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值奴隶》干易

22、第 22 章

　　焰北久久伫立于窗前，眺望远方。下面仍然有几个庄园里的姑娘在树冠下快乐追逐，再远点，大片草原，一条弯曲小径伸向天际。
　　自从上次在韦庄那儿昏倒，焰北自我察觉到身体在逐渐变弱，时常感觉到心跳过速和阵阵眩晕。他不知道韦庄在自己身上做了什么，也许是个失败的实验，但他时常能想起昏迷前最后时刻顾云沛看着他的眼神。
　　——那是他从未在扼贝斯岛体验过的新的，被瑞天人称之为情感，而实际上是体内某种激素的自然涌动。新奇又刺激的感觉让焰北无法忘怀，但也让焰北感到害怕。

　　身体的各项应激反应告诉他自己时日无多，但他需要的东西还未找到。
　　……

　　你再不能蛰伏在，黑暗的影里困守
　　新的怅惘催促你，去那更高的婚媾
　　……
　　你注定要去选择
　　或者死、或者变
　　……

　　他还没有找到答案，隐于脑海最深处的某个声音从来就没有消失。

　　砰砰，有人敲门。焰北心噗通跳了下，他的访客不多，除了送餐的姑娘和老裁缝麦斯，就只有顾云沛。虽然现在还不是顾云沛通常看望他的时间，但也许今天是个例外。

　　打开门，竟然是韦庄。
　　韦庄坐在轮椅上，肤色苍白，他看了下焰北，就将视线转向大门前的门槛。古堡沿用古代的建筑方法，每个房间都有道大约十公分高的门槛，普通人可以一跨而过，而对于坐在轮椅上的韦庄，则多有不便。
　　这也是韦庄极少走出实验室的缘故。

　　焰北明白了他的用意，走出门外，在后面将韦庄将轮椅前端抬高，架到门槛上，再把轮椅后面抬高，让韦庄和轮椅进入屋内。
　　“谢谢！”韦庄礼貌地回应焰北。
　　焰北实际上不太明白，当今科技如此发达，韦庄——一个前沿科技工作者——为什么不为自己更换义肢？很久以前，只要在脑中植入颗比头发丝儿还细的电极，残疾人就可以用意识随心所欲控制义肢直立行走。

　　韦庄和焰北两人相对而坐，良久无言，阳光从窗中透出，洒在焰北白色绒毛家居服上，很是温暖。
　　韦庄则始终坐在暗处，用眼角余光打量着焰北。
　　“对不起！”韦庄率先启唇发话。
　　焰北安静地坐在他对面。他初来人世，但是并不傻，知道韦庄今天来这儿应该不仅仅是为了道歉。

　　果然，韦庄话锋一转。
　　“我今天拜访你，主要想为那天的行为道歉，让你受惊了。顺便，我想解释下我那样做的动机。”

　　“我猜，刚才你帮我推轮椅时肯定在想我为什么不安装义肢，而非要用这种早已经被淘汰的机械产品。”韦庄拍了拍轮椅扶手。
　　“我必须告诉你，我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保守派科学家，我坚信要保证人类意识的完整和独立，就不能让科技侵入我们大脑，连一颗电极也不行。”

　　“我相信你对云沛是诚实的，我也相信你叛逃出数值公司确有苦衷。但所有这些，都无法改变你是一个数值人的事实。数值人永远不可能等同于人类。”
　　“不要不相信，我立刻就能证明我的推断。据我们调查，即使在数值公司这样一个高度依赖数值技术，并且暗中采用卑劣手段开发人脑，以此获得暴利的公司，他们依然保存有相当比例的人类，并没有把所有员工都变成傀儡。并且，越是高层技术人员，这一比例越高。”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我们人类的大脑才可能产生真正的创造力。而无论是你们数值人，或者是被他们改造过的数字傀儡，都永远不可能成为真正的人。无论你们有多近似，但都不是人。”
　　“所以焰北，你当然很优秀，你是他们创造出的高功能数值人，但重点在于你的‘人’字前必须加上数值二字，你们的存在意义永远不是代替人，而是供给人使用，更直白点说，是奴役，知道吗？”

　　焰北静静地听韦庄的慷慨激昂，脸上毫无动容。事实上，他来到人世间，并不是想成为人类，也不是为获得人类稀罕的那些有利的资源，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逃，为了躲避。这两个行为好像是铭刻在脑中的下意识行为，他选择不想要即将面对的结果，所以逃跑去看看以后有没有其它的可能。

　　“你想要我做什么？”沉吟良久，焰北问韦庄。

　　韦庄轻吁口气，看着面前乖觉的小白兔，有一瞬间，似乎觉得有些心软，但很快，脑中警钟长鸣，提醒自己要时刻保持清醒。

　　“你很漂亮！”
　　焰北不置可否。
　　“数值公司很懂人类，你不仅漂亮，还乖觉聪明，天生有大部分人努力终身都无法获得的许多功能，对所有人都有着无法抵御的吸引力。我从实验室一路走来，庄里不少人在议论你，他们说些什么我没有完全听清，但他们脸上都写着欲望二字。”
　　“所以，不是我想要你做什么，而是数值公司，制造你这样一个性感的尤物，他们想要做什么？”

　　“可我并不想做什么？”焰北扑扇了两下睫毛，于是眼瞳中的水光在阳光下破碎开来，洒满整个屋子。这样一双眼睛看着谁，谁都不会认为他在撒谎。
　　但是韦庄不为所动。

　　“人类为了金钱和权利可以互相斗个你死我活，数值公司一直在不择手段想要控制传统行业，控制顾家，也就是控制顾云沛。”
　　“而你，我亲爱的，你并没有独立意识，你头脑中每一颗神经元。神经元的每一次特定反射，你整个躯体和你漂亮的脸蛋，都是数值公司制造的。我本想将你的思维下载并进行分析，但很可惜，我失败了，我没有那么强大的技术，我分析不了你，破解不了数值公司的阴谋。”

　　韦庄立起脊背，身体前倾，金丝镜片后眼光闪动，缓慢逼近着焰北，逼近着面前的无辜小白兔。
　　“你的大脑是个黑洞，我对此一无所知。也许某一天，当我们庄里人都习惯接受你，并且将你视为同类的时候，你大脑中某棵神经元，会发射出某种指令，做出我们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焰北，作为数值公司的产品，你不是人，你永远不可能和我们站在同一个阵营。”

　　“所以，你需要我怎么做？”焰北对于韦庄的动机并不感兴趣，他想知道目的。
　　终于谈到问题的重点，韦庄长吁一口气，背靠后放松脊梁，十指交叉在膝上互相顶.弄。
　　“焰北，我能看出顾云沛对你有种非同一般的情感，这种情感有可能会让他失去理智忘记你的数字人身份，你的大脑结构和我们并不一样这一事实，这让我非常不放心。”
　　……

　　“据我所知，你们所有数值人都有一枚控制锥？”
　　焰北洁白的额角处有颗青筋轻微跳动了下，他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韦庄，而是抿紧了嘴唇。

　　“为了表示你的诚意，也为给你突兀地从扼贝斯逃跑这种奇怪的行径一个证明，证明你并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证明你对顾云沛的信任，也许你可以将那枚控制锥交给顾云沛。”

　　韦庄微微抬高下巴，以俯视的角度扫视焰北，“你彻底成为顾云沛的——人，受他的意识支配，我勉强可以信任你。”
　　“而且，顾云沛对你非常好，你可以看到，他正在努力，……尝试让你活得更好，你理所当然应该信任他。”

　　“如果我不同意呢？”焰北镇静下来，定定望着韦庄。
　　“你有什么理由不同意，你也没有资格不同意。他对你好，你信任他，你们两厢情愿。除非你怀有其它目的，否则怎么可能拒绝这个美妙又安全的建议。”

　　“当然，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也不会强迫你。但是，还记得那天我把你美丽的头颅放在盘子中做实验吗？还记得我让顾云沛喂你吃的那些药吗，我有一千个那样的实验需要做，但不能保证实验总是安全。”
　　“我是顾云沛的守护者，也是这片最绿地的守护者。你最好能听从我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