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睡经年》衣如故

13、斗（上）

　　一夜无梦，酣然好眠。

　　清晨的阳光泄入垂纱闺房，幽静的兰草也被渲染上盎然的生机，那样温暖，那样绿意。

　　一盏绿竹红梅的宫灯挂于床头，红烛已经燃尽，只留一缕轻烟，素指划过，似还残留温暖余痕。

　　虞心颜浅浅一笑。绿竹红梅？风大少果然不是舞文弄墨的料子。

　　抱着难得的好心情，素来以能坐不站、能躺不坐的“懒格”出名的虞剑主大手一挥，拉着云岚前去三元小馆用早膳，那里的糕点精致软糯，价格低廉，虽然不甚有名，却颇得周遭百姓的喜爱。云岚一边抱怨她今早精心熬汁的素粥又浪费了，一边大快朵颐，享用着小馆的精致美食。

　　“小陆，这蝴蝶酥的味道今天怎么这么奇怪啊？”一片风卷残云之后，对食物敏感度极高的云岚微微皱眉道：“这不是你娘做的吧？”

　　馆子的少东家，一脸朴实的小陆急忙从后堂跑出，笑着对云岚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云姑娘，我娘病了三天了，这几天的糕点，都是我媳妇代做的。”

　　虞心颜问道：“路大娘病了三天了？看大夫了么？”

　　小路听得虞心颜询问，忙鞠躬回道：“多谢剑主关心，我已经请大夫来看过了，只是染了风寒，现在也每日在用汤药，只是去病如抽丝，至今仍没什么起色啊。”

　　“偶感风寒的话，还是药补、静养为好，是药三分毒，那些汤药也别吃了！回头我找人送两丸清心丸来，小路，你可要让路大娘快点好起来啊，本姑娘的口舌可不是一般两般的人能应付的！”

　　“是、是，云姑娘。”小路连忙哈腰应是。食欲可是这位云姑娘推崇的第一欲望，而她欲求不满的状态——绝对是大家领教不得的！

　　虞心颜一笑，从腰间取出一枚银锭轻扣在木桌子上，转身而去。

　　弦姑娘消失了三天。

　　找到了么？

　　没有。

　　此事由我接手，你们无需再插手。

　　脑海中过了一遍方才思及的暗语，跟在主子身后的云岚不禁一叹。

　　“你叹什么气？”该叹气的是她这个主子好不好。

　　“主子，我这是在为你轻叹啊，嗟叹你这坎坷凄冷的一生啊！想主子你能文能武、容貌出众，更难得的是有一颗玲珑剔透的心兼那一份悲天悯人的怜世之怀……”

　　虞心颜沉默了片刻，顿下脚步，搓了搓手上的鸡皮疙瘩：“云岚，悼文应该是在我死后再念的吧？”实话说，她真没见过这姑娘称赞过活人。

　　云岚横她一眼，一句话总结：“总之，主子你今生就是那红颜薄命了！”

　　虞心颜闻言，浅笑点头道：“谢岚妹吉言。我会在无法改变自己命运的同时，多制造几起红颜薄命的。”言罢大步而行，留下目瞪口呆的云岚开始绞尽脑汁研究该怎么改变某人的命运，以防红颜薄命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事上。

　　日照高头，处理了半日公务后，虞心颜终于从一桌的文碟间抬起了头。

　　很烦……真的很烦……

　　对风吟昨晚的表白，她没有表面上的那么平静。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表白……

　　这真是一件说出去谁都不会相信的事。离凰剑主、虞二小姐在昨晚之前，居然没有被人表白过？说起这件事，虞心颜也是深深的疑惑。虽然本人对这类玉佩传情啊手绢绣字之事向来不在行，但是从前，每次和世交好友出门参加欢宴，回来的时候，每个少女手中总是多了那么两枚玉佩不然就是多了一纸信笺。

　　只有虞二小姐，气势浩荡的来，挺胸抬头的去，挥一挥衣袖，染不上半点尘埃。

　　这不得不说……是一种悲剧……

　　当然在男人眼中看起来，这的确是人之常情，毕竟，没有几个人能忍受娶一个家世比自己好、武功比自己高的娘子，更别说那一张脸俏丽的仿若出墙已久饱受露水滋润的红杏！

　　以上得出的结论：或许虞心颜什么都好，但绝对不会是个好老婆。

　　“绣花，我不会，杀人，我会。男人在我这里找不到柔情和蜜意，但是我可以提供他们挫败和反省。”灰瓦红墙，爬山虎密集的藤架角落，少女摸了摸鼻子，如是说道。

　　“这是……间接的回应么？”被虞心颜急唤而来的风吟，微锁着眉头。

　　虞心颜负手靠墙，绿凉凉的爬山虎叶子贴在鬓边，在炎热的夏日午后带来一丝舒适的凉意：“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水绿罗衣的少女静静闭上了眼睛，半呓语般的轻声道：“风吟，我很喜欢和你在一起，和你在一起总会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至于那是不是喜欢，我们能不能因此走过一辈子，我不知道，也毫无把握。”

　　“……”沉默了半天，风吟慢吞吞道：“你直接说你答应了我的求爱不就行了。”

　　“……”她的确不应该奢望这位仁兄有什么风花雪月的言语出来。

　　浅浅的温馨一点点弥漫开来，她轻笑着闭眸，细碎的紫藤小花悠悠飘落，丛丛蒙蒙，恍若当年逍遥后山的那一片花雨，绯红绯红的桃瓣，零落的记忆缤纷而来。彼时的心境纯然和如今的繁华过尽在刹那间重叠，一时间，她竟然分不清楚自己身处在哪个时空。

　　“风吟。”半晌，她轻轻开口。

　　“嗯？”

　　“你要陪我回家么？”

　　清雅的小阁中，异香弥漫，诡谲而绮靡。

　　“义父。”

　　“嗯？到我了么？”回神的江欲非，迅速按下一个白子。

　　“……我还没下。义父。”

　　被摆了一道的江欲非不动神色取回白字，轩眉一挑抛出疑问，意为“那你叫我做什么？”。

　　“义父，我需要让开身子让你看的更清楚一些么？”她的身后是窗子，窗子外面是花园，花园里当然是花……还有一男一女。

　　江欲非笑笑：“我是在想，我的岚儿也长这么大了，该找个夫婿了。”

　　按下一子，江岚砚无可无不可道：“义父准备娶我了么？”

　　“父女不可成婚。”江欲非柔声解释道：“岚儿可有中意的人选？”

　　“义父喜欢的就是我喜欢的。”

　　“义父……喜欢的是女人。”江欲非刹那间觉得应该好好像自家闺女普及一下人伦常识。

　　“那我就嫁女人好了。”

　　“岚儿要嫁的是男人。不喜欢楼君卿么？岚儿不是说他挺有意思的？”

　　江岚砚神色顿了顿，皱眉道：“我和那个色鬼不熟。而且，他还派人欺负义父……”

　　欺负义父？欺负江欲非？折了至少十元大将的楼君卿此刻若听闻这句话，不知道会不会痛哭流涕！

　　藤架之下的两人相邻靠在绿墙上，零碎的夏花丛丛而生，他看不到他们的表情，却感觉的到虞心颜的毫无防备。

　　这样的毫无防备，却呈现在另一个男人的面前……

　　“岚儿，”这一刹那江欲非笑的柔和万分：“那你喜欢风吟么？”

　　“——呃？”通常让义父这么笑的人，都会很惨。

　　“义父突然觉得，明月昨天的建议，很不错。”

　　“义父觉得不错就不错。”少女听话的回道。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小小的叫嚣：那个色鬼应该不会太生气吧？

　　江欲非白子再下，懒懒笑道：“岚儿的嫁妆自然不能寒酸，那把名震天下的弦月弯刀，就先送去‘英雄冢’吧。”

　　他相信，这对于风吟来说，一定……是个惊喜。

　　“义父。”

　　“嗯？”

　　“为什么……我又输了？”少女的嘴唇嘟的老高。

　　“哎呀，是义父不好，义父想事情想入神了，忘了饶几条路子给岚儿。”

　　“那咱们再来一盘。这次义父要多饶岚儿几次。”

　　“好。”宠溺的笑，再次绽出。

　　夏夜，烛火轻晃，红泪泗流，一卷素纸轻轻接上了那摇晃的火花，刹那间，火舌高涨吞噬了那不到三寸纸卷。

　　“云岚。”

　　“主子？”

　　“在竹阁设宴，我要宴请江欲非。”

　　“我下午就已经吩咐下去了。”

　　“……”这女人需要这么精怪么？

　　“主子，你这么欺骗一个纯洁少男的感情，不是太好吧？”以风吟为饵，勾江欲非主动出击，主子实在是太奸了！！

　　撇云岚一眼，虞心颜懒懒开口：“谁说我骗他？”

　　“你、你玩真的？！”

　　“你主子我天性善良，什么都会，就是不会骗人。”

　　“……我会被江岚砚砍的只剩半条命的。”

　　摸摸鼻子，虞心颜决定发挥一下主仆情谊：“反正只剩半条命了，岚妹，不如主子我赐你个全尸吧？”

　　“……什……么……意思……”出口的声，是从发颤的牙缝间漏出的。

　　“今天我牺牲下自己绊住江家那对父女，至于他们住的挽香斋，岚妹，就交给你了。”

　　“……”

　　“岚妹？”不用抖的这么厉害吧！

　　“这位……姑娘……你……你哪位啊……我和你……不太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