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万福》饶娉婷

1、1.老身死了 我

　　我要死了。
　　还是夏日，躺在床上，从雕窗中望出去，徽花还未完全盛开，稀疏点缀在枝头，那一点点的白色，就好像雪一样。一簇簇的白，小小的，可爱极了。
　　安儿那孩子不爱看这花，说是闻着这香气心烦，总是吵着要把这花打掉。不过这是王爷要种的花，仆人哪敢去触王爷晦气，所以也就这样留下来了。
　　这傻孩子，还当我这个老婆子不知道呢，他哪是闻不惯花香，他就是觉得不吉利。
　　不过，我这个老婆子倒是看得开，人嘛，都是要老的，自然也是要死的。和这花也没甚关系。
　　阿爹走了，阿娘走了，兄长们在这几年也陆续走了，去年，阿姊也走了，定远侯府，也就剩我苟延残喘了。
　　啊，我已经活了六十七年了。按照话本上来说，就是那种老不死的，哈哈，的确有孩子出于好奇来问我为什么能这么长寿，我想，大概是我太懒了吧，从年轻时候，就懒得管闲事。
　　我知道，今年，我就要走了。
　　我熬不过这个夏天了。
　　可惜了宫里那位的心意，送来的大批大批的山珍药材，都被我偷偷喂了盆栽土。我怕苦味，从小就怕，也就不喜欢吃药。况且，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的很，救不了，真的救不了了。
　　慢慢的，这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败露了，宫里那位也知道了，气倒是也真气，赏了我接连三个月的苦瓜。整个王府那段时间顿顿有苦瓜，真真是苦味连天。
　　我在暗自捂牙的时候，王爷倒是一如既往的淡然。王爷吃东西素来慢条斯理，温文雅致，我看他吃完那一碟子苦瓜，总会腆着脸把自己的苦瓜粥推到他面前。
　　在他幽深的目光中，我遮脸哂笑，让他能者多劳。
　　最后当然是粥原封未动，王爷大人拂袖而去。
　　嗐，大概是人老了，就越来越喜欢回忆以前的事了。
　　入了七月，徽花开了大半了，密密麻麻的压在枝上，雪白一片看着更像雪了。
　　我开始呕血，身子迅速衰败下来。安儿请了京里有名的郎中，甚至连御医都来瞧过，但是我还是没什么起色。
　　我拒绝了用药，都是躺进棺材的人了，还差多活少活那几天？
　　终于，我要不行了。
　　躺摇椅上，身上还暖洋洋的，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握住了我的手，紧紧的，就像那时的感觉一样。
　　稳重，坚定。
　　是他吗？他来找我了吗？
　　我用尽全力去睁开双眼，反握住他的手，一句夫君还没说全，全看见面前的是另一张和他相似的面孔。
　　是安儿。
　　不是他啊…
　　我从刚刚莫名的激动中苏醒过来，放松了我抓着他的手。人老了，一使劲，手腕子都跟着痛，真不中用。不过幸好没捏痛他。
　　我可以感受到口腔里弥漫的血腥气，拿帕子遮掩了下，果然又咯出一口血。红红的，像是赤焰花。
　　这一块艳红逐渐蔓延，仿佛在我眼前开出了一片盛开的赤焰花。那么好看，就像是我十四岁的时候，看见的那一树。满枝满枝的花朵，好似满天红霞。
　　他在那里吗？
　　他还在那里吗？
　　直到安儿哭着一遍遍叫我阿娘，才把我从绮丽的场景中唤醒。我想答应，我在心里应了无数回，但是话到嘴边就是发不出声，我用尽全力，只能发出一些细微的气音。
　　我急的不行，恨不得跳起来把他抱入怀中安慰，说娘没事，都是吓你的，但是我做不到。
　　我要走了。
　　我眼前稀碎的光片逐渐暗沉，安儿唤我的声音也逐渐远去。眼前那片赤焰花林也愈加的清晰。
　　我死了。
　　我也没有再看到今年的赤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