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怅凰殿》X风起七

6、回宫

　　郎中的话像惊雷般炸在了这对姐弟耳边，阮林挽还没顾上自己震惊，下意识的转头看向裴景湛，却发现他脸上没有一起震惊，仿佛听到的事情与他没有关系。

　　“怎么了小挽？”郎中看着一直盯着裴景湛看的阮林挽也是摸不着头脑，他那么平静，小挽那么震惊干嘛？

　　“啊没事，这不是事太大了吗，一下没缓过来。陛下是怎么死的？刺杀吗？”

　　“这我也不清楚，我哪知道那么详细啊。”

　　阮林挽和郎中告别，连忙拉着裴景湛回了家。

　　一进门阮林挽裴景湛摁着坐下，盯着他那双眼睛看。

　　他还是难过的吧。

　　裴景湛低下头，沉默。沉默的雾气在二人中弥漫，闻起来是苦涩的味道。

　　一炷香的功夫后，裴景湛慢慢的抬头看向了阮林挽。

　　“你该怎么办？你还能回去吗？”阮林挽皱着眉头担忧的看着裴景湛，事情变得更糟了。

　　“我肯定会回去的，现在承安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裴景昭不可能弑父，他背不起这个骂名，怎么会驾崩呢，庞勇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他人呢？他干什么去了？”

　　裴景湛语气越来越气，甚至一拳捶在了桌子上。

　　这么久的隐忍，寄人篱下，难道没有任何意义？

　　阮林挽不知道怎么安抚他，这事太大了，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告诉母亲这个消息，也不知道母亲能否接受。

　　“他死了？”

　　阮冬苓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她知道了。

　　阮林挽慌了神，她没想到母亲居然就这么血淋淋的听见了这个噩耗，不带一点隐藏，她甚至还没想好如何委婉的告诉她，如何减轻她的悲痛。

　　阮冬苓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闭上眼。两滴眼泪淌下，这一天还是来了。

　　这一年半以来，她每夜每夜的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他被人从背后一剑穿心，血从胸口往外涌的样子。她没有一刻不在担心他。

　　这一天还是来了，

　　对她而言，也许是种解脱吧。

　　阮冬苓感觉腿不是自己的了，用力却无法迈出一步，眼前的景象好像都动了起来，天怎么变黑了。

　　阮冬苓双眼一沉，倒在了地上。

　　又飘起了白雪。

　　阮冬苓躺在床上，不知是自己身子不行了，还是今年的天格外的冷，她只觉得不断有寒气从被子边缘透进来。

　　可能是真的要离开了吧，

　　可她的挽儿怎么办，她的挽儿没了她，一个人可怎么办啊。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挽...挽儿，这一生，娘都对不起你，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也没有给你别人都有的父...爱，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让阮冬苓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感觉头昏脑胀。

　　嘴里一甜，腥红从嘴角流出。

　　“娘！”

　　阮林挽早已泣不成声，泪流满面。她伏在床边抱着床上瘦弱的身躯，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

　　她害怕，她真的害怕

　　她不敢想象失去母亲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失去了母亲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挽...儿，以后的日子，你一个人也要好好生活，娘对不起你，你一定不要把你的一生，过成，娘这个样子。”

　　阮冬苓只感觉眼皮越来越沉，控制不住的往下坠，身子也不像这些日子来的那样沉了，变得很轻很轻，仿佛在往上飘。

　　只是她不能就这么走啊，她的挽儿...

　　“夫人，你放心吧。姐姐还有我，我会照顾好姐姐的，姐姐不是一个人，我是她的亲弟弟！”

　　裴景湛握住阮冬苓的手，掌心突然传来的温暖，耳边的话语，让阮冬苓不禁浅浅的勾了一下嘴角。

　　她可以离开了，她可以去见她的少年郎了。

　　这一年，阮林挽十八岁。

　　裴景昭在承安成功登基，坐上了他的梦寐以求的皇位，尊生母皇后为太后。

　　......

　　阮冬苓走后，阮林挽就像变了一个人，话也少了，平日里总是吃两三口便说饱了，整个人瘦成了皮包骨。

　　除了干些活，便是坐在窗前发呆，再不然就是去阮冬苓的坟前一坐就是一下午。

　　眼看着阮林挽的状态一日不如一日，裴景湛却不知要怎么安慰她，只能变着花样和村民学做菜，换着口味希望她能多吃两口。

　　冬天过去了，气温开始回升，上游的积雪也开始消融，那条他们经常捕鱼的溪流又重新焕发了生机，眼里的颜色也开始多了几分，不再是千篇一律的白。

　　裴景湛今天带阮林挽出来走动走动，多晒晒太阳，对她也好。

　　阮冬苓已经走了半年了，可阮林挽的痛苦丝毫没有减轻半分，她午夜梦回时总看到娘亲慢慢走来给她盖上被子，可一睁眼除了被泪水打湿的枕头，和眼前的空无，什么都没有。

　　晒了晒太阳，人倒是松散了些。

　　阮林挽抬头看向天，太阳有点大，刺的人睁不开眼，阮林挽眯着眼伸手挡了挡。

　　“七皇子！七皇子！”

　　这声音是？庞勇！

　　裴景湛猛的转头，庞勇正骑着一批黑色的骏马，身后带着一列西临国的护卫向他跑来。

　　终于等到了吗。

　　庞勇五步并作三步的跑到裴景湛前，干净利落的单膝跪下，

　　“参见七皇子！”

　　身后的护卫全都一嗖的跪下

　　“参见七皇子！”

　　笑着飞上裴景湛的嘴角，这一天终于来了！

　　“都起来吧！”

　　“七皇子，微臣来迟了！”庞勇未起身，护卫们也都不敢起身。

　　“庞勇，现在承安如何？”裴景湛低下头审视着黑压压的人群，骄傲爬上他的面庞，他依然是那个骄傲的七皇子。

　　“回七皇子，镇国大将军梁忠堂和镇军将军梁远骋已于一月前率领十五万禁卫军于叛贼裴景昭展开决斗，我方大胜！叛贼裴景昭已于一个月前被斩于殿内！微臣现持先帝遗诏，前来接七皇子回宫主持大局！”

　　裴景昭，死了？

　　裴景昭微微皱眉，虽然知道这是必然的事，但裴景湛倒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裴景昭在位一百零四天，卒。

　　“那承安现在是谁在主持大局？”

　　“回七皇子，镇国大将军梁忠堂，任国相暂代监国。”

　　梁忠堂监国，这老头明明早有实力将裴景昭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皇帝拉下来，却迟迟未动手，整整等了半年才对裴景昭动手，分明是想等朝廷上下对裴景昭积怨已久后，他“顺应民心”将裴景昭从龙椅上拉下来，在众望所归中，接管朝政。

　　此次回宫，物是人非。

　　也不知道梁忠堂会如何对自己，又是一场恶仗。

　　裴景昭眼里的锋芒初露，但等他看向阮林挽时，便已经藏了起来。

　　“姐姐，我们要回承安了。”裴景昭不知阮林挽的心意，说话中还带有些许试探。

　　“嗯，你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阮林挽抬头看着裴景昭的脸，他已经不像刚来到这里时那么稚嫩了，他已经十六岁，是一个气宇不凡，仪表堂堂的男人了。

　　“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裴景昭双手握住阮林挽的双臂，她一个人要怎么在这里生活？

　　“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我的家在这，我能去哪？”阮林挽拂下裴景昭的双臂，转头准备进屋里。

　　“可是我答应了夫人，要照顾你的。难道你不想看看承安的样子吗？难道你不想看看皇宫的样子吗？那是夫人曾经向往的地方，那是你...是夫人的心上人的家。”

　　阮林挽想继续走却发现脚上像被灌了前，怎么也迈不动步子了。

　　是啊，她该替母亲去看看，看看那个她曾经向往却没有到达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看看那个人的家是什么样子。

　　“夫人临走前要你好好生活，可你现在这个样子是她想看到的吗？”

　　裴景湛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赶紧趁热打铁。

　　庞勇从二人的对话中已经听出了阮冬苓去世的消息，临走前去给她上柱香吧。

　　......

　　马车内，

　　阮林挽依然是一言不发的看着窗外，

　　这个她生活了十八年，无数次想要离开的地方，她终于是离开了，只是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离开，

　　她怀里抱着的，是母亲的骨灰。

　　母亲，我们去承安看看那个人。

　　“姐姐，这次回宫后，你打算住多久？有什么别的想去的地方，想吃的东西你都可以跟我说。”裴景湛看着阮林挽盯着怀里骨灰盒死寂的样子，决定率先打破这个僵局。

　　“应该看一眼就走吧。我应该会在承安城外找个地方，让母亲重新入土为安。”

　　“好，我回宫后就着人去安排。”

　　“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可以的。你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去处理，就不必再为我的事分心了。”

　　自己也不能一直麻烦裴景湛不是？

　　他还有更大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姐姐，你别跟我这么见外，你是我的亲姐姐，你还收留了我这么久，我想为你做点事。你不把我当弟弟看吗？”

　　裴景湛真不想和她生疏至此，她也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阿湛，你想什么呢。皇宫不是我的家，我怎么好一直住在别人家里，那个人也不是我爹，在我十八年里，父亲这个角色一直是空白的，我不认他这个爹，但我认你这个弟弟。可你也会有你自己的家，一个大家，我不能总麻烦你不是？母亲去世后，你对我的照顾也不少，你不欠我什么。”

　　裴景湛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些湿润，她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善良，太大方了，他甚至希望她能小气一点，多计较一些，即使她要他照顾她下半辈子，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姐姐，你有没有想过嫁人？”

　　裴景湛突如其来的问题，倒是问到阮林挽了，

　　嫁人，她还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以前不想嫁人是舍不得母亲一个人，现在呢，她需要一个人来照顾吗，母亲会希望她找一个人依靠吗？

　　“嫁人，这个事情，我没想过。其实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有人跟娘提亲，城里的李掌柜，就曾经找媒人上门说过亲，但娘也都没同意，这么多年也就一个人过过来了。我没有想过嫁人，我要是走了，娘一个人的日子怎么过？”

　　裴景湛心里竟有一丝喜悦，毕竟如果阮林挽真的嫁了人，成了家，他们之间就更远了。

　　“不说我了，说说你吧，这次回宫你有什么打算？”

　　裴景湛叹了一口气，这次回宫局势不容他乐观。

　　先帝扔下的一手烂摊子还没人收，那边梁忠堂监国，想仅一封遗诏就想让他归权于自己想必也是白日做梦。即使梁忠堂不可能自己当皇帝，但兵权，政权在手，自己这个傀儡皇帝当得又有什么意思，还不是任人宰割。

　　他没有母族势力的支持，这些年先帝出于对辰妃父亲宋齐的保护，早就把他放到朝廷里的闲散位置上了，他手上也没有实权。

　　其余的皇子也不是吃素的，自己离宫前一直不受先帝的宠爱，现在突然一封遗诏冒出来称传位于自己，别的皇子年龄尚小但也不足为惧，三皇子，五皇子，八皇子也不会善罢甘休。

　　想想这些，裴景湛便头疼不已，回宫后的日子真是如屡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