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人格》宋连元

1、楔子

　　我此生最倒霉的事，就是进了东安体院。

　　本人大名周南飞，原先是A县体校的学生。成绩不咋地，凭高考一飞冲天上名校是没多大指望。不过我不服输，成绩不好是老师给我的评价，我自己可一点儿不觉得。凡事总有个上上下下，起起伏伏。谁还没个低谷期？只要我够努力，没什么做不到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三年之后，我果然成了全班唯一一个上一本线的。奈何填志愿时没留神，把东桉体院写成东安体院。要知道，前者是全国排名前五十的体院，后者就一默默无名的野鸡学校。直到院长收到我的录取通知书，我去，一看这校名差点没给我整晕过去。上网一查，这他妈默默无名也就算了，好歹是个去处，我将来还要考教师资格证，也不靠母校名头找工作，而且体育老师这行，关键还是看身体素质，学校差点就差点，还不至于让我产生复读的念头。再说，读书也太遭罪了。

　　我万万没想到的是，东安体院竟然就在我所在的孤儿院边上。我靠。要不是院长拦着，我当场想把通知书撕个粉碎。要知道，我他妈拼了命地背单词抄重点，夜夜奋斗到凌晨，不就是为了离开这个破地方，去寻找诗与远方吗？结果，妈的，拼搏三年，我连县城都没出！更可恨的，东安体院和美心福利院只隔三条街，公交车都不用坐，双腿一迈，五分钟不要。

　　诶。

　　是时候说说美心福利院了。美心福利院的环境真是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相距不到一公里还有处小温泉。设施也不错，空调、洗衣机都有，对于一荒僻小县城的孤儿院来说，我反正是挺满意。就是没什么人气。A城说是个县城，其实人口才一两万人，跟个南方的小乡村差不多。从城头逛到城尾，坐公交车半小时妥妥的。也难为政府还有心开公共交通。美心周围就不用说了，跟未开化似的。这地儿适合养老，不适合奋斗。适合万念俱灰的伤心人埋葬爱情，不适合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拼搏奋斗。

　　据院长说，我三岁就来到这儿了。由于年龄太小，对于爹妈，我一概没印象。按院长描述，我爹送我来的时候西装笔挺，看着斯斯文文，很有点上流社会的样子。不过，院长一辈子都没离开过A城，她见识过最上流的也就是一些小商人。故而她的话并不可靠。至于我妈嘛，院长就一个词——时髦，浑身上下花花绿绿，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家出来的。不过我也不在乎。管他们呢，我一个人生活更自在。

　　照理来说，按我在美心福利院生活的资历，没道理发现不了这个东安体院。但世事难料，我还真不知道县城里有这么个地儿。东安体院实在太低调，倒不是因为品格高，而是穷得不得不低调。一般来说，一个学校再穷，自家招牌总舍得打一块吧。东安也不是没有，就是那招牌实在寒碜，离校门最近的大楼墙上钉四个字——东安体院，还带缩写，偏不用全称“XX体育学院”。A城优势植物爬山虎一遮，谁还看得出这是个体院。单凭稀稀落落的几幢楼，和它的封闭式管理，还以为是家感化中心。再说，我自认在体校的那三年很用功，目标自然往高大上的方向定，什么海鑫体院、武进体院啦，谁他妈知道近在咫尺还有个东安体院！

　　算了，事情已经发生了。马后炮没必要，我最烦的就是马后炮。我已经下定决心复读。但是，院长死活不同意。

　　“你要敢复读，我就去跳海！”院长气得抓起一叠A4纸扔过来。

　　“诶哟！您可别，咱们现在经费紧张，食堂菜色油分都少了。您还糟蹋A4纸！再说，大海离这儿十万八千里，福利院边上也就几条小溪，您一把年纪还玩水，教小辈们笑话多不好。”

　　“你还知道我一把年纪了……”这似乎戳到我们的院长——陈丽月同志——的痛点，她软下语调，“小南，我跟你说，你看我也是奔六的人，实在经不起你这么折腾。有个学校读就好了，非要到那么远的地方。干嘛？人生地不熟，找罪受是不是？”

　　“我就想到外面去看看。”

　　“外面有什么好看的？都是一样的房子，一样的人，外面人比我们这儿的就更高贵些吗？大家都是爹生娘养，有什么区别。”院长咽口唾沫，继续说，“你看，我老了，也没别的念想，就想着你能留下来，帮我管理福利院。你的弟弟妹妹们，小杰、小利、小晋……你舍得离开他们？”

　　“外面就是比这里好，小杰他们，我会经常回来看看的。”其实有什么舍得舍不得，大家有缘分就聚，没缘分了就散。散了也没什么，心里记得就好。人总要学着分离。

　　“你啊你，你要真走，我就不搓麻将了！”院长威胁道。

　　“什么？”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麻将是院长的半条命，不搓麻将就意味着放弃半条命，那还不严重？

　　“好了，咱不闹了。”

　　这是我在闹吗？

　　“小南，你好好听我说。”

　　我一直听着啊。

　　“其实你想去外面，也不是不可以。大不了我再另外找个人，帮我管手下这些小崽子。可是谁都没有你了解他们啊！诶，算了。”院长摆摆手，“你们这些年轻人哦！你以为复读很容易，你那么拼命，才考上一本。再来一回，你就有百分之百的胜算？小南，你上学本来就比别人晚，你已经22岁了。你也说了，体育是拼身体素质的。越晚出来工作越没优势啊。”

　　我承认院长说得有点道理，但是，我对自己的身体有信心。这一身腱子肉可不是白练的。

　　“其实，你要真想出去读一本，满可以在东安体院里好好读书、训练。我帮你打听过，不用三年读满，入学的第一年好好学习，第二年申请升一本，就能转到H市的大学校里去。”

　　“真的？”我拽住院长的袖角，激动地问。

　　“真的。”

　　“好嘞！那我就不复读了！开学之前的时间全陪您打麻将！麻将打完，收拾收拾上学去！”

　　“年轻人打什么麻将！给我去把院子里的杂草除掉！”

　　总之，在院长的拾掇下，我进了东安体院。心中怀揣着无比强大的自信，却一点儿不了解东安的实际情况。办了入学手续之后半个多月，才知道，大二升一本的政策有是有，但从来没有一个学生成功过。不过，我并不沮丧，这刺激了我的好胜心，我相信自己的能力。

　　但我还是太幼稚，东安体院远比我想的复杂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