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叶寄雪

2、野鬼 我们都是野

　　天泰三十八年，元郡大水，死伤无数，流民遍地。这种情况，朝廷坐视不理，继续歌舞升平，于是，天下大乱揭开了一角。

　　当然，这些与我并没有什么干系。

　　我是已死的鬼，天下大乱刀戈四起也伤不了，只是这驿道上流寇遍地，掠杀百姓，新死的野鬼越来越多，他们哪怕刚死，也比我这个魂魄不全连魂体都没有的厉害。他们随手便能拍死我，我不得不谨慎。

　　我走过一对母子鬼身旁——这个形容或许不太恰当。母亲被开膛破肚，内脏流了一地，孩子被挑在枪上转了几圈，尸体丢到地上。母亲一直跪在孩子的身体旁，期盼孩子能够与自己化鬼团圆。但是那孩子死时不满周岁，魂魄脆弱，蒙此大劫，如今已是魂飞魄散了。我有些于心不忍，想要去叫醒那已经痴了的母亲，却无论如何也叫不醒她，只得作罢。

　　我走过一只小水鬼身旁，她给我讲了自己的故事：那年她十五，刚刚及弁，附近山上的一窝土匪便要强娶她，她不愿意，土匪便杀了她父母手足，还扬言要灭了他们村子。她不希望连累乡亲们，假意松口愿意出嫁，却在新婚之夜一把火烧了整个营寨，然后自己也跳河而死。我说我要去找前朝国师的王陵，也许在那里能找到复仇的力量，我问她要不要随我一同前去，她却笑笑，说那几个土匪的鬼魂早早就进了自己的肚子，她已经复仇了。

　　礼尚往来，我也给她讲了自己的故事：我六岁那年被父母卖到青楼，十五岁开始接客，十八岁被一个男人割了舌头、断了双手双足，在一个冬夜被老鸨丢进了江水里，死无葬身之地。为了复仇，一无所有的我又闯进男人的府邸，却险些魂飞魄散……我的一生没有太大的起伏，在这个年龄死去也是早有准备。

　　“姐姐，你真可怜。”她说。

　　“你也一样。”我朝她笑了笑。

　　她见我魂体虚弱，自告奋勇要保护我去寻找王陵。我答应了。

　　我们一同继续前进。

　　我看到了很多人，听到了很多事，他们每个人——每个鬼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有进京赶考的穷书生死在乱世的烽火中，有年仅十岁的小娃娃被自己的父母分而食之，有为了不拖累儿女绝食而死的老夫妇……也许人间百态，莫过于此了吧？

　　走到最后我甚至已经麻木了，一时间竟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了。

　　在万灵山的轮廓映入眼帘之际，我回身望向自己的来时路，就莫名生出一丝感慨。

　　我们都是红尘中的一株野草而已。生时如此，死亦如此。

　　那轮回与否，又有何区别？

　　我思索片刻，又摇摇头，将一切都抛之脑后。这样的思索，没有任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