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谌玫 ...
-
谢情所说的节日,就在施玺离开的第二天。
阴历七月半,和中原人一样,祭祖上坟。
施君在村子里溜达一圈就发现,整个村子都空了,连腿脚不便的奶奶也带着孙子翻两座山去祭祖。
但谢情留在家里,奶奶也并未强求她同行,施君对此深感奇怪,见谢情不打算解释,她也不多问。
谢情准备了个提篮,摆上之前就准备好香蜡纸烛,连鸡丨窝里唯一那只下蛋的鸡也杀了做成烧鸡。
“你愿意陪我去吗?”谢情指的上坟。
施君点头。她当然愿意随行,她留下来就是为了陪谢情。
谢情家的祖坟在一个寻常的小山上,可能谢情常常过来照料,并没有多少杂草。
谢情擦好墓碑,摆好瓜果。施君却忍不住看主墓另一侧的墓碑,居然是个断碑!看起来是非自然原因造成的断裂,多半是被人砸了,只剩一茬留在土里。
在断茬背后重立了一个新的,但矮小得多,也没有刻字。
若没有天怒人怨的事,谁会缺德到砸了别人家的碑。
山上阴森森的,施君有些后怕,“上坟这种大事,你父母也不回家吗?”
“这就是我父亲的墓。”
施君一惊,“村长说你父母在外务工……”
“他防备你,所以对你撒谎了。”
谢情语调不变,慢悠悠地斟酒。施君哑口无言,她知道谢情过得很苦,但没想到她背后已经了无依靠。
上一世谢情能走那么远,能在异国他乡遇见自己,在这之前她究竟吃了多少苦?而且那些苦难的日夜里都不会有一个叫施君的人陪着她……
“你妈妈呢?你妈妈……”施君颤着声问。
“她在这儿呢。”谢情随手指了一旁的断碑。
施君沉默地坐在一旁,面前谢情的背影躬着背,仿佛有千斤的重压担在她肩头。
她背对着施君自顾自说,“我父亲是村里比较前瞻的人物,年纪轻轻就相准时机在城镇里建了个厂子,惹了好些人眼红。
他对他手下的工人很和气,把他们当作伙伴,同吃同住。后来出了一场事故。两个工人冬天戴着毛织手套在车间做工,齿轮钩住了手套,把两人都卷了进去,我父亲在后面拉。
到最后还是丢了两条人命,我父亲的一双手臂。工厂赔出去了,我父亲带着残躯回乡却受尽耻笑。”
施君听过这个故事,从另一个角度的叙述。在去招待所找妹妹的那个夜里,谢情所说遭人妒恨的杜厄的丈夫,就是这个丢了双臂的男人。
当时谢情否认了杜厄就是她母亲,但她为什么否认,因为她母亲人人喊打?施君不懂。
谢情烧起火盆,开始慢悠悠烧纸,她忍不住流泪,眼泪砸在火盆滚烫的边缘,响起轻微的滋滋声。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有父母,奶奶并不待见,又有一个幼弟。她还想念书,但神婆、王姨都暗示她应该出嫁……她不知道她的未来在哪里,除了干不完的农活。每一个村妇的模样都可能是她未来的样子,毫无期待。
施君从身后抱住了她,谢情身子一颤。她已经竭力让自己哭得隐忍,但细心的施君发现了。
她从来不期望有人能对她温柔以待,过去身边的人只会叫她知足,让她逆来顺受,没人关注过她敏感的情感。
“都会好起来的,小情……我发誓。”
谢情转身把自己埋进了施君怀里,爆发式地哭嚎起来。她的声音闷在施君怀里,听上去是绝望困兽的嘶吼。
当初父亲去世时,她看着母亲阴沉的脸色不敢哭,
后来母亲去世,村里人闹进了家里,她抱着弟弟躲在床底,她不能哭,
好像每次她伤心难过时,恰巧都遇到了不能痛哭的时机。
这一刻,是她自呱呱坠地后,时隔十七年才等到的。也只有施君温柔地告诉她,以后会更好,是可以期待的。
可是,施君也要离开了,不是么?
施玺回到家时已经晚了。她和施君的原生父母离婚后,跟随爸爸施志生活,妈妈谌玫因为性格上神经质,另外独居在一栋别墅里。
现在这个时间点,她是不可能去别墅见生母了。继母吩咐阿姨给她准备了吃食,继母对她一直很和气,因为施玺并不具备成为她儿子劲敌的能力,施玺顶多当个吃存粮的。
她在第二天去见了谌玫。谌玫乐于见到她,两个女儿中,她只真心相待施玺。
谌玫常常躺在床上修养,她没有什么大病,但怕凉风,觉得会因这点微风而染病。
施玺就跪坐在她的床前,任由谌玫爱怜地抚摸自己的脸颊,
“我的宝贝都瘦了。”她说。
施玺把自己的手覆在妈妈的手上,“妈妈,你说,我招人讨厌吗?”
“你讨厌?!”谌玫尖声尖气,“你怎么可能讨厌,你那个姐姐才讨人嫌。”
“妈妈,你为什么不喜欢姐姐?”施玺直起上半身,紧盯谌玫的眼。
情况迅速脱离了施玺的控制,谌玫从床上跳起来,踢翻了所有床上用品,歇斯底里:“施君她对你说什么了?你不要再和她来往,她不配为人!你为什么要和她说话!她说什么你都别信!”
施玺吓得躲在门后,“妈妈,姐姐没说错,我不想再那么讨人厌……我一个朋友都没有,姐姐也不常和我说话。姐姐那么招人喜欢,为什么你却讨厌她?你那么爱我,但身边任何人都对我白眼……”
“你闭嘴!”
施君拉着谢情下山时天已经尽黑,她的手机居然响了,这里信号不好,能接到电话实在是奇迹。
电话是施玺打来的,她没多想就接了,没有人声,背景只有微弱的哭声,
施君纳闷,试探地问:“喂?”
“你在哪里?”电话那头却是谌玫人不人鬼不鬼的声音,“为什么不接电话。你难道不知道你不接,我可以不停地打上百个电话?”
“我在乡下,信号不好。”
“回来!我要见你。”
施君一口气憋在心里,她压根不想见谌玫,一定是施玺提了自己才惹出来的祸事。
“我不会去见你的,我滚得远远的,这样你都不放过我吗?”
“你来不来?”谌玫威胁,“你不来我就去死,施玺在这儿,我要她也去死……”
施君听见电话那头的哭声又大了些……脸色灰败,“我回来。你放过施玺吧,折磨我还不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