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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猫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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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宫那天,天气不大好。
小雨一场接着一场的下,黏腻空气中雾沉沉的,一层朦胧的水烟罩在官道上。
雨水打在地上溅起小水花,我被侍从搀扶着下了马车。
宫墙几丈高,雨水模糊了视线,一眼望不到顶。
我撑着伞,在宫人引荐下入了宫。
国子监在右宫,建筑并没有那么浮夸,反倒有些空旷,自然,怎么也不能抢了朝和殿的威风。
本以为我来的够早了,不想确是最后一个来的,学堂内官家子弟自动聚成几派,见我进来,纷纷侧目。
作为最后一个进门的,我有些不好意思,但想想,他们能不能中举都归我管,我有什么不好意思?
叫他们等等怎么了?
这样一想,我整个人都有了底气,目不斜视的穿过人群寻找座位。
“阿朔!这里!”
青衣少年冲我摆摆手,我顺着他的方向走过去。
待落座后,他小声同我讲:“怎的第一天就迟到了?”
我拂去书本上的雨水,平铺在桌案上晾干。
“起晚了。”
荀泗很是无奈:“你可知,殿下是何时来的?”
提及叶循,我默不作声的瞟向右侧最前方的身影。
白衣身影背脊笔直,坐的从容,这个距离太远,我也知只模糊不清的瞧见个侧脸。
“我前一个?”
荀泗有些惊讶:“你竟知道?”
“自然。”我轻佻一笑,怎么说也活了那么久,如何还不清楚这些小孩子的想法。
叶循住在宫内,若想早来,那定然是第一个,可他偏偏不能这样做。
世家子弟如若比皇子还要晚到,定然会落人口舌,回去必定受到责罚。
叶循存了这份心,故意晚些到达,才好拉拢人心。
可没想到吧,我来的更晚。
我坐的不端正,一手支着下巴,另一手百无聊赖的转着毛笔,吊儿郎的模样像极了京中纨绔。
荀泗伸手戳戳我:“阿朔,你坐端正些。”
我把腿收了回去,可还是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
背后议论声渐起,像是故意说给我听。
“他是谁?”
“中书侍郎陈大人的次子,好像是……单名一个朔。”
“切,我当是谁呢,四品官员都能耍威风了。”
“可你爹才从六品。”
我噗嗤笑出声,回过头正好看那二人瞪了过来,我拱起手道:“抱歉,无意偷听。”
其中身穿蓝袍圆领的少年面容白皙,一开口却尖酸刻薄的很。
“我倒是不知,国子监竟然是来攀比门第的,高门子弟总归是不屑与我等为伍。”
说罢朝我作揖,露出一口白牙,笑的如沐春风:“陈兄见谅,无意冒犯。”
我嘴角噙着笑意,歪头打量着眼前蓝袍少年,年纪不大,说话倒是夹枪带棒的。
“我为何见谅?”
“嗯?”他似乎不知我何意,抬起头来。
我奇怪的看着他:“我为何要见谅?你惹我不爽,我打你便是,左右我是不屑与你为伍的。”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不要脸,一时面上有些难看。
见他面色不虞,我又笑道:“这位公子说的有理,国子监是来比门第,但这在场只有一人才称得上门第。”
我伸展双臂,打了个哈切,意味不明的看了他一眼。
那位蓝袍少年脸色一僵,随即瞄了一眼独自一人坐在那里的白衣身影,见他根本没看向这边,正在提笔默着字帖,浑然不觉这边发生了什么。
他收回视线瞪了我一眼,然后拂袖离去。
与他一同来的另一位少年抱拳道:“抱歉,万望陈小公子不要在意,我这朋友孩子心性。”
“无妨。”我云淡风轻的坐回原位,摆弄字帖,没在搭理旁人。
仙人五感十分敏锐,我早就注意到了前方叶循投来的视线,目光仅仅在我脸上滑了一瞬,就移开了眼,甚至连探究都没有,像是毫无兴趣。
我心中连连冷笑,一会儿你就有兴趣了。
因为第二劫马上就要种下了。
与我想的有些不一样,国子监的课业并不轻松,枯燥乏味的很,官家子弟多纨绔,少有几个才思敏捷的,都是坐着不吭声。
像我这般散漫的,早就坐不住。
“荀泗,你何时写完?”我撂下笔催促道。
“就快了就快了,等等我。”荀泗急得满头是汗,纸上密密麻麻一片字,也不知一个治国说他是写了多少。
看着不到半个时辰他写出这么长的篇幅,我立在一旁不禁啧啧称奇:“你这治国说治的是多少个国啊?”
“我也不知,想到什么便写什么了,但多些总归没有错。”
待他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字,如获大赦一般抹掉额头上的汗珠,长吁一口气。
我将宣纸递给他,让他帮我一同交上去,自己则在一旁磨着墨,不动声色的打量前方脊背挺直的少年人。
叶循背对着我,我就只能看见一个后脑勺。
他坐的端庄有仪,看起来宫中管教甚是严苛,往日里他还是个小豆丁,光是坐着都会打瞌睡。
可见今时不同往日,不过几年时间便成长成如此陌生的大皇子了。
休息时我观察他很久,发觉他从不主动与人搭话,旁人上前结识,他也只是保持着客气疏离的笑容。
不拒绝,不逃避,但也不过分热络,更没有仗着身份颐气指使。
虽总给人距离感,但观他待人处事的方式,怎么都不觉清高。
我心内有些惊讶,当年那个单纯天真的孩童,似乎早就退下了那层懵懂的外壳,学会用表象伪装自己。
看来宫里真是个教会人成长的地方。
少年身板尚未张开,如抽条细柳,却挺拔清隽,墨发以玉冠高束起马尾,身穿青领对襟白袍,很是俊秀。
他几步走到祭酒身前交了纸稿,躬身行礼,宽大袖袍正好遮住整张脸,青丝随着俯身动作滑落在肩头,我始终瞧不见他容貌。
也不知几年没见,长残了没。
叶循交上策论便离开学堂,我目光一直寻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荀泗扯了扯我的袖子,才回过神。
“阿朔,愣着干嘛呢?”荀泗伸出手在我眼前晃晃。
我拍开他的手,直勾勾盯着门外,荀泗捂着手很是不满:“去哪啊?”
“当然是……跟大皇子殿下打个招呼。”
荀泗和我勾肩搭背的走出国子监大门,这一路上也没看见叶循的人影。
出了乌木拱门,我二人待在门口的常青松停住了脚步。
荀泗左右张望,纳了闷了:“殿下莫不是安了双飞毛腿?”
我拍拍他胳膊,朝着常青松后的灌木丛递了个眼神,荀泗顺着我视线望过去,灌木丛外挂着一片雪白衣角。
宫中草木有专人修剪,国子监荒废多年,如今刚刚重启,周边还未清理干净,灌木丛里木枝荆棘错乱生长,进去的人衣服没有全须全尾的。
我走了过去拨开灌木丛,荀泗跟在我身后,那灌木足有人高,穿过后露出一块空地。
绿草茵茵,空地周遭建了好几个木板拼成的小房子,心思巧是巧,但是手艺活确实不是很好看,明显那房顶漏了好几个缝隙,支撑的墙板也摇摇欲坠。
我张望着,此地依旧没有叶循。
正准备折返,忽然听到一声猫叫。
脚踝边传来一阵毛茸茸的触感,勾的人心痒难耐,我低下头,脚边不知什么时候卧着一只黄白相间的三花猫。
“哇,好可爱啊。”荀泗一把捞起那小猫,整张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傻笑。
猫儿倒是很亲近他,伸出舌头舔舔荀泗的脸,一双乌黑的大眼仁里倒映着好奇。
那猫不过足月大,荀泗单手就可以捧起它,贴在腮边不住的抓挠小猫头顶,脸上浓浓的满足,甚至叹谓出声。
活像个变态。
那小猫挡不住如此热情的攻势,开始用肉垫隔开荀泗的脸,这厮依旧不依不饶的贴上去。
我扯起嘴角,揪着那猫的后颈将它放在地上。
“诶,我的杏儿。”荀泗伸手要去够,被我挡住了胳膊,心急如焚:“你温柔点对杏儿。”
怎么这一会儿名字都取上了?
我忍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紧盯着那三花猫。
三花猫歪歪扭扭的站起来,似乎走路还走不稳,好几次即将摔倒,都被荀泗冲过去扶正。
我跟着小猫走到一处矮木丛前,它钻进里面不见了踪影,我皱着眉,拨开矮木丛,跟了上去。
“你来了。”
我顿住脚,抬眼看过去。
少年声音清润温和,带着几分刚变声时期的低沉,像是穿过磐石细沙当中的流水声,莫名有种抚慰人心情的作用。
可那句话却不是对我说的。
叶循靠在柏树旁,曲着腿坐在地上,青襟白袍挂上好些残叶。
他身旁围了许多猫,或是嬉戏,或是撒娇,一团又一团的毛绒团子靠在他腿边,倒显现出几分暖洋洋的氛围来。
少年脸上浮现柔和笑意,他眉峰有些长,斜飞入鬓,偏生了一双柳叶眼,中和了锐利的五官,那双眼睛,竟然在阳光下有些青色。
叶循还是不笑好看,我突然这么想着。
他张开怀抱,三花小猫跳入怀中,发着小奶音,似乎在控诉方才遇见了奇怪的人。
叶循安抚的摸摸三花猫的头。
他再抬头时,对上的是我的视线。
青眸柳叶眼,眉上小痣平添几分风韵,如若不知他是九重之上神威通天的苍梧帝君,这张美人面怎么看都是个祸水。
眼中那笑意转瞬消失,又镀上了平和淡漠的面具。
须臾,他轻声开口:“陈公子是迷路了?”
我笑了笑,佯装窘迫的摸头:“是……”
叶循指着身侧被柏树挡住的幽静小道,像是人为踩平的,他放下三花猫,起身拂去身上的草叶和尘土。
“本宫送陈公子出去吧。”
我迈开腿跟上去,面上流露出歉意:“那便劳烦殿下了。”
小路幽静细窄,似乎少有人经过,穿林打叶间隐隐瞧见假山,我才明白这条小路约莫是背靠御花园。
走了几步路,我突然想起来忘了一件事。
准确的是,忘了一个人。
荀泗跑哪去了?
方才那小猫消失不见,我便掀开灌木丛进去了,荀泗怕不是还趴在哪出找他的杏儿。
我心中的微叹,不愿再脑补。
“陈公子很是眼熟。”
叶循走在前面,冷不防开口。
却激起我后背一阵冷汗。
我心虚的开口:“大概是小人生的寻常。”
“并不寻常。”叶循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就在我思索怎么谦卑恭敬地打消这个话题,少年清淡如水的嗓音又抛出一个炸药桶。
“我夜夜都能梦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