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的前世叫哀伤》苏暄妍

1、人生若只如初见

　　沉寂已久的大地逐渐开始恢复她那旺盛的精力，秋意自大地缓缓盘旋而起，照着飞鸟的影子分外清丽。
　　苏樱站在校园的池边，看着池水渐渐蒸腾出的暖意，回想着那些断随风飘的琐事。这是苏樱来学校报道的第一天，原本以为很大的校园其实不过尔尔，但和她沉闷的高中比起来，已经是让她甚感欣慰了。
　　她站的这个池塘，似乎是个死水，塘中泛着交杂的异味，水面寂静无声，远处的空气中传来阵阵云雀扇动翅膀的乐音。身后传来阵阵唏嘘，以及一些轻浮的口哨，她只是平静地看着这水面，无心去理会这些原本与她的生命不会有交集的人物。
　　苏樱看着池塘边放着的百合盆栽，好看是好看，但苏樱不禁皱起了眉。百合喜寒，如今虽是秋季，但还是有些湿热，并不是一个适宜百合的季节。
　　突然间，潜意识里冒出的阴影让苏樱不禁弯下腰蹲了下去，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样莫名其妙的感觉从何而来。蹲到地上后，苏樱反而觉得宽慰了些，于是细细地查看了地上摆放的几盆百合盆栽，从摆放的技巧和排水层的处理上可以看出是典型的苏派花草盆景。苏樱只能认得其中的两盆，其中花粉红带黄心是奇迹，花白色带黄心是口碑。苏樱不禁冷笑了下，口碑与奇迹，哪是光靠养几盆盆栽就能获得的。
　　苏樱沾了一小撮土，不由叹了口气，盆栽土壤以腐叶土、培养土和粗沙的混合土为宜，可是这个粗心的园艺却只是用了一般的土壤来栽培，苏樱疼惜地看着它们有些萎焉的种鳞茎，又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有个人用力地将一块石子“扑通”一声踢进水中，那石子在水中扑腾了两下，就沉寂下去了，水面的波纹被淡开一层青绿色的涟漪，但很快就销声匿迹了。
　　苏樱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掷石子的人，是个很清瘦的男孩。眉目清楚，棱角分明，嘴角眉梢都带着一种奇怪的笑意，见她瞅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尽收眼底。
　　然后他笑了，牵动着眉心的一道淡而又淡的刀疤，仿佛一个得到了奖励的孩子，得意地冲着后边的人炫耀。又好像一个孩子终于被满足了，甜甜的寂寞化成一股细细的疼痛，轻微地传入心尖上，让人不免遐想。

　　“算你狠。”
　　一个体格健硕的男孩走过他的身边，将胳膊架在那个清瘦的男孩肩上，似乎解气般说了句，眼睛却直直地看着苏樱。
　　与他粗鲁的行为不同的是，他的眼睛很是纯澈，淡淡的茶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泛着纯粹的光芒。
　　他打量了苏樱一会，见她淡漠如初，丝毫没有想和他们交谈的欲望，他似害羞般挠了挠头道：“不好意思啊，我们几个是见你在池边站了足足有一个小时，心里有些害怕，呵呵，就在后边想引起你注意，哪知你不但不理睬，还往前走了一步。于是，我们哥们打赌，谁要是引起你注意，我们就请他吃饭。不过前提是不能和你说话，呵呵，你不要误会啊，我们没有恶意。”
　　“好吧，我不过只是走了会神。”
　　苏樱站起身，轻巧地躲在了三人的身后，淡淡地接受那个男生的好意，她是知道自己有发呆的坏习惯的，很多时候，这是像极了她的外公的，怔怔地想着一件事，不顾宇宙洪荒，风云变迁，只是醉心于自己失神的境界中。
　　“走神？”那个大个子像是听到什么及其诡异的事，歪着嘴巴讪讪地笑了笑。
　　站在他身边的清瘦男孩却略带审视意味地看着苏樱，然后报之一笑。另一个尖嘴猴腮、身量未足的男生此刻也凑了上来，扯着一副与他身量极不相称的大嗓门嚷嚷道：“姐，你可真神啊，我还从没见人走神那么长时间，还边走神边往池边挪动呀。我们还以为你——”
　　这个小个子的大嗓门立刻引来众人的瞩目，那个大个子已然笑出了声。苏樱瞪了他一眼，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反而将目光大胆地在苏樱身上打量起来。
　　“以为我要跳河？我烦扰着你了，还是怎么着？”
　　苏樱对这帮打扰清静的人渐渐没了好感，一时间音调提高了8度，感觉出他们是看好戏多过关切，心下想着还是快点离开为上策。
　　“哎，你怎么走了啊，也太没礼貌了吧。”
　　苏樱刚一转身，那个高个男孩追了上来，脚步带起一阵轻微的烟尘，嘴里还是不依不饶地大声嚷嚷着：“哎，走的还真快啊。等等我们啊，好了，我求饶了，我们是故意搭讪，你总得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吧。”
　　那个高个男生连珠炮似的说了一串，语言滑稽而无逻辑，苏樱在心底暗暗笑了笑，心想我干嘛要告诉你我的名字啊，这岂不是让你们的伎俩得逞，更助长了你们的气焰。而且，明明没礼貌的是你才对。
　　苏樱急急走了几步，毕竟是女生，步子没男生大，怎样都摆脱不了他们。苏樱听到后边那几个男生还是不罢休地跟了上来，路过的学生也好奇地看着苏樱看，她还不想开学第一天就成为校园的风云人物，心下只闪过外公嘴里常说的一句话——速战速决。

　　眼见着那个高个子就要揪住自己的手时，刚好前边出现一条狭长的过道，那地上投影的斑斑驳驳的树影让苏樱突然停住了，她急急地来了个大转弯，吐字平缓地道：“我叫苏樱。”
　　她的眼睛雪亮雪亮，乌黑的瞳仁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她说这话的时候是漫不经心的，眼神也是游移的，仿佛是受惊未定的小鹿，担忧地看着四周。但那双眼睛仿佛有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魔力。
　　她看着那三个男生猛然停下，脸上表情各异，心下咕哝着告诉你们名字我也不损失什么，这下我总可以光明正大地走了吧。
　　“我叫赵高。”高个子慌不迭地接了嘴，末了还不忘露出六颗牙齿作微笑状。他的牙齿洁白，像极了高露洁广告里的贝壳，让人有种想要敲击的欲望，然而在两颗门牙间，还残留着不知何时留下的韭菜，苏樱只看了一眼，却忍住了没有笑。
　　呵，果然是个坏蛋，苏樱本能地将他与历史上那个指鹿为马的坏蛋联系在一起，眉宇间轻轻浮现出一丝淡淡的连自己都不易察觉的嘲笑，只是她从来不会让自己的感情轻易地流露出来，从小如此，早已成为了惯性。
　　“樱花的樱？”
　　踢石子的那个男生突然问道，语气也是一副毫不相干的淡然，仿佛那句问话也不是出自他的口中。只是与苏樱不同，他看人的眼神是居高临下的傲然。
　　“哎？”
　　苏樱诧异，不知为什么，她对那样的傲然没有一向的反感。
　　不等苏樱再说什么，他得意的敲敲脑袋，嘴角带着微笑的余韵道：“用这儿想想就知道了。”
　　阳光照了他的半个身子，有时你不得不说一个人的侧影要比整个人好看许多，他就是这样，苏樱这才注意到他穿了一件开领的衬衫，极为清浅的蓝色，在阳光下几近透明，没有任何花边与装饰，显得整个人很精神。然而他的脸上却带着十二分的懒散，目光中满是飘忽与不屑。这样的一种不协调，反而衬得他整个人那样高傲与孤独。
　　对，苏樱最清楚孤独是什么样的，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封闭得要死，整个人披着一张防备的外皮，睥睨着这个世界。不允许别人进入他的世界，也毫不在乎那些在乎他的人。她的外公，不也是这样的人吗？苏樱看着男孩，心想外公年轻时是不是也是这样，也许就是那份孤傲注定了他一生的坎坷与孑然。
　　“杨湛。”
　　他看着苏樱看着自己良久，嘴角那种高傲的笑意愈浓。良久才发现她恍然又在出神了，似乎极为不信，目光中俨然一凛，于是又狠狠地说了一遍自己的名字，语调中有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高傲气息。
　　“我听到了，又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字，用得着重复那么多遍吗？”
　　苏樱一撇嘴，不屑地表示抗议。
　　这真是个高傲的家伙，苏樱在心底刚生出的一丝好感立刻被压制下去，她想，我才懒得记你的名字呢，你自己陶醉去吧。当时的她一定不会料到，这个名字如同那日被他踢进水中的石子，泛起的涟漪一层层漾荡漫漶开去，交集着她和她周围的许多人。
　　“你是哪个院的啊？”赵高抢着帮苏樱接过手中的行李，也不顾她愿不愿意，一脸“虔诚”地笑着。
　　“不想说。”
　　苏樱答道，语气却是平和了许多。
　　“哪儿人？”
　　赵高继续追问道。
　　“人口调查呀你？”
　　苏樱不耐烦地回了一句，莫了却看到那个小个子男生饶有意味地打量着自己，带着不礼貌的眼神与和他年龄不相称的老练。一种被看透的心境浮上苏樱的心头，不知怎么她有一丝淡淡的预兆，这个话最少的少年是这三个人里最为深沉机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