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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陈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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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漂浮在大殿上,活像个孤魂野鬼,宫人忙忙碌碌收拾残局,我便百无聊赖的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漂。
侧身时突然察觉到有人在看我,我转过头,愣住了一下。
没想到那尚在襁褓中的婴儿直直望着我,好似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嘴里咿咿呀呀说不清楚,伸着小腿胳膊向我这边用力。
侍女拗不过他,抱着他走到我靠着的金龙柱子。
“小殿下可是想要这个?”她指指柱子上绕着的金龙,殊不知,她现在指的是我。
我挑起眉,觉得甚是新奇,歪头看着他。
叶循有样学样,歪着头,眼中亮晶晶的满是希冀。
他伸出圆滚滚的小胖手,似乎想要摸摸我,我轻笑一声,配合的伸出手指。
元神是灵体,凡人触碰不到,意料之中的,小胖手穿过那只手指,怎么握也握不到,急得小脸通红,泛起了泪光。
他又叫唤起来,张开嘴嚎啕大哭,哭声穿透整个大殿,响彻云霄,宫女害怕责骂,抱着他急急忙忙的走了。
三情劫还未设完,我自然不能走,眼下灵体更方便我近距离观察叶循。
正准备跟上去一探究竟,脑海中突然传来司命的声音。
“老文!怎么样了!”
“死不瞑目,你说呢?”我冷漠的回道。
那边似乎十分惊讶,还带着点做作的浮夸:“怎会如此?你竟然把自己给玩进去了?”
我默不作声的翻了个白眼,这厮定然和天尊在天机池前看的正起劲,现下惺惺作态,左右不过是怕我回到天上找他寻仇。
“如今怎么办,我没了壳子,如何设劫?”
司命道:“莫急,我早已为你安排好新的肉身。”
“需要多久?”
他估算一番:“应该挺久的,这次是胎生,你娘现下还在玩泥巴呢。”
我忍了半晌,终于忍无可忍。
“你还是人吗?”
他有些不确定:“几千年前应该是。”
灵体自然有灵体的好处,不用食五谷杂粮,想去哪就去哪,而且最重要的是。
——元神可以使用法力。
我整日漂进皇后的偏殿,前去探望小帝君。
朝和殿那日终是让皇帝有了心结,也不知是不是无颜面对这个儿子,皇帝再也没踏进过皇后寝宫。
皇后娘娘道听途说,那日发生的事只知道个大概,忧心叶循真的是魔星转世,以为皇帝因为这个儿子对她心生芥蒂,则把怒气发在叶循身上,对他更是冷淡。
小小年纪,活的跟个小白菜一样,我难免有些愧疚,变着法的陪他玩。
五年,不过须臾间,我浑浑噩噩飘荡在宫殿上方,乐得清闲,叶循能跑能跳了,说话也不似往日口齿不清。
每每看着庭院里玩耍的小童,都有种欣慰感。
这日,我靠在树干上假寐,元神是不会困的,也没法睡着,我只不过做个样子,没想到叶循以为我真的在睡觉,蹑手蹑脚的走到我旁边。
我早就发现了,却懒得去管,继续装睡。
灵体闭上眼也可以感知周围,譬如今日叶循穿了个墨绿色的圆领袍子,衬得皮肤白皙,五官小巧俊秀,像个女孩子一样。
五岁的小帝君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眉头紧锁,嘟着嘴捡起地上的小木棍,蹲在我身旁在沙石上涂涂画画。
他奶声奶气嘟囔着:“今日太傅教了唐太宗与魏征,说二人是君臣亦是挚友。”
又顿了顿,困扰的挠挠小脑袋瓜:“可我没有朋友,我只有你一只鬼,旁人都看不见你,所以你是不是也只有我一个朋友呢?”
我心道,单纯的小帝君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吗?
还不等我感慨完毕,糯米团子又粲然一笑,满是欢喜的问道:“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这声大哥哥叫的我措不及防,一口老血哽在心头,睁开双眼,惊悚的看向叶循。
叶循不明所以,歪头疑惑,笑望着我。
被活了几万年的帝君叫哥哥,我感觉我眼皮都在抽搐,呆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我吗?”我晒然,转头看向天空,层云隐去,朝和殿里的天空好像总是晴天。
“我没有名字。”
“怎么会?”小帝君很是不解。“怀安养的狗都有名字,叫狗剩。”
我微微一笑,说道:“很久之前有一个,不过已经许久没有用过了。”
小帝君眼睛灿若星辰,亮晶晶的,急切的问道:“叫什么?”
那都是几千年前了,我想了想,嘴里生涩的吐出那两个字。
“谢朔。”
后来帝君每日找我,都直呼名讳,也不叫哥哥了,搞得我有些失落。
我伴他七年,期间为了让他平安渡劫,将宫里那些伸向他的脏手一一斩断。
虽然父母对他没有太多关注,但叶循衣食住行也并未受到苛待,毕竟他是皇帝唯一的儿子。
但很快,就不是了。
叶成峰巡游南下,三月初回来时,带回一位女子,生的国色天香,又是吴越水乡养出来的,肤若凝脂,吹弹可破。
皇后娘娘摸摸自己眼角的细纹,一时间酸意上涌。
这位姑娘刚进宫便封了美人,日日承恩,不过月余,便查出了身孕。
皇帝龙颜大悦,赏赐珍宝无数,进为昭仪,赐字“容”。
皇宫里一瞬间墙倒众人推,没人在意皇后偏殿里的大皇子,马不停蹄的跑向昭仪宫中献媚。
叶循明显感受到了宫人们的忽视,但却不吵不闹,更助长了他们的气焰。
我瞧着昭仪与他也没什么牵扯,既然相安无事,那也没必要去招惹。
可我没想到的是,后宫女人心思深沉似海。
重阳节,叶循前去御花园采些花草,不想昭仪也在,一时没注意,冲撞了昭仪。
我听闻消息赶来时,叶循铁青着小脸,采花的花篮被扣反在地上,他立着不动,昭仪则是捂着肚子花容失色,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
她身旁的侍女扶着昭仪,满面怒气:“殿下纵然是皇子,也未免太过了些,昭仪娘娘怀着的可是您的兄弟,殿下竟然心思如此歹毒!”
叶循不过是个七岁孩童,哪来的心思?
我凝神去看,发觉叶循身后背对着御花园的池子,而昭仪的侍女左右夹攻,只给他余出一小片空地。
我皱眉,心知昭仪想做什么。
仗着身怀龙种,脚下不稳往前一扑,叶循被她方才那般奚落,必然不敢躲开。
果不其然,叶循正要辩解,就见昭仪一声惊呼直直向他扑来,叶循大惊着后退,又想到什么,僵硬着立在原地。
我心念一动,手上施了个决,昭仪突然变了个方向,向站在另一旁幸灾乐祸的侍女撞去。
侍女完全没料到会突生变故,手足无措的向后退,昭仪失声大叫,面目狰狞的扑腾着双手,企图拉上叶循垫背。
最终还是慢了一步,她直直跌入水池里。
得知昭仪流产,皇帝当场摔碎了茶盏。
他仔细盘问,发觉叶循也在场时,心中对他的疑虑更甚。
这件事情就这么草草了之,以后也没有声张。
皇帝在心底已经对叶循产生了猜忌,我这也算将功补过,设下了一劫的种子。
正在我沾沾自喜时,司命大叫大嚷的出现在我的识海中。
“老文!不好了!你的肉身没了!”
我心头一悸,顿觉不好:“怎么回事?”
司命啧了一声,觉得难办的很。
“徒生变数,你那母体昨日落入水中,导致提前流产了!”
我沉吟半晌,颤抖着问道:“那母体可是江南人士?在宫中为妃?”
他有些诧异:“你怎会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就是我给她弄流产的。
我杀我自己,这是什么操作。
司命不给我心如死灰的时间,急声道:“我为你新安排了个肉身,以防万一,这次我同你一齐下界。”
“别吧,你下来万一才多吧。”
话音刚落,司命在我识海中念起招魂决,神识抽离,我能感觉到魂魄极速的汇聚向一个地方,手上灵力周转,化作金光飞向天空。
视线所及之处,窗外小童蹲在草地上捡石子,正好背对着我。
我忙道:“等……”刚刚蹦出一个字,便失去了意识。
我还没和他说再见呢。
雍和二十年春,国子监招收官家子弟,为大皇子陪读,行召天下。
报名的人数不胜数,祭酒亲自批览,只准了十名少年进宫。
老太监清清嗓子,装腔作势的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陈家嫡次子陈朔,才思敏捷,温良恭俭,今特召其入国子监进学三年,赐鲲鹏玉佩,以彰其德。”
我跪在地上,面无表情的磕个头,双手举过头顶,领了圣旨。
那老太监面色红润,敷了白粉看不真切,笑的脸上皱成一朵菊花,递上玉佩时顺带摸了一把他的手。
“草民领旨。”
老太监眨眨眼,有种恶心的俏皮。
“洒家可是十分看好陈公子呢~”
我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抬头说道:“谢公公厚爱。”
公公拍了我一下:“客气啦,哪里的话~”
待老太监走后,我才从地上起来,拍拍衣袍上的灰,回身走进内堂。
内堂太师椅上坐着的老男人,正是当今中书侍郎陈文远。
我垂眸行礼:“父亲。”
陈大人抿了口茶,抬眼看向左右,示意众人退下。
待屏退左右,内堂只剩父子二人,陈文远终于放下茶。
一双深沉的眼睛仿佛潭水,一眼望不到底。
我一把将圣旨砸到他头上,陈大人闪身接住,嘿嘿笑道:“打不到!”
这厮为了占便宜真是无所不用及,本以为二人身份差不离,没想到司命竟然真的当了他的爹。
我狞笑着开口:“你给我等着。”
司命挤眉弄眼:“难不成你要弑父?”
“也不是不可以。”
他咳嗽一声,正色道:“你此番进宫,可万万不要横生枝节了,这次我会在晚上化作元神前去宫中助你一臂之力。”
我扫了一眼默不作声的翻了个白眼。
他却盯着我的脸啧啧称奇:“这脸蛋生的倒与你原身有些相似,只不过有些稚嫩。”
我冷哼一声,板着脸不欲与他多讲,转身走出内堂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