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九重》玖莲

21、苍鸾戏月佩（上）

　　病去如抽丝，这前人反复淬炼的人生精华在倾城似乎并没有得到验证。白子期对此只是微微一笑，虽然失去了亲近的机会，但总算没有辜负他衣不解带的彻夜照顾。

　　“真是万分抱歉，耽误你如此长的时间照顾我。”

　　闻言，白衣人只是莞尔着将他的红纱衣递上去道：“何妨，为了遥儿我乐意为之。”

　　倾城被那暧昧不明的语气惹得脸热，立即将头偏向一边转移了话题：“风寒既然已经好了，昨日又没得下床，今天我想去街上逛逛，也算舒活舒活筋骨。”

　　“这热方才退，你就要到处乱跑的话，晚上回来又会重新害病的。我看你前几日逛得也不少了，今日就消停些吧！”柳眉微蹙，对方很显然不满意于倾城的好动。

　　倾城眼珠转了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主意。他忽然冲到白子期面前扯住对方的袖口一阵猛摇，声音甜得腻人：“瑛~你就答应么！我不会惩强的，实在不行就回来可好？”

　　何时听过倾城这等语气讲话，白子期愣是惊得一动都不能动，随后立即试探对方的额头，发现温度正常后他又开始怀疑倾城是否昨日烧坏了脑子。

　　倾城打掉他的手，抱胸倚上床沿，挑眉道：“我难得撒一次娇，白大公子你就这么不给面子？”

　　白子期背过身水袖一掩开始狂笑，倾城很想提醒他这非常有损于开阳第一美人的形象。

　　待到倾城悠闲地将空了的茶杯置回桌上后，他又斜了白子期一眼，捏住一块桂花糕往嘴里送去：“笑够了没？”

　　“嗯。”对方又笑了几声才恢复那云淡风轻的姿态，走到倾城身旁坐下，“桂花糕好吃么？”

　　倾城一点不想理他，可是那桂花糕的味道确实是绝无仅有的。因为儿时吃过九天阁的莲花糕，他对甜食的要求一向很高，今日的桂花糕恐怕可以算是这几年他唯一欣赏过的点心了。

　　“哪里买的？”

　　白子期看着他去拿第二块，笑得更加温润：“是莳花居的。”

　　“味道真不错。厨子定是对糕点很有研究吧？”

　　白子期笑而不答。

　　倾城好奇地看着他：“怎么？这还要保密？”

　　“倾城！！！”

　　不待白子期回答，倾城就被好大一阵冲击力撞得与地板来了个亲密接触。

　　他发现北堂无月似乎从他们相逢那时起就极为偏爱将自己扑倒在地，而且到目前为止还保持着三次中有两次成功的好成绩。

　　很难猜测剑圣若是知道自己的得意门生竟被一个比他还瘦小的人以百分之六十六的成功率压倒，会作何感想。

　　看着身上害自己险些毁容的罪魁祸首，他叹了口气道：“北堂公子，此间厢房的大门在北面而不是南面，在下知道您的轻功绝世无双，不过下回请不要走窗户。”

　　北堂无月趴在他身上嘟着嘴巴一脸怨气：“我也不愿意嘛！谁叫上官珏在你门外设了那么多人阻拦我进来找你！”

　　“倘若北堂公子不打扰遥儿休息，我想老爷也不会派那么多护卫守在门外。”白子期眉头微蹙。

　　“我说，”北堂无月立即狠狠瞪向他，“什么叫打扰？我那是探病！探病懂不懂？”

　　白子期温温地笑起来：“公子那个也叫探病么？遥儿的风寒在公子的‘关心’之下竟未恶化，实在是前世积德。”

　　“你！”北堂无月似乎是在努力压制着怒气，“白公子，‘遥儿’是倾城的小名吧？即便如此，你不用反复示威性的强调是不是？”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是的话，今日这个名字你也算叫到头了。”

　　白子期打开手中的扇子摇了摇：“那是在下的事，与北堂公子何干？”

　　“白子期！”

　　“那的确是在下的小名，若北堂公子想叫我也不介意。”倾城被两个人吵得脑袋发涨，但是很显然，最令他头大的并不是这争吵声，“还有，我可不可以麻烦公子从我身上起来？”

　　北堂无月这才注意到自己仍把倾城紧紧压在地上，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妖娆，他忽然诡异一笑：“我才不和这家伙叫一样的名字！不过，倾城~你看我压也压过了，不如你就依了我吧~我保证一定会好生待你的！”

　　倾城皱了皱眉头：“这话怎么讲？”

　　“就是说我们这个姿势该误会的也都误会完了，不如就假戏真做？”北堂无月笑意更深，同时不断贴近二人的距离。

　　“北堂公子若是担心这个，那可算多虑了。这房中只有我们三人，公子和遥儿怕人误会，定不会随处乱讲，而子期可以权当没看见。”

　　白子期边说着边从倾城身上提起他，动作柔缓却不失力度。

　　“你干什么？”

　　“公子，遥儿身子欠佳，您这样会使他再度着凉。”

　　倾城从地上站起身，袖子一拂掸了掸衣摆，然后在北堂无月开口前赶紧说道：“我已经痊愈了。瑛，没事的，我只是出去活动一下，很快就回来。”

　　“瑛？白子期你…”

　　“是是是，北堂公子您说的全部正确，来，真乖~”

　　倾城见北堂无月又要开始斗嘴，立即用一块桂花糕堵上了他的嘴。对方见倾城喂他，便开始不亦乐乎得对付眼前那片桂花糕。其憨态可掬的样子，让倾城联想到了会摇尾巴吐舌头围着人打转的某种小型动物。

　　白子期苦笑了一下，然后对倾城道：“算起来今日雷公子也该回复了，你这一走可怎的好？”

　　倾城沉思了一番：“说的也是。这样的话，瑛，能不能在后院给我备辆马车？”

　　“马车？”

　　“对。”从袖中摸出一朵小白银莲花放入白子期手中，“让车夫在那里候到我把人送去。这些银子支付了车费会有不少剩余，我要是回来的晚，就拿出一小部分给车夫准备些酒菜，剩下的都归你，算是帮我的答谢。所以这雷公子么，我想瑛你一定有办法稳住他的对不？”

　　白子期觉得自己对倾城这种颇具邪气的笑容很无奈，甚至都忘了询问一下他要备马车的原因。

　　见对方算是答应了，倾城便拉住北堂无月向外走去：“我请北堂公子带我去熟悉一下开阳城，会尽快回来的。”

　　目送二人出了房门，白子期幽幽地叹了口气。与此同时，倾城也停住脚步叹息道：“北堂公子，能不能从你的尊口中放了在下的手指？”

　　“北堂公子与瑛很熟悉么。”

　　很显然北堂无月很不愿提到那个人。他瘪了瘪嘴，才回答道：“我的家族是开阳城的书香世家，隔几代便会出一个官员，不过都是芝麻官，可有可无的那种。虽算不上很富裕，但家境还属中等。因为本宅坐落在城郊，每年琼羽节我就只能另在城里寻客栈住，因此也成莳花居的老主顾了。一来二去，自然白公子也不陌生。”

　　“这样啊…”倾城颔首。

　　“不过呢…”北堂无月忽然骄傲的一笑，“不要看他是什么开阳第一才子，要论下棋，他可是一次都未赢过我。”

　　棋？说来，开阳四位才子他已经认识三位，南宫玉恒是画，上官珏是书，别白子期应当是琴，还差最后一个棋。下棋能下过开阳第一才子的人…

　　“无月，你是不是那位开阳第三才子？”

　　闻言，对方眼中傲气更甚，脸上却还是装着谦虚的门面，甜甜地笑着回答：“倾城过奖了哦~”

　　天啊…倾城欲哭无泪，这回全凑齐了啊…

　　“不过，你好像不大喜欢瑛？”

　　这下对方更加不满了，撅着嘴将头转开：“瑛、瑛、瑛，叫得真是好生亲热。为什么你叫他‘瑛’，却叫我‘北堂公子’？”

　　倾城无奈道：“那你想让我唤你甚么？”

　　“月！最起码也得是‘无月’！”

　　“好罢，无月，回答我的问题。”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说话那样夹枪带棒。”

　　“他一直就那样…而且谁叫他与我争你…”北堂无月闷闷地答道。

　　“啊？”很显然倾城是一点都没搞清楚状况。

　　北堂无月深望他一眼，突然拽起他的胳膊把他按到墙边，双手支在墙上把倾城就这样禁锢了起来，一字一句说道：

　　“我喜欢上你了。”

　　鉴于倾城对爱情实在是迟钝，他立即回答了一句很狗血的感情白痴专用应答语言：

　　“我也挺喜欢你的。所以？”

　　北堂无月一愣，不过很快就恢复了那份严肃：“所以我要得到你。不仅得到你的人，还要得到你的心。”

　　“你…”

　　“我所说的喜欢是倾慕，是一见钟情，倾城你可不要搞错了…啊！”

　　话还没说完，脑门就被倾城狠狠敲了一下。就在他捂着头喊疼时，倾城看着这个与自己一般高的男人笑道：“我想北堂家既是书香世家，肯定不希望自己的传人变成一个整日将情情爱爱挂在嘴边，拈花惹草的纨绔子弟罢。下次莫再开这种玩笑。”

　　“我没有…”

　　“你说一见钟情，可我二人第一次相见时你连我的正脸都没见到，还是你让我相信你只是对我这张脸感兴趣？”

　　北堂无月语塞。看他可怜楚楚的样子加上那天生惹人怜爱的面容，倾城不忍，上前揉了揉他的额头。

　　“好了，不要这么像小孩子。”

　　说罢继续向前走去，北堂无月看着他的背影，竟有些伤感不经意间流露而出。他迷茫着眼神幽幽道：“连你也把我当稚儿么…”

　　二人走了不多时北堂无月就开始喊口渴，无奈，倾城只好随他来到一间茶楼。坐在茶楼二层靠窗的位置，北堂无月自顾自地吃着点心，倾城则看着窗外的人流。忽然…

　　“无月，那些是什么人？”

　　“谁？”

　　北堂无月向外看去，入目的是一队人马，着装是白底蓝纹的长衫，无论男女皆是仰首挺胸，风度尽显。

　　“哦，这些是奕剑山庄的人。他们个个追求仙风道骨，打扮亦是追求绝然出尘。曾经其他的武林大会奕剑也是来得最晚的那批人马之一，说来真是自负。”

　　“最晚之一？还有其他的？”

　　“嗯，你看，那不是吗？”

　　倾城再次俯视下去，的确有另一队人马，与奕剑山庄的人相对而来。完全相反的格调，不同于奕剑山庄的双锏，墨色长衫上绣的金色莲花随风舞动，唯一相同的却是那股傲气。黑白相遇，街上的人群霎时安静下来，自动让出了一条路。

　　“看来这回有趣了。自诩清高的正派和十恶不赦的魔教…”

　　倾城听见北堂无月在一旁笑起来。

　　果然，两队人马都在距对方十米外停下来。没有人说话，两方的人只是死盯住对方，但是杀气却越来越浓。

　　“说起来他们并不是一直这样。前几年虽然也没什么瓜葛，但至少两帮人马相遇时也不是刀剑相加。去年不知道为何结了仇，自此凡是两派弟子相见必是一场血战，奕剑山庄庄主还当着武林盟主的面号召白道之人讨伐菡萏教，但是盟主一直未答应。不过这两派挑起的战争，怕早晚都是武林的腥风血雨。”

　　听着北堂无月的解释，倾城有些担心，外面都是无辜百姓，怎受得了这场血战？

　　“不要站在这里挡路，要打就离开开阳城。”

　　一位声音如冰，身形纤长，相貌清俊的少年就这样闯入了众人的视线。他身后，一队人马陆续跟了上来。这第三群人比较特别：他们衣着不定，似是随着自己的喜好，武器也不统一，看来是没有固定的武功招式，表情不一，亦随性自在。但是他们予人的感觉并非自负，而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真正的——

　　仙风道骨。

　　这种气质牢牢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倾城。只听北堂无月悠悠叹气道：“真可惜，这回事没戏看了。”

　　“那些人…”

　　“是定風楼的。”

　　定風楼？

　　“就是那个神秘的武林中立势力？”

　　北堂无月点头。

　　“定風楼楼规极为严格，他们的人一般不会在江湖上惹事生非，为人低调闲散，很少扯进江湖纷争。他们看不惯奕剑和菡萏的人血拼，撞见了定会阻止。那个少年，”他用手指着为首的清冷少年，“是云堂堂主——云环。”

　　倾城重新审视叫云环的少年，似乎他年纪虽轻，可是眉宇间透出的冷静睿智却不输于人。

　　“定風楼最高的应该是楼主罢，那人为何不来？”

　　“武林大会不到最后一天那些重要人物是不会露面的，奕剑山庄庄主和菡萏教主也不在这里。奕剑为首的人是大弟子，菡萏教最前面的是右护法。江湖上的人最多只知道这几位，这三派再高的人物身份极为隐密，基本上无人知晓了。”

　　倾城点头，回身看着北堂无月：“无月知道的不少么。”

　　“呵呵，我对这些江湖事很感兴趣。我爹可是为此头疼死了。”

　　两人相视一笑。此时奕剑山庄与菡萏教的人已经分道扬镳，而定風楼的人正在接受百姓的感谢。倾城又扫了一眼云环，这次却怔住了，直至对方走远，北堂无月唤他第四次时才回过神来。

　　“倾城你怎的了？”

　　倾城向着云环走远的方向瞟了瞟，摇头道：“没事，我们回去罢。”

　　他确信自己看清了，云环腰间坠有与自己九年前拾得的相似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