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都知道他们谈过》拾伍陆柒

1、第 1 章

　　今年夏天多雨，闷热，空气潮湿得像一块巨大的史莱姆，黏糊糊贴着皮肤，令人烦躁。
　　车内冷气开得很足，密闭空间里冷风混着崭新的皮革与车载香水味。

　　商驰想吐。

　　他不是第一次坐车从南城到申港，这两个城市间的路程走高速只需要一个半小时，高铁只需要十七分钟，但眼下刚出发十分钟，晕车就缠上他了。

　　前座副驾驶，戴银边方框眼镜的男人抬眼看向后视镜：“一会到家记得喊妈，态度好点，把你这副样子收收。”
　　商驰转头看车窗外，大雨糊了一片玻璃，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影影绰绰的树影。
　　这种天出门很烦，湿裤脚贴着他的脚踝，被空调吹得冰冷。

　　没得到回复，商鸿远再次确认:“听见没有？”

　　商驰看他，父子两个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短暂交汇，他说：“我想留在南城。”
　　“胡闹，”商鸿远皱起眉头，“你还没成年，还没高考，怎么能自己住，谁照顾你三餐起居？”
　　“学校有食堂，我有闹钟，”商驰冷声反驳，“本来也没人照顾过我，你知道我几点起来吗？”
　　商鸿远不跟他拌嘴:“这事没商量。”

　　商驰知道再跟他说下去也不会改变什么，索性也闭嘴，车内气氛恢复沉寂。
　　此时此刻，他开始理解当年老妈为什么跟商鸿远离婚。

　　这事挺戏剧性的，很难想象在人生的某一天，一个应该很熟但其实一点也不熟的男人出现在家门口，告诉他我给你办好转学了，你收拾东西跟我走，明天我们就去另一个城市。
　　他不想走，但留在家没学上，大人的手段实在卑劣。

　　商驰抬手打开车窗，雨和风一起飘进来，这次商鸿远看他，依旧皱眉，但没说话。呼吸着雨水味的空气，商驰终于觉得不那么想吐了。

　　手机震动起来，是南城一中13班的群，括号没有老师版。
　　他看消息一条一条往上跳。

　　徐广东：朋友们，新建广场开了家密室逃脱，谁去？
　　徐广东是13班的体委，最爱组织这种活动，一呼百应，下边一群人跟。

　　过了一会，徐广东说满了，接着又发了一条：@南城帅哥阿商 ，去不去？给你留位置。

　　商驰举起手机，拍车窗和车外，发送。

　　消息跳得更欢。
　　徐广东:我靠，你出门了也不说一声，这回去哪玩？
　　张君君:这风景像高速
　　许瑞鑫：商哥出门也不打个招呼，我还等着吓你呢

　　商驰怕鬼，13班这帮东西都知道，他们最爱去鬼屋的主要原因就是看商驰被吓。
　　商驰懒洋洋打字：哥转学了。

　　群消息寂静片刻，开锅了。

　　徐广东：你为了不去密室，连这理由都想的出来？
　　张君君：信你转学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田源：别找借口了，这个密室你必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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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驰打字：没骗你们，真转学了。点下发送的前一刻他的手被看不见的东西卡住，几秒钟后，他把聊天框里的字一个一个删了，关了微信，戴上蓝牙耳机，打开一部没有中字的美剧看起来。
　　他不知道怎么跟这些人说，我爸要带我去申港，转学手续都办好了，兄弟们以后不见，再来一场互相祝贺未来光明的欢送，这太矫情了，不符合他的风格。

　　车驶入申港市交接，雨由小转阴，铅云厚重，天空压在大地上。

　　第二集美剧看完，车驶进小区，在一排别墅中穿梭，最终在一个小院后门开进去，停在一楼车库。
　　商鸿远说：“到了，下车。”

　　商驰关掉美剧，其实明明一划就好了，他非要一个一个关，退出全屏，返回主页，退出app，好像这样就能慢一点，只要他还有事做，就没手可以拿上书包再打开车门下车。

　　但司机走过来，替他拉开了车门。

　　商驰只好收起手机，提着书包下车，他没行李，商鸿远说衣服鞋子都可以买新的，给他的零花钱足够商驰把过去十六年半里的所有吃穿用都再买一遍。
　　他现在唯一可以炫耀的就是卡里的余额。

　　车库上去是厨房后门，进屋看见现在不远处的女人和坐在另一头客厅里打游戏的少年。

　　“商斐！”商鸿远换了鞋大步过去，拿走商斐手里的游戏机，“你怎么还在打游戏？”
　　“拖鞋换这个，你的房间在三楼南面，上楼左手第二间。”女人指指地上一双新拖鞋，交代了这些，对商驰抱歉地笑笑，便连忙转身去，“十分钟后小张开车送他去自习室，他就玩这一会。”

　　商驰知道她，曾经见过，她叫杨曼，是自己的后妈。

　　他看见商鸿远把游戏机丢在皮沙发上，游戏机弹跳几下摔在一旁，那个看起来与自己一般大的少年转头过来，眼神里充斥着烦躁与敌意。
　　商驰比他更烦，甚至想冲过去给他一拳，游戏机又不是自己扔的，但他忍住了。

　　阿姨端菊花茶过去，商鸿远把公文包交给杨曼并：“我今天开会，晚上就不在家吃了，你带两个孩子吃一下……”
　　说到这，他像是才想起来商驰，叫住正要上楼的少年：“商驰，来打招呼，这是你妈，这是你弟弟。”

　　商驰才迈了一级台阶，闻言脚下生出一层胶水黏住了他:“……”
　　他十多年没叫过妈，这个字已经很生疏了。

　　商鸿远语气严厉起来：“商驰。”
　　商驰紧抿着嘴，垂下眼帘，看地板上圆环型的花纹。

　　“商驰！”

　　“她不是我妈！”商驰挣脱胶水，抬脚上楼，把商鸿远的声音落在身后。

　　“这孩子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
　　“也别难为他了，跟我们也不熟嘛，在一起住一阵子就好了……”

　　卧室门把他们的声音关在外面，商驰松了一口气，把书包丢在地上，自己狠狠摔进床里。
　　手机疯狂震动着。

　　从刚才开始，手机就一直在震，震得他腿麻。

　　商驰被震得心烦，抓起手机：“啊？”

　　“商哥，群里喊你呢，你怎么突然失踪了啊？”徐广东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出来。
　　商驰把手机拿远：“没怎么，不想说话。”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自闭，不理人，也不说话，这点徐广东是知道的。
　　他问：“谁惹着你了，我带兄弟几个去教育他。”
　　商驰有气无力：“没谁。”

　　晕车感姗姗来迟，眼前雪白的天花板忽然狠狠转了个圈，惯性往他胃上狠狠攥了一把。
　　商驰猛地起身。

　　好在这间卧室自带卫浴，他不至于刚在楼下甩了脸就下去丢人。
　　早上没吃饭，商驰扒着洗手池呕了半天，吐出一点胃液，他漱口回来，徐广东竟然还没挂。

　　“你到底怎么了？”徐广东问，“你还说什么转学，我跟你认识这么多年，第一次听你开这么大的玩笑。”

　　徐广东是他从小的玩伴，住一个家属楼的，商驰记事起就认识他了。

　　晕车的后劲反上来，商驰闷哼一声。
　　“我靠，不是吧，”徐广东终于从这一连串的不对劲中反应过来，“你真转学了？”
　　商驰说：“嗯。”

　　听筒里沉默了好几秒，接着声音更大：“我天，那你以后还在南城吗？”
　　“不在。”
　　“……还、还回南城吗？”
　　“不知道。”

　　南城那套房子被商鸿远联系中介挂了出去，他想回去也无处可去。
　　而且，南城也没有能收留他的人了。

　　“……兄弟，”徐广东变了声，“你真不够意思，这么大的事，你也不提前说？”
　　“打住，我还没死呢，哭什么？”商驰揉揉鼻子，声音闷闷的，“你要这样我就挂了，晕车呢，难受死了。”
　　徐广东立刻:“那你在申港住哪啊，给我看看，咱俩打个视频。”

　　商驰还没观察这个卧室，借着跟徐广东视频，他也走了一圈。

　　外放的声音十分聒噪。
　　“我靠，你这屋外头还有露台。”
　　“我去，这么大的卫生间。”
　　“我的天呢，这钢琴可贵了吧？”

　　等都看完，徐广东说:“哥，咱俩商量个事。”
　　商驰:“？”
　　徐广东:“咱俩换吧，我去你家给你爸当儿子，你来我家替我考开学考。”

　　商驰:“……滚蛋，挂了。”

　　他正要把视频关了，徐广东忽然“哎哎哎”起来:“等会等会，你在申港，那是不是要去申港四高啊？”
　　商驰想了想，他没问商鸿远自己要去哪个学校，对方提过一次，好像是有个“四”。
　　“应该是，怎么了？”
　　“四高有那个人在啊，就那个期中考咱们用同一套卷联考还比你高6分的神，叫什么来着……”

　　省内这几个关系好的学校有时会一起弄联考和冬夏训练营，说是为了促进师生交流，其中就有南城一中和申港四高。
　　上学期期中考几个学校联合出了套拔高卷，13班考完一片哀嚎，只有商驰稳坐第一，一中的第一，联考大排的第二。

　　徐广东终于想起来:“叫宋川！那东西可真不是人，那题都超纲了他还能做得出来。”
　　商驰:“……说话注意点，我只比他低6分，不是60分，超纲那道我也做出来了，你骂谁呢？”

　　“当然骂他呢，”徐广东说，“哎先不聊了啊，我妈喊我去吃饭呢，咱俩微信说。”

　　挂了电话，商驰把地上的书包捡起来，他带了几套还没刷完的卷子，正准备做套英语，微信响了。
　　以为是徐广东，商驰点开，却发现是好友申请，备注写着:四高高二1班班长，杨芮。

　　商驰点了通过。

　　杨芮像是正盯着手机，手速飞快，刚一通过，就跳出消息来。
　　杨芮:你好，你是新同学吧，我是班长杨芮，有问题可以问我
　　杨芮:明天咱们返校，后天就上课了，我想提醒你一下别忘了

　　南城帅哥阿商：谢谢
　　放下手机，商驰淡定地在选择题前写了个B，然后放下笔。

　　这什么破学校啊，开学这么早？

作者有话说

　　开一本我的白月光题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