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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肖骁的假期 ...

  •   黄昏,刚刚寂静的机场上空,一架国际航班带着强大的气流,由远及近,尖锐的噪声,滑翔崩溅着稍纵即逝的光点,终于稳稳地降落……

      又踏上熟悉的国土,肖骁仍觉得不是那么真实。
      当初离开,曾想过,再也不会回来了。
      时隔两年再回来,是因为姨姥——也就是妈妈唯一的姨妈病危。

      姨姥家,位于与肖家曾住过的那座城市毗邻的一个县级市。下了飞机,只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这位长辈跟肖骁妈虽说差了一辈儿,年龄却只差九岁,从小带着肖骁妈玩,感情上更象是姐妹。

      姨姥的女儿纪媛比肖骁大六岁,几年前随丈夫定居香港,开始了全职太太的生活。丈夫是忙人,一年中有一半时间不在家。她闲来无事,常跟肖骁妈通电话,尤其是数月前发现身怀有孕以后,电话粥一煲就是几个小时,肖骁妈也乐得跟她聊起肖骁小时候的往事。临近产期,肖骁妈就代替纪媛体弱多病的母亲去了香港。本来纪媛早就请好了伺候大人和宝宝的佣人,但是生孩子,丈夫和母亲都不能在身边,让她很没有安全感。大她十多岁的表姐能来,她当然求之不得。
      对肖骁妈来说,一方面的确是为了成全表妹。另一方面,她知道,奢望着有一天能亲手抱自己的孙子、孙女已不可能了。抱抱亲戚家的孩子也是一样的。虽然,孩子只喊她姨妈。

      可是,当纪媛准备提前一周住院待产时,传来了她母亲病重的消息。纪媛当时就收拾东西要回来。那可是要多危险有多危险。但是母女连心,她怎么能放心不回去看呢?
      最后是肖骁妈劝住了她,由肖骁妈先去看看什么情况,让纪媛等消息。必要时,她再回来。

      肖骁爸爸远在加拿大无法陪同,结果就由肖骁陪着母亲走了这一趟。

      平常肖骁哪会有这个时间,偏巧赶上他正被康学谦放假在家。原因是他胃痛到了虚脱,被康学谦拉到医院。医师说是由于神经衰弱,连带出现的植物神经功能紊乱典型症状。

      肖骁知道医生没有说错。他有好长时间不在状态了。他自己发现不对,是距他从上次从中国回去半年后。原因他也很清楚。那半年里近乎拼命地工作,不仅让他机体有限的代偿能力耗尽,而且呈现负增长。
      他以为,忙碌能对抗胡思乱想。他认为他比别人年轻,等解决了这个问题,再好好休息休息就没事了。
      可是,身体可不这样认为。日积月累地损亏,透支。他的身体早就发起了抗议,只是都被他忽略不计。时间一长,身体吃不消了,要连本带利一起向他讨回来。结果,就象医生说的:这个状态不改善,会成为危胁他健康的最大隐患。治疗方法很简单——减轻压力,心情愉快,精神放松,就能逐渐恢复。

      于是,康学谦将肖骁手中的工作全部收了回来,彻底给他放了假。肖骁觉得应该就此机会辞职,可是康学谦告诉他,给他时间休养,让他把身体调整好。就等于为公司挽回了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而这比什么都重要。

      康学谦,就是这样一个人。从肖骁见到他,就发现这是个与众不同的人。他发现了肖骁,把他召至麾下,培养他,锻炼造就他,让他年轻轻在这个人才会聚的殿堂里非但不逊色,相反还熠熠生辉;他对肖骁宠爱有佳,从不在意在人前对他表示和流露感情,却不会在意是否为人所接受。无论肖骁是任性还是冰冷,自私还是狡猾,他总是游韧有余、风度依然。

      连肖骁父母都觉得这是个比戚玺更适合肖骁的人。尤其是肖骁妈。因为康学谦,肖骁妈对他放心起来。
      所以她会在接到肖骁买给她的项链时,嘱咐他再买一条一模一样的,在回国时带给戚玺妈妈。

      然而只有肖骁知道,康学谦和戚玺是永远不能画等号的。
      这是两个无法比较的人。
      他不想比较。

      肖骁只知道,康学谦跟戚玺是完全不同的人。他从未有过让谁取代谁的想法。因为,在他心里,始终保存和保持着对他们各自最原始的印象。

      康学谦会自降身份,给下属当司机,当然这个下属只是肖骁一个。他会让你觉得他完全是自然而然的做一件简单的事情。可是谁都知道,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可是,他会在肖骁从戚爷爷家失魂落魄地回来时,不表示出一点格外的关心。反而,借故让肖骁自己享有几天的清静。
      又会在肖骁打算强打精神装作若无其事时,不管他同不同意、不顾他的挣扎将他揽进怀里,轻轻吻他的额头,他的鼻尖,他的嘴唇。仿佛他从没对肖骁有过任何私欲,让肖骁放心地靠着。

      肖骁其实真的很生气,康学谦那过份的自信。看上去难得的宽容,实则是最狡诘的慎密。他象是一个伺机而动的猎手,只等着肖骁褪去周身的刺,自投罗网。
      二人的关系若即若离,肖骁却从未因为康学谦费过什么心思。因为,自从康学谦接近他那天就跟他说过:你不用防着我,不用躲着我。因为如果我想做什么,你防也防不了。你就做你自己。你烦了,你累了,我会给你自由,给你空间。决不强求。
      我不要求你什么,只请你允许我对你来说是个特别的人;你可以要求我,但是,要付出点儿代价。
      肖骁从未要求过康学谦,因为用不着。康学谦早就看懂了他的心思——不在他的身上。就这样,他也不恼,依然故我。肖骁也从不因此感到歉疚,因为他知道,康学谦处世与他是完全不同的。他不会因为谁影响他的人生,他的生活也未因为肖骁而改变。他有不同的朋友,而且善于处理其中的关系,肖骁从未见他因此有过不快。肖骁知道,自己只是他所谓的朋友中,较为特殊的一个。
      他器重他,却不会依赖他。他宠爱他,却不会被他左右。他会为他做些小违原则的事儿,却不会无条件地让步。他会在想要照顾他时,寸步不离,也会在他以为该让他自处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让他体会他不想要的寂寞。委屈,流言,圈套,都会不时地让他尝尝,告诉他这是必不可少的历练。这就是他永远无法完全占据自己心里所有空间的原因,这点儿特别的照顾,总是让肖骁想到那个完全不同的人。如果说这就是比较,那么肖骁不想比较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一想起那个永远无条件站在他身前,为他遮风挡雨的人,他的世界就变得混乱起来。
      从不会想到要给他什么样的历练,只是想尽一切可能保护他,让他不受一点苦,没有一点不快乐。
      虽然现在,肖骁最大的不快乐是因为他。可是,肖骁曾经有过最大的快乐也是因为他……

      肖骁觉得这世上最了解自己的只有两个人,第一个是戚玺,第二个才是自己。

      康学谦也了解,他了解如何把他改造成为他认为合理的肖骁。所以,肖骁,被动地逼着与真实的自己越走越远。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关系是这样,这份看似光芒四射,风光无限的工作也是如此。
      可是,肖骁怕改变,虽然别人从他的工作状态上完全看不出。可是内心里,他觉得维持现有的生活状况很有必要,他不想再有任何变动,因为适应环境对他来说,是件很痛苦的事。

      他不敢问自己,到现在是否适应了没有戚玺的日子。可是,他已经这样过了十多年。他应该骄傲自己走过的路,可是,他却不敢放松,随便松口气他都有可能功亏一溃。

      他不在意人们怎么看待他跟康学谦的关系,因为他发现,妈妈知道康学谦的存在以后,少了许多愁容。那么就让这个状态继续保持下去吧。等父母都差不多相信,康学谦就快取代了戚玺时,肖骁觉得自己至少实现了一个愿望,这也是他的初衷——不让长辈们操心,伤心。为了他,父亲在事业的上升期,不无遗憾地放弃。母亲从此失去了一位情同手足的姐妹。他们一家到了举目无亲的异国他乡。近几年,父亲的生意终于见到收益。他心里的愧疚算是能减轻了一点儿。本来,他是想劝父亲不必那么辛苦,在家里享享清福,由他来帮他作些长线稳健的投资不是更好?只是,那是父亲的心愿。所以,他愿意让父母都完成自己的心愿。而他们最大的心愿就是让自己忘记过去,忘记戚玺。
      不管是否实现得了,反正这也是他自己的打算。那么就保持跟康学谦的关系,大家继续相信好了。
      于是,肖妈妈就更加相信她看到的一切。

      所以,这次,肖骁妈妈会让儿子一同回国。

      不顾亲人的挽留,姨姥最终还是走了。那是肖家母子回来的第二天。没能赶上在她清醒时跟她说几句话,肖骁妈悲痛不止,就此,她失去了一位长辈,一个姐妹,一个良师益友。

      从回来看到老人的第一眼,肖骁妈就决定不能让纪媛回来。可是,被封锁消息也让纪媛铤而走险,她定了回来的机票。
      肖骁被迫连夜赶回香港,护送纪媛。纪媛在见到肖骁的那一刻,就已经证实了猜测。从上飞机到降落,一直哭得死去活来。
      肖骁知道,人在伤心到了极点的时候,根本无法从别人的劝解中获得安慰。所以,就大方地将怀抱和肩膀无私地向她开放。在她哭得手指麻目的时候,为她按摩。不时地用腕式血压计为她测血压并作着纪录。临行前,医生警告过,纪媛有妊高症的征兆。

      纪媛面容娇小,平日注重滋补保养,养尊处优。虽然此时体重已增至70公斤,但是孕妇的身份,将她与肖骁之间五岁的年龄差距从外形上就抵消得差不多了。
      肖骁照顾他小姨的一幕幕,在不知实情的人眼中,就是一幅模范丈夫无微不至的照顾娇妻的温馨画面。其中,也包括一双愤怒到要喷火,刺痛得要流血的眼睛……

      这,不知又是谁的错。由二人无意制造却又无心解释的误会。

      老人的后事,料理完毕。可是,肖家母子还是不能离开。因为纪媛。
      悲伤折腾得孕妇血压频创新高,身体已无法再承受飞行的辛苦。肖骁和母亲都知道,就纪媛现在的情况,得就近找个条件好的医院。因为宝宝随时都会出生。目前,能去的医院就是临市的市医院——戚玺妈所在的医院。
      肖骁妈希望表妹能撑到那里。对那里,她不只是信赖,还有感情。肖骁就是在那儿出生的。

      离开香港,她也没决定好是否要故地重游。下了飞机,未作停留,就直奔姨妈家,心里对那个地方,那儿的人还是说不出的牵挂。
      肖骁对那个地方心存顾虑,对医院却是信任的。况且,这是唯一的选择。性命悠关,不能犹豫。

      当戚玺妈从电话里听到肖骁妈的声音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早晨又做了个梦吗?
      直到依然端庄的肖骁妈出现在面前,她才大叫出声“你真的回来了!”两个年过半百的手帕交,又象从前那个年纪见面时一样,拉着手大笑着,大叫着,仿佛时间又回到了从前,仿佛戚玺妈挽着肖骁妈的手臂仍走在去中医科的路上。一切陈年隔阂全部消散。
      等戚玺妈看到肖骁妈身后看着她们的肖骁和一个年轻美貌的孕妇时,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肖骁结婚了?”
      一句话,肖骁和纪媛皆无奈苦笑。几天里遇到太多误会的人了,他们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了。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一样,搞得他们一样郁闷却无可奈何。
      “这就是纪媛啊,你忘了,她小时候你见过的。”肖骁妈的话让戚玺妈恍然大悟。电话里肖骁妈提的就是纪媛,为什么自己一看见肖骁和她在一起就会忍不住那么想呢?
      “噢——纪媛啊,这多少年没见着了,都要当妈啦。”
      ……
      有了戚玺妈的安排,纪媛的检查和手术排期都走了捷径。
      纪媛有肖骁妈和戚玺妈一起照料,肖骁晚上回了酒店。疲倦在他放松了身体之后铺天盖地袭来。回国后,因为姨姥和纪媛的事分散了他的注意力,身体虽然疲乏,心里却轻快了许多。来到这里,肖骁形容不好自己的心情,有些七上八下的。他还是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因为担心纪媛,他没法提前按排行程。现在,只要明天纪媛手术结束,看到大人孩子都平安,他就可以如愿离开这儿了。明天,不知会不会再有象上次遇到戚爷爷那种意外。
      昨天接到康学谦的电话,说他会在三天后出席一个金融界的晚宴,肖骁竟问自己可不可以参加,康学谦当然惊讶,平时,肖骁都是勉为其难地陪着他去。主动提出来还是第一次,“你真想去?”
      肖骁说不知能不能走得开。康学谦让他决定了给他电话。
      肖骁现在决定要去参加。

      肖骁妈也不知道肖骁是因为健康原因,才落得几日的轻闲。所以,当肖骁说要赶回去时,没有感到意外。倒是跟戚玺妈解释儿子能陪她这些日子就很不易了。
      在母亲的眼中,儿子,毫无疑问是让她骄傲的。

      直到飞机起飞,肖骁终于可以承认——自己逃出来了。
      只呆了一天,从酒店到医院,肖骁甚至没有仔细地看途经的路两旁有了些什么样的变化。在这儿,他就没办法思考,心更是乱得没有一点头绪。两年,这里,那人,会有些什么样的变化。他不敢想象。他不奢望能得到解脱,只是怕任何一些改变,于他,都无法消化。
      他以为,离开这里就安全了,离开这里就见不到戚玺了。

      可是,他想错了。
      命运若是想让你见谁,你想躲?躲不了。
      就在香港那个晚宴上,肖骁遇到了成熟帅气的戚玺。

      那是晚宴快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该见的人,该打招呼的人,康学谦都带着他逐一走遍了。知道这里的环境是不会让肖骁感觉轻松的,康学谦提议他独自去花园里走走。

      凉爽的晚风舒适宜人,肖骁无缘无故地却有点心慌。深吸了一口气,他实在没有欣赏园林艺术的雅兴。这么些年,在国外,肖骁跟着康学谦见识过不少贵族庭院,但是,泛滥的欧美文化对肖骁来说始终都是陌生的。空旷的绿地和硬邦邦的雕像,无论如何都不及中国传统园林能让肖骁感受亲切。

      园内的灯光设计甚为用心,不着痕迹地把人们向庭院繁华处指引。肖骁却偏要向着远处的浓暗堆积的树影信步游荡。走出几步,远远地肖骁也看得出来,那是槐树。中国古代园林中的特色树种。再往远看,隐约满眼尽是中华传统的古风古景。不曾想园主人在现代气息浓郁的造型和风格之下,竟能悄悄地藏了这么一个幽静处。
      恍然大悟,香港,也是中国啊。
      对槐树也顿生亲近。
      还未到槐花开的时候,阵阵幽香却从记忆中逐渐蔓延出来……

      曾有人在槐树下对他说“肖骁你信不信,对大树许愿,就能实现。”
      “少女,你几岁?”
      “真的,没骗你!”
      “你信,你来吧。”
      “我试过了。”
      “你试什么了?”
      “我跟它许愿说……说……”
      “说什么了?说出来听听,真灵了,我好赶紧许愿。可是有很多愿望在等着我一一实现呢!”
      “我说……我……希望一辈子都能象现在这样……陪着你。”
      “……这个还不容易,还用跟它许愿?它也就能帮帮董永和七仙女,结果还一年就见一面儿……”
      “肖骁,你懂我的意思……是吗?”
      ……
      “我是想跟你一辈子……都在一起,象……你爸你妈,我爸我妈在一起那样儿……”
      “……哦……”
      “肖骁……你说……行吗?”
      “……那……就……那样儿呗……”
      “肖骁……你,愿意?!”
      “哦,嗯。”
      “你看,我说槐树都是通灵的,没错吧!”
      ……
      当年十五六岁的少年,真情实意的许愿。大槐树都听到了吗?后来,肖骁还在心里嘀咕“可别让我们一年见一面啊!”
      如果当年肖骁没有害羞,勇敢地说出来“我们一天也不想分开。”现在,会是什么样呢?

      仰天长叹,吐尽胸中的烦闷。肖骁笑自己的可笑,小时候做些可笑的事儿,算年幼无知。现在,怎么能还想这些呢?
      可是,这能怪肖骁吗?

      触景难免生情,谁让人是有感情的呢?
      肖骁甚至在想:换作当年勇敢的那个人面对此情此景,也一样会想起从前吧?

      想归想,肖骁却不能不提醒自己,远离这些无益的想法。
      不知不觉中早已走近,抬头再看一眼老槐树,准备离开,视线在收回前扫到树下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却将肖骁的脚钉在原地。动不能动。

      树影下,一片黑暗,肖骁脑中却一片空白,还闪着刺眼的光芒。大三那个暑假相逢的一幕再次重现,大槐树,你安排我们几年见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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