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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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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发烧了。
早上一睁眼就觉得眼前的纱帘好像在晃动,可明明又没有风。坐起来才感觉天地都在旋转,手臂一时无力又跌了回去。幽幽地叹了口气,很多年没有害过病了,怎么偏赶在这时来这么一下。难不成是昨日饮了烈酒竹叶青后的敏感反应?
正在思考着要怎么做时,一阵敲门声传来。
“百里公子,在下给您送茶水来了。”
“请进。”
白子期踏入房中,将托盘放到桌面上,看见倾城的床还拉着帘子,就笑了:
“都已正时分了,公子还不打算起身么?子期也是看时间不早了,这才自作主张把公子的茶点送进来的。”
倾城苦笑一声,答道:
“只怕还要再躺一会儿了。”
“你的声音为何如此沙哑?”说着白子期也顾不上礼节,径自踱到床边拉开帘子,看见倾城双颊通红,不由一惊,赶紧用手去试他的额头。
“大概是感染了风寒罢,睡一下就好了。”
白子期双眉微微蹙起:“这风寒要及时治疗才行。来人,去把城里最好的大夫请来。”
倾城才想说不用,就被对方点住了嘴唇。白子期一边绽开一个笑容一边低语道:“公子还记得我前几日刚感染过风寒罢?我可是知道这个的厉害。正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公子要是一拖,却不知得哪年哪月才能康复了。而且这几日公子与子期走得又近,说不准还是子期传染上的。这次大夫的出诊费我就全付了,公子不必担心。”
我不是担心费用…虽说这也是原因之一吧!有这笔额外开支华香一定会狠瞪我两眼的。看着白子期诚恳的表情,拒绝的话倾城又着实是说不出口。
“那多谢白公子了。”
“再睡会儿罢,等大夫来了我再叫醒公子。”
倾城背过身,嗯了一声算是答复听到了。
也许人一病真的会变脆弱,亦或那本来就存在的脆弱被无限放大,倾城所有的梦魇也就在此时一一浮现出来,将他坚强的面具逐个打碎。九岁那年的事,醉香苑见到的种种悲剧,那些可怕的片段几乎将他撕裂,他想哭,可是又如九年前那般哭不出声音来。
爹…娘…雪莺…管家爷爷…
他伸手去抓,却碰不到任何东西。
“百里公子,百里公子。”
谁?是谁?好温暖的声音。你是谁?能不能救救我?这里好黑,我不喜欢,遥儿不喜欢。带我走,带我走好不好?求求你,我只有你了,求你救救我,把我带出这片黑暗中好不好…
触碰到那片温暖的瞬间,他紧紧攥住,生怕一松手这唯一的希望就会消失不见。面颊仿佛被轻轻地抚摸着,那只手温度让他平静下来,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醒了?我本来还担心大夫的要没有效果呐。”
白子期略显焦急的脸色缓和下来,绝美的面庞又重新挂上了温和而微带妩媚的淡笑。倾城发现自己与对方正十指相扣着,两人皆是如此用力,以至于指关节都有些许泛白。白子期的另一只手在轻柔的抚着他,不时替他拭着汗。
“白公子…”
“公子刚才好像是来了噩梦,一直是呓语不停。大夫来看过,说这是正常的,热一退自会好。现在感觉如何?”
倾城看了对方一眼,没有回答,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我方才都说了甚么?”
这次白子期没有回答,仅仅是温和地笑。倾城紧扣住那只手,转向内侧盯着床上的纱帘。良久,仿佛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喃喃开口道:
“我小时候有一次也是感染风寒,在床上躺了一整天,晚上娘以为我睡了,就进来为我擦拭身体,她轻抚着我唤我遥儿的时候真的很温柔。我那之前一直都觉得娘好凶,我怕她,因为她总是生气的样子,我甚至还向小伙伴抱怨她不是个好娘亲。现在我真的很后悔,想告诉她自己很喜欢她,可是来不及了…”
白子期只觉得手指被握得生疼,不过他并不想拿开,反而心底还隐隐期望倾城能抓得更紧。看着倾城的表情,他的心中似乎也被什么揪住,难受得很。于是不由自主的,他唤出了那个方才在呓语中听闻到的名字:
“遥儿…”
倾城一怔,回头看着他。白子期眼中满是疼爱与怜惜,笑容也更加绝美温和:“遥儿莫怕,我在这里。”
倾城霎时有些不知所措。
不要这么对我,我怕自己会沦陷,我怕自己…会再次被抛弃。
就这样,两人相互望着,皆是沉默不语。最终还是倾城先开了口:“谢谢你,白公子。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么?”
白子期用袖口拭去了倾城脸上的几滴汗珠:“瑛。我还可以唤你‘遥儿’么?”
倾城点头,想了想便说道:“以后在不要用那些客套话了,也不用故作谦卑,说实话我很反感。”
白子期笑了笑,柔声答:“我也是呐。一直在想怎么才能和遥儿拉近距离,没想到你这一病倒是给了我可乘之机。”
“怎么你也没个正经。我还想说你昨夜潇洒得很呢。”
“哦?”
“就是证明我非菡萏教之人那时。无论是说话的语气还是神态都很有气势,与和平时的你感觉也有所不同啊!”
白子期顿了顿:“说来遥儿不在乎么?我就算仗着开阳第一才子的名号,也不过是个卖唱的人罢了…”
“只要你还是你,什么身份地位又有何关系?但凡还是红尘中人,我则不认为贫富贵贱是什么大的区别。”
倾城现在的笑容满是温驯,与前几日那桀骜不逊懒散不羁的模样完全不相同。白子期看入了迷,直到倾城面上略带犹豫的神色注视他时他才反应过来。
“怎的?”
“瑛,你说你只会些拳脚功夫,可怎会知道我那剑气没有邪气?你又是从哪听说‘步步莲花’的?”
白子期愣了一下,随后笑着解释:“老爷可是会武功的,用的又是剑,每日耳濡目染下来,这剑气我还是了解两三分。而且王爷也教过我些剑法,‘步步莲花’便是他告知我的。”
倾城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幽幽地瞟了瞟白子期:“你喜欢王爷?”
“何为喜欢?”白子期嗤笑起来,见倾城白了他一眼,又立即改口道,“我与王爷是至交,保我不受人欺侮,且当初引我进这莳花居的人正是王爷。”
“哦…”
“不过呢…”他凑到倾城耳际低喃,“遥儿武艺如此高强,若是肯保护在下,那我就不用去麻烦王爷了不是?”
虽然总有一种往套儿里钻的预感,倾城还是点了点头:“那是当然,义不容辞!以后但凡有人为难于你尽管来找我!”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九年建立起的防线,九年培养出的沉稳在这个人面前几乎未起到任何作用。一见到他,一股温柔就开始沁入内心,使自己无所适从,本性暴露无疑。就像现在,明知无论何时都不可冲动,可那承诺还是破口而出,快到仿佛不是自己所言一般。
白子期看来尚没有发觉到倾城内心的矛盾,淡笑着说:“记得初识时,也是遥儿为我挺身而出罢?”
倾城点点头。
“遥儿很温柔呐。”
倾城笑了起来:“温柔…这词用在我身上似乎不大合适。倒是瑛的感觉才配得上这两个字吧?”
白子期却并未答话,只是重新用蘸了水的手巾替他点着脸上的汗。
温柔…对了!我明白了!原来是这个原因!
“说来瑛真的好像兄长。”
白子期愣了一下:“…兄长?”
“嗯!温润如玉又体贴入微,无论是上次夜袭还是这回照顾害病的我都是一样。你是不是时常照顾别人?我怎么觉得你做这些事好像很顺手?”倾城似乎已经认定他近来的心态失控皆是出于对白子期温和笑容的亲近感,因为这让他忆起了东方玄青。
“遥儿你现在这么对我,是觉得我像兄长么?”
很兴奋自己得到了这个结论,倾城毫不犹豫地点头。白子期看了看二人的动作,不由开始怀疑这孩子是不是装得如此迟钝。
也难怪他这么想。你见过哪对正常的兄弟十指交缠,一个人轻抚着另一人的脸颊,二人间的距离不超过一尺的?(某莲:注意!偶说的是“正常”!想到兄弟情结的请到阴凉处凉快一下…)
有点气闷,白子期索性慢慢向下压,将两人的脸靠得更近,四目相对。
倾城眨了眨眼,笑道:“你这样我又会传染回去的。”
“那就传罢,省得我再费心来看你。”
倾城疑惑地望着他,不明白白子期的话所谓何意。这时他留意到,好像越靠近,越能闻到那乌黑柔顺的青丝带到他脸上的一丝淡淡的清茶香气。
“哪里来的茶香?”
白子期突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一下没反应过来,半饷才接道:
“我儿时身体不好,爹娘就用一种药茶加在我洗浴的水里,说这种茶可以强身健体。这一泡就是十年,虽然现在不用了,但是这茶的味道却也留了下来。如今已淡多了,想当年可是好几米以外的人都能闻见。”
倾城听得有趣,最后还拢过一缕头发轻轻贴在鼻尖上:“好香…”
白子期看着他的表情更加温和,不由在他白皙的脸蛋上轻轻印下吻。倾城愕然地望着他,张了张嘴缺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颇有些尴尬地翻了个身将侧脸对向他。白子期笑得有些玩味,随后起身走到一旁去洗手巾。
“遥儿,药还要再过一个时辰才能煎好,你再睡会儿罢。”
倾城应了一声,闭上眼沉沉睡去。白子期望着他,握了握手上的手巾,缓缓踱到倾城身旁自语道:
“百里公子,其实在下一点也不温柔。”
笑容淡去,那严肃甚至有些冰冷的绝尘容颜上却浮现出若有似无的苦涩。
等到倾城再次醒来,他的身边已不再只有白子期一个人了。北堂无月围着他转来转去,说是来探病,其实倒是很忠实的噪音发源地。最后还是上官珏来时才差人将他强行拖走。那些公子哥以及江湖侠士一听说“无双公子”感了风寒,立即大大小小的慰问品就送上了门,堆了莳花居满满一后院。倾城不由感叹,这人长得漂亮原来还真是占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