应当在意的是那些想让她哭的人,她必须坚强地笑出声音来。
接下来,每个人都应该好好走路,走自己该走的路。
······
徐野连着三天没来上课,直到蒋泉给丁耳捎话,“野子让你放学后去找他,你···稳着些,他心情不好。”
那天又下了很大的雨,丁耳撑着伞在街上走的时候想,今天开口就跟他说要走的事情。语气一定要正常又委婉。
她走进公寓大门,将伞收了,抖了抖水,放进伞筐里头,吸了一口气,脑袋里头又过了一遍词。徐野住得不高,稍微一走便到了,门没关,丁耳敲了敲门,就推门进去。
一进门,就被扑面而来的烟味呛到了,她压下不适感,将门打开,在外头透了几口气才进去,里头没开灯,窗帘也全部都拉着,只稀稀疏疏地漏进来一些光,更别提满屋子的烟气。
丁耳看见他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叼了一根烟,陷在沙发最里边儿,猩红的光一闪一闪,在漆黑又沉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目。
沙发里头人听见她来,只是眼睫毛颤了颤,却没抬头。
丁耳脱了鞋,踩在松软的地毯上走过去,在茶几面前蹲下来,顺手把空的酒瓶扔到垃圾桶里。
她抬头,然后对徐野说,“你是想抽烟抽死自己?”
沙发的人终于有了点动静,他抬手将手里头的烟摁灭到烟灰缸里头,然后重心往前,弓起身子。
“你要走。”声音大概是抽烟抽的,低低的,哑得厉害。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语气,他在心平气和的陈述一件事。
丁耳内心仿佛有什么被戳穿似的,漏出气来,说出来的话也没了力度,“你怎么知道的,我今天正准备和你说。”
他知道了,他以为她瞒了他,可是她没有,她抬头想要解释,可是刚对上徐野的眼睛她就怔住了。
他哭过。
虽然灯光很暗,模糊不清,但丁耳还是一眼就可以从他发红的眼角判断出——他哭过。
徐野想起昨天姜单打给他的那通电话,只是勉强地勾了勾唇,有些嘲讽似的,“你同意了。”
丁耳下意识地低头,躲过他咄咄的目光。
对面的人呵得笑了一下,像是自嘲,“丁耳,我欠你的。”
这句话仿佛一把刀狠狠地一下子在丁耳的心口上划了一下,然后在里头狠狠一挖,鲜血于是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徐野伸手拿过烟壳,拿了一根烟出来,似是要再抽第二根,打火机咔哒的响声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尤为清晰。
“别抽了。”丁耳说。
徐野没理,把烟放到唇边,
丁耳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伸手夺过他的烟,指尖被火星一烫,眉毛皱了皱,却是没说疼。
“给我。”徐野神情满脸不耐,丁耳没见过他那么凶的样子,但她还是没应,而且把烟放到了唇边,吸了一口。
烟草的气息涌入口腔,刺激了气管,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抽什么烟,把烟给我!”
丁耳往后躲了躲,“那你别抽。”
徐野眯着眼看她,丁耳回视。
徐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烟盒用指尖一弹,弹到她那头去。
丁耳于是很乖地把烟摁灭,然后起身去开窗,手指刚碰到窗户,就听见坐在沙发的人问她,“能不能不走?”
他在求她。
他那样骄傲又阳光的人,在求她。
“是我姨妈逼的。”丁耳顿了顿,但她也知道,这似乎并不能成为拒绝他的借口。说到底,她也想质问自己,有什么理由可以成为她逃避他的理由吗?
她缓缓把窗帘拉开,外头的灯光一哄而上地洒进来。
“那回来吗?”
丁耳不说话了,背对着沙发上的人。
她听见徐野又说,“丁耳,你知不知道,你走是你姨妈的意思,你不回来就是你自己的意思。”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心真狠。”
丁耳回头,看见他清晰又俊朗的侧脸。她想,如果她不是丁耳的话,她肯定是不会走的。
“什么时候走?”男人笑了一下,又问。
“下周。”丁耳想起姨妈给她发的短信。
“钱够吗?不够的话,我给你些。”
徐野说那句话的时候,丁耳想,他是以什么心情说出这句话的?明明她都要走了,以后都不会再有交集了。
他还担心自己钱够不够的事情,还在关心自己以后过得好不好的问题。
“你哪来的钱?”丁耳问。
“我不在的父母留的,一大笔,我平时搁孤儿院那头,孤儿院要是缺钱就从我那取,何梅不让。我平时拿点银行利息就可以。”
“你做点基金拿的钱会更多。”丁耳走回来,在他面前蹲下来,“徐野。”
徐野转头,看见丁耳咧了一个很大的嘴角。
“我跟你发个誓吧。如果,我说如果,下次还能再见到的话,我就帮你管钱,一辈子的那种。”
徐野别开头,声音有些发涩,“现在管也行。”
“喂。”
“···”
“我走了以后你好好读书,知道么?”丁耳顿了顿,“喜欢上别的姑娘也不要紧,下次见到了我照样帮你管钱,只要你愿意。”
徐野喉结动了动,“考哪里。”
“京都。”丁耳答,“母亲想要让我考京都,具体的看成绩吧。”
“你答应的不反悔?”
“嗯,不反悔,你只要愿意,你提出来,我就做。”
徐野没说话,也没看他,只是盯着眼前的东西瞧。
丁耳盯着他的脸瞧,他鼻梁高,嘴唇薄,脖子细长,仔细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她脑子生出了一个特别自私的想法,她想在这个人的唇上亲一口。
亲一口,就一口。
原因她都觉得病态,可她确确实实想这么做,再往后都不会有徐野的日子里,在这个短暂的冬天里,这时候的徐野就让他一个人占有吧。
她保证以后都不会多想些什么,那么这次,就当做是上天对他的短暂垂青。
她抬了抬身子,凑上前,蜻蜓点水点过面前那人的唇瓣。
然后飞快起身,头也不回,像是在逃,“走了。”
徐野瞳孔微微张大,眼睫毛颤了颤,那股温热的气息擦过他的唇角又飞速消失,他清晰地发现自己的心脏滞了一下。
他没追出来,没有追那个猝不及防的吻和那个匆匆携着爱而走的冬天。
那是八年里他们的最后一次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