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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暻秀篇:他比疏花还寂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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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轮下弦月已沉了下去,竹叶上凝了霜。“竟然就是深秋了…”他想,望着山下的月城,在霜天青影里显出一片黑沉的轮廓。手里的灯笼烛火也要燃尽,慢慢黯下来。书童兰砚上前为他披上风袍,低声道:“公子,四更天了,今夜该是…不来了,公子回去吧,这天都下霜了,公子也该顾着自己的身子些。”他只望着天际线不语,兰砚退下去,垂手等在他身后。霜意越来越浓,灯笼里的烛火忽然跳了一下,就灭了,他眼前一暗,像忽然醒过来,垂下眼默了半响,道,“回去吧。”
竹林深冷,月色洒下来,疏疏如残雪。他漫然走着,小径蜿蜒深长至山顶处,坐落着一处寺院,黛瓦黄墙,围着几栏紫竹,寺院后面又是一片竹林,掩映着一座清幽的院子,南书房的灯亮了一夜。
进了院子,轻掩了门,回到书房,棋盘上的兰膏明烛快燃尽了,照着一盘残局。他望着那盘棋,对兰砚道,“你去歇息吧。”兰砚忧心道,“公子也该歇下了……”见他只怔怔望着棋盘,兰砚知再说也无用,便默默退了下去。他缓步走到案前坐了下来,执了一枚黑子,却迟迟落不下去。
秋很深了,有风拂过书房的几扇窗,檐下那几杆细竹印了影子在窗纸上,枝影横斜,细叶零落,烛火旁的黄铜蝴蝶风围也照影在薄纸窗上,像一只枯蝶,在秋风里轻颤。
“嗒”的一声轻响,夹在指间的棋子掉在棋盘上,一直剩着的残局,乱了。烛火映着他一双长眉慢慢的落下来,心上却想起她那句轻叹:“朕与世勋,从前也是这般夜深对弈……”
今日早朝,两班刚刚站定,领议政金云净便持笏出列奏道:启禀主上,昨日乃成均馆一年一度的士子辩经大会,谁知自昨夜起,月城的儒生便跪在了成均馆前,一直跪到了今日早上。为首的儒生金州金氏玉钧持状书一份,逐字呼号,泣涕顿首,祈达于上听。
女王面沉似水,问道:状告何人?
金云净道:翰林言监史金哲平。
话音刚落,身后侧的右相金兀已出列禀道:主上,这金州金玉钧,虽出身名门,但屡试不第,故怀恨在心,煽动众儒生聚于成均馆前闹事,实在是其心可诛!
女王却浑似没听到般,只问金云净道:状告何事?
金云净道:搬弄文字狱。
金兀忙道:主上,这文字狱一事实乃污蔑…
话还未完,忽听殿外传来一声鼓鸣,这是紧急军报的鼓声,殿内的人皆是心神一凛。只见一令兵匆匆入殿,跪地高举一份军报,沉声道:启禀主上,北境传书,我神国与百济边境自清州至稷山,牙山十余榷场,一夜间被数千黑甲骑兵烧毁,榷场钱帛物资被洗掠一空,十余榷场总领皆被悬尸于城门之上,百姓被屠戮逾千众。
这军报太过惊心,殿上众人皆一时噤声,只听到內官一阵紧密的脚步悉索,将军报呈在了御前。
女王看着那份军报半响不语,面上仍是沉静如水,被黑色玉鎏遮掩的凤目里却慢慢升起了一种沉哀。大殿里空气冷凝如冰,忽听一声“主上”,镇北大将军金庾信已出列请兵:末将愿带兵巡查清州一线,请主上准奏。
女王俯瞰着整个大殿,语气沉缓:着镇北大将军金庾信为巡察御将军,限期三月,肃清边境一线。着户部侍郎边伯贤,工部侍郎朴奉仁率两部重建榷场,抚恤灾众,安置边民。
下了朝,女王仍诏御将军金庾信,领议政金云净,左相金俊勉进了上书房,议完了出兵及重建榷场等事,金庾信和金云净领命而去,书房里只剩了左相金俊勉。女王对俊勉道:爱卿如何看文字狱一事?
俊勉道:微臣已按主上之前的吩咐查证,此事俱实。
德曼道:若朕没有记错的话,这翰林言监史金哲平与你乃同榜进士,仁平元年的科考榜眼,一甲二名,朕御笔钦点。
俊勉道:正是。
德曼道:右相金兀乃其座师,亦是金兀为其保举,入了翰林院,坐到了这言检史的位子上。
俊勉道:是。自去岁科考风波后,主上吩咐微臣秘密调查此事,微臣顺藤摸瓜一路查证此事。
德曼深深叹了口气,似是极为疲倦,缓缓道:朕开这科举,几近众叛亲离,就是为了给天下众才子一个施展抱负的出路,让神国的人才皆有所用,不再唯骨品论才学,广纳贤才,广开言路,不成想,这些人枉顾君恩,只念师恩,进这勤政殿不是为了报君恩,报这天下万民的奉养之恩,倒是为了报答座师提携之恩了。
君臣二人皆沉默下来,德曼顿了顿,又问:那金玉钧又是怎么回事?
俊勉道:这文字狱一事,自去岁闹出那桩科场士子因答卷下狱的风波后,主上吩咐微臣暗中调查此事,微臣查证后,多番证据已在手,只差一个机会发作出来。
德曼笑道:成均馆一年一度的士子辩经会便是机会。又道:若朕没有记错的话,这金玉钧乃爱卿的入幕之宾,当年曲水流觞宴有过一面之缘。
俊勉忙躬身道:一切皆瞒不过主上,请主上责罚。
德曼笑道:无需请罪。朕吩咐你查办此事,自是放手让你去做。
俊勉道:多谢主上恩典。君臣二人相视一笑,德曼又问他:还有两个月,仁平元年的遣唐士子们该学成归来了吧。
俊勉道:是。
德曼笑道:朕曾允诺咱们的探花郎,悬右相之位,待他归来。这位子,也该加紧安排了。
俊勉道:主上吩咐的是。想了想,又道:前几日微臣接到了金兄的书信,言其待于唐国归来后,需先告假月余。
德曼奇道:学成归来,不来这勤政殿为国效力,倒先告假为哪般?
俊勉忽然笑起来,道:说来也是一件奇事。金兄高中探花打马游街那日,路遇一女子掷花,自此情根深种。那女子也是痴心,金兄远赴唐国,一去五年,那女子竟也等了五年,二人只鸿雁传书,却也鹣鲽情深。故金兄一回来,便要先践行与那女子的婚约。
德曼微点了头,面色软下来,道:易求无价宝,难得痴心人,朕也愿玉成这段奇缘,便准他这假吧。
心下有所触,语气戚戚然:有人可等总是好的,五年,十年,总能回来,可有的人,是不会回来了……
俊勉肃了脸色,沉默下来,上书房一时沉静无声,一抹斜阳照进西窗,泥金地砖笼着一片金红。德曼望向窗外,似望着极目处,字字道:
“所爱隔山海,山海可以平。所爱隔生死,生死不可平。”
上林苑秋风飒飒,余晖脉脉,德曼纵马跑了两圈,心下仍觉烦闷,只负手看着远山斜阳,阏川牵了马默然随侍在她身后,忽听德曼道:去皇龙寺。
暻秀赶到大殿的时候,见暮色里德曼负手立在大殿前,铜香炉里青烟缭绕,笼着她单薄的背影,似是更瘦了些。暻秀心口涌起一阵酸涩,停了脚步,隔着几株紫竹遥遥望着她的身影,心上翻涌丝缕万千,最终只余面上的平静无波。他缓步上前行礼:草民见过主上。
德曼未转身,仍负手看着大殿里的金身菩萨,低眉垂目,满面慈悲。只吩咐他平身,道:你我之间无需这些虚礼。
暻秀礼毕起身,见她只是仰头望着那尊菩萨出神,便也沉默着立在她的身后。残阳已挂在林梢,秋风远远的送来了沉吟的晚钟声,在整个大殿里回响着,一时间天苍地穆,德曼忽然开了口: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大人世及以为礼。城郭沟池以为固,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以设制度,以立田里,以贤勇知,以功为己。故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
德曼一开口,暻秀便俯身持礼,德曼念完,笑着转头问暻秀:这是你当日科场策论上的句子,朕可有背错一字?
暻秀俯着身子道:草民有罪,在科场上妄议大道。
德曼笑道:你何罪之有?金哲平安给你的大逆之罪么?她的脸色沉下来,缓缓道:这篇大同篇,朕幼时读到,便深为感慨,铭记于心。待朕持国,无一计不以此为标的,然屡屡失败…
语声渐低:“时至今日,朕实是疲倦…”
暻秀顿了顿,道:主上又要出兵了么?
话音未落,阏川猛地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不动声色的垂下了眼睛。
德曼望着被如血残阳染红的竹林,轻叹道: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转身又回望着大殿里的菩萨,半响,缓缓道:我神国隔于两国,北伐西侵,长无宁岁,战士曝骨积于原野,身首分于庭界,朕悯百姓之离苦,不愿再动刀兵,于两国边境设榷场,互通商贸,建城设寨,安置流民,这些年边患渐平,朕本欲以商贸代交兵,再以互市通婚等融汇边民,雪累代之深仇,全百姓之残命。谁知,只一夕间,此番努力皆付诸流水。这一番波折,我神国又不知有多少将士抛骨边疆,魂离故土……
夕阳全然坠了下去,万物皆悄,大殿里只余袅袅隐隐的钟声。君臣二人站在青灯寂然里,皆沉默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德曼忽然叹道:还是你这里清净,外面无一处不吵嚷。
暻秀道:主上允草民寄身此间,实是草民的福气。
德曼道:朕让你在这皇龙寺先将养一段时日,待朕了了几件事,再攽谕旨,请你到成均馆做先生,你意下如何?
暻秀躬身道:草民才疏学浅,实不堪此大任。
德曼携了他起身,道:这天下大道,实该由你这样的先生来教给他们。又问道:你的身子可好一些了?
暻秀道:已是大好。多谢主上惦记。
德曼携了他往后院的南书房行去,笑道:朕前次留的那局残局,今日咱们便了了吧。
下山时,已是四更天。德曼未骑马,只信步走着,到了一处悬台上,德曼负手远眺着沉睡中的月城,半响,对身后的阏川道:有话就说吧。
阏川面色一滞,忙躬身道:主上可信此人?
德曼道:朕信他。
阏川道:主上信他,臣便信他。
德曼道:我知你疑他,皆因他是百济人,他因科场上的一篇策论被金哲平冠以大逆之罪下了死牢,结果机缘巧合被朕看到那份卷纸,又得朕亲赦,一切看似太过巧合。然朕早已着左相将此事暗中查清来龙去脉,他不过是百济流民,三年前因战乱入我神国,早已是我神国人。朕这一年来每出兵,必来这皇龙寺静静心,他能猜到,亦属必然。
阏川道:主上教训的是。
德曼远眺着月城西北角的一片开阔处,那是御军营,此时已是火把连天,似几条火龙蜿蜒而出。庾信已出兵了。
德曼望着那些火光蜿蜒至无尽的黑暗里,沉默许久,缓缓道:朕这些年来一直想平息这边境上持续不断的战乱,开榷场,辟商路,减免课税,允许通婚,为的不过是让两国边境上的百姓可得享几年安生日子,这些年据户部上奏,北境十数城在籍册的居民已增了逾万,新恳良田亦是逾万顷,这刚有些许起色,便生了这场祸乱,朝堂上也有人坐不住了,这几年遭殃的科考士子,屡屡是入我神国的百济人,几场风波下来,民间已有传言,说我神国并非真心接纳来投靠的百济人,只许他们做奴仆杂役,却不得登堂入室,施展抱负,长此以往,朕的国策,怕是真要落得个有名无实……
阏川望着德曼孤身立在悬台上,霜天青白,苍青色的天光笼着她孑然一身。她忽然回过头来,声如低吟,问阏川:朕要如何做,这天下才能太平?
风吹起她宽大的风袍,她似乎在临渊起舞,又似要奔赴无尽的天际。阏川望着她,如望菩萨。
庾信几日后便传了密信回来,俊勉进得上书房,便见德曼临窗而立,看着桌上摊开的一纸密笺。俊勉行过礼,德曼一言不发将密笺递给他,俊勉看过,德曼伸手将密笺丢进了火盆里。看着渐渐蜷起的灰烬,德曼道:爱卿以为如何?
俊勉道:微臣也信御将军的判断,此事并非百济黑甲骑兵所为,而是高句丽假扮百济骑兵,毁我榷场,伤我百姓,意欲挑起两国纷争,坐收渔人之利。
德曼点头道:朕也以为如此。百济朝堂上现下正忙于夺嫡之争,只恨不得我神国平定,百济王不会蠢到自找麻烦。
俊勉道:据臣所知,百济王已派使臣前往扶桑,意图联手扶桑国,对抗我神国。
德曼冷笑道:他那是病急乱投医。我神国自真兴大王以来,已渐次收复钟清北道,京畿道,江源道,黄海道等道郡,朕继位以来,也拿到了平安道,咸镜南道的大部,我神国的王土已是百济的两倍有余,且自朕设瞻星台以来,洛东江,汉江,皆得大治,已是我神国粮仓,百济王惶惶不可终日,意欲联手高句丽,扶桑两国,对抗我神国,岂不知此番对策却犯了大唐的大忌,唐皇岂容他与高句丽联手,毁了大唐在远东的制衡之策。
俊勉也笑道:这倒助我神国一臂之力了。
德曼道:是时候给唐皇修书求兵了。又对他笑道:这书就由爱卿来执笔吧!爱卿的生花妙笔,当是我神国第一人。
俊勉躬身道:微臣领命。
朝堂上的事纷纷扰扰,这一忙又是月余。唐国传了御书回来,已同意对高句丽出兵,德曼大喜,又兼北境渐定,榷场重建等事也渐俱规模,德曼这一日心情大好,进南书房时,面上仍是笑意盈盈,暻秀已是多日不见她如此气色,心下也是欣悦。棋过三局,暻秀执一白子,正举棋不定,德曼忽然探手过来,携着他的手,将那一子安在了巽位上。
暻秀周身瞬间滚烫,指尖传来的柔软和温暖,直达心尖。他全身的骨头都在战栗,心神全然不能持。德曼见他只盯着棋盘不语,以为他一时间还没看清那一子的图谋,便笑道:你今日倒是分神了。
她的声音如飞絮入耳,让他心神更是恍惚,他暗中捏紧了指尖,指尖的疼让他稍稍回过神来,他勉力笑道:主上这一子岂不是要输给草民了。
德曼笑道:你已让朕连赢三局,朕让你一子,也算回礼。
暻秀看着她的笑容,似望着艳阳当空,眼睛再无法承受,忙低了头,敛了心神,道:主上如此厚礼,草民亦有礼要回。说罢从袖中拿出一份纸卷,递给了德曼。
德曼打开纸卷,暻秀道:主上每次出兵,总悯于我神国将士埋骨荒野,魂不能归,草民蒙主上天恩,寄身于这皇家寺院静养,从未替主上分忧。那日听主上慨叹,感于主上对我神国子民一片怜恤之心,故草民赶了这九层木塔的草图,祈能替主上分忧万一。若主上允可,草民可亲自督建这九层木塔,供奉我神国将士神灵,让万千将士的魂魄可归来兮……
他忽然住了口,因为眼见着德曼的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正怔忡间,忽听德曼问道:你与百济建造世家都家是何关系?
此话一出,暻秀面色突变,忙离座伏身在地:主上明察,草民不敢欺瞒,草民乃百济泗沘人,正是出身都家,都氏第六世玄孙。因家父无意间得罪百济权倾朝野的盖苏文氏,遭灭门。草民九死一生,逃到我神国北境,后定居我神国,改换名氏,自此新生。草民绝非有意隐瞒,只是前尘往事,早已忘却,只愿青灯古卷,了此残生。
德曼似笑非笑道:是朕眼拙了,早该想到你定是出身非常,光这一手独步天下的围棋,我神国都难找出第二人。若世勋还在,……
她默然顿住,心间痛不可当,忽觉无尽的孤独疲倦。南书房陷入一片死寂,暻秀心上涌起阵阵的苦涩,想开口,却又无从说起。许久,还是德曼先开了口:朕也无由怪你,朕信你也是查清你的底细以后,又怎能强求你全然坦诚呢……
暻秀方要说些什么,德曼不待他开口,道:这草图上的九层木塔甚是精妙,不愧是世家之手。朕就许你这监造之位,建这九层塔,为我神国将士安魂。
说完,起身走出了南书房。暻秀眼里的光全黯了下去,默了许久,只低声说一句:草民领旨。
公元644年冬十一月,唐国以张亮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帅兵四万,战舰五百艘由海路前往平壤,李世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帅骑兵步兵六万人前往辽东,海陆并进,攻打高句丽。唐皇下国书命新罗助唐军在陆上的战事,女王欣然领命,命金庾信帅军两万迂回百济至高句丽边境襄助唐军,庾信与唐军在高句丽境内会师,并一路攻到安市。此时已是寒冬腊月,天气极为严寒,安市久攻不下,唐皇李世民决意御驾亲征,着太子李治监国,镇守定州。女王为表忠心,亦御驾北上高句丽,欲与唐皇汇合,联手作战。谁知大军行至百济边境,忽有军书传来,竟是唐皇李世民于安市龙体有恙,提前撤军回国。女王只得班师回朝,途中竟遭百济骑兵偷袭,女王震怒,新仇旧恨一并发作,连下百济七城,方才帅军回到月城。
德曼甫一回宫,就有内侍官来报,讲皇龙寺有信来报,九层木塔的工建出了意外。德曼心下一惊,也不知为何,心上升起一股滞痛,忙带着钟仁赶到了皇龙寺。谁知一进山门,竟听到远远传来众僧低吟超度经文声。德曼心间急颤,疾步赶到佛殿后院,竟见一片白幡!
德曼骤停下步子,主持忙率众僧来见礼,德曼全然不顾其他,只问跪在人群外的兰砚道:你家公子呢?
兰砚泣道:公子……殁了……
德曼心口似被人剜了一刀,痛得几欲站不住,许久,才问出声:是……如何殁的?
兰砚不敢再哭,抽抽噎噎道:前夜正好端端的睡着,突然打了雷,竟下起了冰雹,公子担心九层塔被打坏,忙撑了伞去查看,谁知竟从塔上摔了下来,躺了一夜,就走了……
德曼哑声道:怎地如此…怎地如此…
主持方丈躬身对德曼道:“启禀主上,都公子的身子在狱中伤了根本,老衲虽用尽了方子,也难以帮都公子复本修原,再兼都公子因着修塔一事,日夜操劳,甚是消耗,故这一摔,便就……”话到这里,只余长叹,再念一声佛。
德曼道:朕命他监工,何以如此着急?
兰砚道:公子说主上国事操劳,他能做的,也只有尽早建好这九层塔,好待主上得胜归来……
德曼心间涌起漫漫无尽的痛楚,呆了半响,才缓缓走到停在灵堂中的棺木前,却见棺前摆着一局残棋,正是上次两人不欢而散时那一局未下完的棋。兰砚见德曼怔怔望着那盘棋,忙道:“每次主上留了残局,公子总是一个人坐在棋盘前坐到天亮,这是主上上次留下的一局,公子走前,……只吩咐我……把这棋盘放在他身边……”说着又哭起来。
德曼望着那盘棋,许久,缓缓坐下。钟仁见状,挥手命众人皆退出了灵堂。
青灯白幡的灵堂里,只剩了她和他。德曼枯坐了许久,眼里却一滴泪都没有,只是缓缓起手,如往常一般执了黑子,在青烟缭绕里,默默下起了那盘棋。
已是子夜。棋局仍未了。钟仁遥遥望着德曼坐在灵堂前的背影,心下极为忧虑。正踟躇时,忽见竹林间行来一队火把,竟是内侍官带了一队宫人来了这别院。内侍官一进院门便对钟仁行礼道:下官见过金郎将,劳烦金郎将禀告主上,宴清殿出事了。
德曼匆匆赶到宴清殿门口,猛地顿住了步子。
她抬首打量着这座沉寂的宫殿。五年了,她再未踏足这里。西檐角上挂着一轮冷月,照着墙头探出的一枝枯木,是那株梨花。她不由得有些恍惚,昨日的种种,似昨日,又似前世。那时候,世勋还在,他还在的……
她缓缓抬脚,犹如坠着千斤重,终是迈过了那道宫门。
院子里未掌灯,冷月照着,一地荒凉。花木全枯了,那株梨花树,遍身枯瘦。德曼打量着这个院子,似是不敢认,心下长叹,拖着步子进了大殿,触目竟是一具黑沉沉的棺木!
德曼如遭雷击,生生怔在当地!
宴清殿里只然了几盏青灯,在青白的光影里,那具棺木孤零零的横在那里。德曼惘惘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心间眉尖无一处不痛,那痛忽忽漫过全身,她眼前晃动着无数的青影白幡,却看见世勋一身素衣躺在那里,又看见父王一身素衣躺在棺木里,还有一盘残棋,她还没有下完,……青影晃动,耳中忽如扎针,痛得她忍不住开口,却是一口鲜血喷在了棺木上!
棺木前忽然起了一个身影,青灯冷白的光里,李阙的脸灰如枯木。他望着棺木上星星点点的殷红,忽然问德曼道:主上可知我家殿下的绝技?
德曼心神早已半明半灭,游离于三界之外。李阙也不管她,自顾自说下去:“我家殿下十岁那年便已习得我大唐第一剑客的独门绝技,一把繁花剑整个大唐无人可挡,哪怕于千军万马里,也是万夫莫敌。这小小的宴清殿,”他冷笑起来,打量着这黑沉沉的殿宇,傲然道:“哪里能关得住殿下?”
他望着德曼,忽然语声凄凉:他是心甘情愿被你困住。
德曼终于不能再假装不知道那个人的心。她痛得忍不住闭了眼睛,却仍是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李阙继续说下去,“殿下在这宴清殿里,就是堕在阿鼻地狱里。江山皇位,他为了你弃如敝屣,但那杀父屠族的血海深仇,他却是一定要报。不能回大唐,甚至都不能出这宫门,因为怕给你惹来祸端。终于等到李世民来了高句丽,殿下连夜奔赴北疆,于万军中击杀李世民,身负重伤,却仍要连夜回到这宴清殿,他甚至都没使出他那一手繁花剑,怕被认出来,祸及你,若非如此……”他嗓音颤抖的厉害,“若非如此……,我家殿下怎会躺在这里。”
德曼喉头涌起血腥,她极力忍着,李阙却仍字字诛心:“昨夜我家殿下一身是血回到这宴清殿,只对我笑道,‘小楼,我的尸身不要土葬,就一把火烧了吧,就说是恶疾,需化烧方了。’我知道他的算计,他怕李世民来查验,那身伤一看便知。我家殿下,从来算无遗策,算到最后,把身后事都算计进来了。”
李阙笑起来,至哀至痛,“我大唐,最是讲究入土为安。我家殿下,却是把往生,都断了。”
他忽然转头直盯着德曼,字字道:他到最后,要护周全的人,还是你。
德曼再忍不住,一口血喷满了前襟。
李阙终于把藏了十年的话讲出来了。他一身的恨意全卸了下来,只余苍凉。
他对德曼说了最后一句话:“若主上还念着我家殿下半分情分,就为我家殿下修一座朝向南方的坟吧。”
说完,他转回身跪在了棺木前,一如年少时幼弟面对兄长那般笑道:殿下,你定会怪我今日话太多了,可是这一次,我不听你的了,我一定要说出来。你不用着急罚我,我这就把舌头咬下来。
德曼还未回过神来,身侧的钟仁一愣,瞬间变色,身形刚一动,就听李阙喉间一声钝响,嘴角已溢出一股鲜血。
德曼张口欲叫他一声“李阙!”,却是再喷出了一口血。
善德王仁平四年,唐国质子朴灿烈因疾终于新罗国。女王举哀月余,竟至重病缠绵。后以国礼厚殓入土,葬于春山之南,东海之滨。
后来。每年春天的时候,去春山赏花的月城百姓,站在山顶上,能远远看见山脚一处开阔的墓园,遍地青翠,却只种了一棵很老的梨花树,只有一个聋哑的老人,守着这个园子。园子虽建在这月城,制式却是唐国的,方向也奇特,坐北朝南,隔着淘淘逝水,遥望着大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