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人格》宋连元

4、第3章 初会叶万知

　　开学典礼很潦草。在一个屋顶漏雨的破礼堂，校长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喉咙，开始他的长篇大论。这位校长年纪一大把，头发早已花白，口齿倒还挺清楚，什么校园安全啊寝室卫生啊，全都讲个大而化之的概念，往实际的微小的方面一概不提。老了怕得罪人呗，我理解。创业容易守业难，谁不想安安稳稳干到退休？

　　开学典礼结束后，我马上赶往图书馆查看情况。说实话，昨晚上的运动鞋事件害我一宿没睡，现在还恍恍惚惚，但是为了远大前程，这点苦算什么。再说了，如今校园霸凌这么频繁，手机上、电视里，哪儿哪儿都有滚动新闻实时输出。不是哪个女生被室友联合扇耳光了，就是哪个男生回家路上被抢劫了。我好歹还没有他们那么倒霉，一双运动鞋而已，况且最后不是被我勇敢非凡地抢回来了？退一万步，没抢回来也没什么。我初中还遇到过比这更严重的，那时候都受过来了，再来一次就承受不住吗？总不至于。精神嘛，就跟刀刃似的，越磨越锋利。

　　图书馆保安大叔是个地中海，尖嘴猴腮，一看就不好相与。在我前面那哥们儿就被他赶出来了，因为脚上套的人字拖。我提前斜睨一眼保安大叔以示不满，为了以后不能穿人字拖的我。不用说，图书馆很符合东安体院的建筑形制，一如既往的破破烂烂。好几张桌子下连椅子都没塞，估计给人躺着睡午觉用。

　　千挑万选，找了个好位子坐下。靠窗，采光好；在角落，没人打扰。嗯，很适合成为我远大前程的基石。总共五门课，三门专业课，两门基础课，学好了一飞冲天，学不好一辈子烂在这儿。咱们这专业，大名叫体育教学，体育素质自然是第一位。学业水得很，三门专业课对应着中学的英化生，两门基础课即语文和数学，难度都不高。

　　正在我埋头苦读之际，坐在前一桌的两个小青年在窃窃私语。我听到“就是他”、“运动鞋”之类的字眼。当“运动鞋”三个字一传入耳朵，我的心脏好像被按下加速开关，猛烈地跳起来。仇家找上门了？早知道昨晚上对矮子就不该下狠手！等等，我在害怕？不，我没错！就应该下狠手！他们那么侮辱我！我难道不应该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借着看窗外天气，我不经意地瞥小青年们。这一瞥让我放下心，哼，两个油头粉面的小白脸，看着弱不经风，有什么好怕的。要是只考虑到这一步就好了！人就是不能多想！我一转念，又想到如果上手的并非他们，他们只是微不足道的信使，负责干架的正在赶来的路上。那我……我该怎么办！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坐姿十分别扭，好像怎么坐都得不到要领，屁股、肩颈都僵硬得不行。按理说，这时我应该走了，早点逃离。但不知为什么，理智越让我逃离，我越跟自己过不去似的，屁股粘在椅子上偏不走，偏要挑战一下自己有多大勇气。这一番折腾，终于把该来的人盼来了。

　　叶万知，体校派的老大，今日终于得以一窥真容。上次只看到个背影，距离又远，看不真切。我对这人一直有无法抑制的好奇心，尽管我知道这好奇心很危险，甚至可能会影响生命安全。真到那时，别说离开A城，我怕是要永远离开地球了。虽说内心怕得不行，但我偏偏就直盯住叶万知，一眨不眨。回想起来，我当时对眼睛用上十成十的功力，就为了不被看出胆怯，以致于当天晚上躺在床上，眼睛还有点发涩。不得不说，叶万知其人，的确是位少见的美男子，五官没一处不长在我的心坎上。衣服也穿得干净利落、清清爽爽，一看就是端端正正的好学生。什么帮派斗争，别说实干，这四个字根本不可能从长着这样一张脸的嘴里说出来。

　　我在心里暗暗给叶万山定了性，觉得他是个好相处的，便不再战战兢兢，低头自顾自看书，假装这人不存在。这时，叶万山开口了，低沉的烟嗓，这一开口总算有点帮派老大的气派，吓得我手中的圆珠笔一颤：“哎！低头的那个！”
　　我茫然地抬起头，四下望望，指指自己：“我？”其实我早就知道他说的是我，但是人嘛，总免不了垂死挣扎。
　　“说的就是你！”叶万知的声音陡地提高，“你，哪儿来的？”
　　我在心底暗自翻了个白眼，哪儿来的？当然是妈生的，难不成地里长的？不过这一喝的确震住了我，脑子一停止运转，实话就源源不断地从嘴里突噜出来。
　　“我，体校生，新生。”
　　“你胆子够大，不但闯普高派的地盘，还敢冒充普高毕业生。”叶万知狞笑道。
　　我不回答。注意力全被叶万知的脸吸引，多好看的一张脸，全被一道狞笑毁了。
　　“想什么呢！”叶万知转动眼珠，继续说，“是不是吓傻了？我知道，普通人见到普高派老大总是不能淡定，加上我又天生丽质。本来不应该为难小人物……”他向我瞄一眼，“但是昨天我那俩哥们儿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给你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帮我杀一个人。”
　　神经病，天生丽质是形容女人的！后面的话不知怎么的被我自动忽略，这他妈的实在太天方夜谭，敢提这种要求，说明他在这学校里不仅对学生，对校领导也有掌控力。原谅我看的□□片不够多，这种电视剧情节，我根本不信。由于太过不可思议，在我脑海中无法形成任何有关的概念，更别提害怕。
　　叶万件见我一脸茫然，声音提高一个八度，好像图书馆是为他一个人开的，说：“嘿！别发呆！做不做？”
　　我不可置信地看他一眼，回答：“不做。”说着整理书本，打算离开这是非之地。还没起身，一个小青年冲过来，用脚抵住椅脚，硬是把我卡在座位上。愤怒使我勇气倍增。我不知哪来的蛮力，身子向后猛地一顶，脑袋磕在身后人的下巴上。我就不信了，还制服不了一个小青年？老子他妈的最烦被束缚！身后人果然被我撞得后退几步。我趁机起身，随手一摞书本，拔腿就跑。
　　我何尝不知道自己做的是无用功？早知道进东安前先自学下应急心理教学，否则当时也不至于跟个无头苍蝇似的，专往苍蝇板上扑。果然下一秒就径直撞在一个彪形大汉身上。
　　“阿西，抓住他！”叶万知以他奇大的肺活量一吼。
　　阿西立马用双手箍住我，勒得我脖子青筋爆竖。饶是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我脑子里想得还是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阿西，怎么有人叫阿西？再加个“八”，就是“阿西八”。
　　“哎哎哎，轻点，让他喘口气。”叶万知恨铁不成钢地往我这儿瞥了一眼，说，“你也是，早听话不就好了，现在受这洋罪，开心了？”对着我的脸拍了拍，眼神突然转得极为狠戾，他继续说道，“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老子已经给足你面子。别以为老子除了你就找不到别人帮我做事！”
　　我终于抬头，意味深长地端详起叶万知。越看越觉得他无知，无知又凶狠。嘴里说着谁都能做，但语气和表情都显示出帮他杀人这事儿只有我一人可以。我反复回想入学以来的所作所为，半天没理出头绪，到底是哪里给了他错误暗示，说明我能担此重任？
　　“发什么呆！老大问你话！”阿西单手按住我，用另一只手往我后脑勺上一拍。用力之重，差点没把我脖子扭折。
　　“哎哎哎，都说了轻点，没看他跟个弱鸡似的不经打吗？”叶万知掰住我的下巴，继续说，“我知道，你想出A城。你是不是以为只要够努力，没什么达不到的事？”他狡黠一笑，“我跟你说，世上还真有。信不信，我能让你一辈子出不去，不仅出不去，在A城，你永远也别想混出头。”
　　我一下子猛力挣扎起来：“我去报警！我就不信没人管得了你！”
　　“你去啊！要是警察听你的，算我输。我告诉你，我叶万知在A城还没什么办不成的事，想你这样的小人物，生或死，全凭我一句话。不过，你要是听话，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让你通过明年五月的考试。”
　　我他妈还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了？妈的，我不相信！我越发卯足了劲瞪他，用上全部的意志力。当时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不能被看不起，不能被看不起！理智这玩意儿完全用不上，当时我只凭着一股情感的激动，想和叶万知杠到底。
　　“小样！瞧你这小脸红的。”叶万知轻轻一哂，对阿西摆摆手。
　　其实我整个人早已挂在阿西身上，谁知道阿西毫无预兆地一松手，没了借力，我整个人直接跪在叶万山前面。这一跪可完全把我惹恼了，瞧瞧我这窝囊样！正想马上跳起来扑倒他身上，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让我没法儿动弹。
　　叶万知漫不经心地插着兜，俯身下来：“叫什么来着？”他皱眉思索一会儿，恍然大悟似的，“哦！周南飞！南飞啊，没有我，你可很难飞出这小地方哦！”他直起身，转了个圈，往门口走去，边走边伸出一根食指，说：“你叶哥我时间宝贵，这样吧，给你一晚上时间想清楚，明天八点，公寓楼前篮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