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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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我的薇薇安弄丟了。
這是我人到中年，在一無所成的疲憊和自責中，意識到最後悔的事情。
薇薇安是谁？她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我，最喜欢的女孩子。也是我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初恋。
薇薇安，她知道这件事吗？她似乎知道，但是又装作不知道。至于知不知道，我总想问问她，可这么多年，我总也开不了口。以前是因为羞涩，现在为了家庭。于是这个问题，就一直藏在我的心里，像只野兽，折磨着我。
我儘量不去想她。一想起她，我就感到了我如今所有的步步錯、我的颓废、我的沮丧、我的不快乐，都是從遇到她開始的。我們從小被教導，錯了從頭再來就好了，然而我們總是從另外一個頭開始。其實，錯了就要及時補救，而不是從新開始，但是長時間，我們都意識不到這個問題，以至於錯上加錯，乾脆一錯到底。於是乎，人生也像過山車一樣，一頭往前沖去，永远無法回頭。
那個火山快要爆发的午後，全城戒嚴，公司停了，學校停了，連出門去超市都能被執勤的警员叮囑：買了东西就趕緊回去吧，不要在外面逗留。
那幾個月，是我最舒服的日子了。我終於可以有時間呆在家裡，呆在那個熟悉得不得了的、又陌生的家。那些日子，我終於可以每天午後，坐在落地窗前，隔著玻璃，像对面屋顶的橘色小猫一样，懒洋洋地曬太陽。我在那悠長的時間里，由於活動空間的限制，活動範圍小了，動作慢了，人也安靜了。
我不用每晚定好鬧鐘，在一遍一遍的自我說服和安慰中，在做完給妻子的例行的親吻和擁抱後，才艱難入睡。我不用再叮囑自己：大維，你不要亂想，好好入睡最重要。一遍一遍叮囑自己，生怕稍不留神，思緒就胡亂飄到了那些遙遠、縹緲、模糊的回憶与思考中。我才30出頭，可按照社会上的定义，我已经是中年人了。作为一个只增长烦恼，不增长智慧的中年人，我已經學會了時刻監督自己的思緒，不让自己情绪化和孩子气。
某一天，若是忘記監督自己，讓自己的思緒隨意飛舞。當意識到時，自己早已陷入深深的悶悶不樂中，时间都会过去一大半。現在可好，有大把的時間可以發呆，工资照常发，不用擔心胡思亂想而讓自己心情不好，不用擔心胡思亂想会耽誤自己的生活和工作。這段時間，我也不用每天聽著鬧鐘睜眼，然后看看時間，再去定個五分鐘小睡時間，為自己補充那可憐又舒適的五分鐘睡眠时间。更加令我奇怪的是，當公司通知我不用去公司了，我反而每天早早地在5：30分就自動醒來，睜大了眼睛，望著天花板發會兒呆，再看著旁邊熟睡的妻子，精神非常振奮。这种不用工作的逍遥日子真是极乐！
這可能就是人吧，討厭被奴役，討厭像動物一樣被奴役。当我们自愿去做一些事，那些事是快乐的。当我们被迫做同样的事，我们就会心生厌倦。婚姻也是如此，结婚时是自愿的，结婚后却被社会、生活逼迫着，越来越不开心。
自從和妻子大一開學前認識，已經有13年了。3年前我们剛剛結了婚，沒有孩子。曾經在父母的催促中，自己也暗示妻子可以要個孩子了，似乎妻子覺得不是時候。可能是房子的貸款還沒還完，也可能是我的事業還沒有起色。雖然都沒有明說，但是我知道，妻子，已經是在沉默中，既表达不满，又在最大限度地保留我作為男人的尊嚴。我不过是个小职员，不是大富大贵之人，不能让老婆过上富太太的生活，我没有那个能力，或者说我乐于满足，不思进取。
當然，不可否認我是一個沒有男子氣概的男人。我不可能像東北老爺們一样，可以粗魯地一把摟過老婆說：我養你。毕竟维持我们这种有点品质的生活，还是需要妻子也去工作的。我也不可能像TVB中的香港男人一样，溫柔地握住老婆的手說：老婆放心，有我在。我既不溫柔也不霸氣。
雖然細心周到，但卻能看著妻子在家事上忙忙碌碌，卻从不伸手幫忙。但我也絕非全然袖手旁觀，對於妻子的話言聽計從，從來不反駁，也不多言。妻子說什麼，我都說好。我是个好好先生。
我說不清楚這是我脾氣好，還是不想被過多的外界世界打擾我自己。我感激妻子的默默不語，同時也感到那種壓在頭頂上的无形壓力。我明白妻子是對我有期待的。我能從她盛裝打扮，趕去參加她富豪朋友的party中；能從她逛商場總是逛到珠寶區时，驻足凝视良久的行为上；能從路過別墅区，坐在小摩托车后背的她，仍然扭頭去欣賞中人家别墅外景时，我明白：她想要更加灿烂的生活。
我可以從她對參與這些事物的熱情和對我不言片語中，感受到她對我的失望、失落以及微弱的期待。這些都隱約形成了我心理上的壓力，同時也出現在我身體上。我可以每天感受到這種壓力，比如在我下班前那最後一分鐘，我抬頭看時間時，感受到的頸椎疼痛；坐在電車裡，抬手抓吊環的半個膀子的疼痛；甚至在電梯維修时，不得已爬個樓梯都感到微微心跳和氣喘的悶氣。当然，这也跟我人到中年，有点发胖有关。我也不爱运动，沙发也算我半个好朋友。
上班的日子裡，每天回到家，我照例會跟背著我，在廚房裡忙裡忙外的妻子打招呼。有時候，很想一回家就躺在客廳的地毯上，把頭放在妻子的大腿上，讓妻子一邊撫摸我額頭前的頭髮，一邊向她傾訴自己的苦悶。可每天一打開門，就看到妻子忙碌的身影，我怎麼還好意思去撒嬌。於是我微笑著，詢問妻子可需要幫忙。妻子照例讓我去忙自己的事情，讓我等著飯後刷碗就好了。
其实我很讨厌刷锅碗瓢盆，毕竟大家只会赞叹谁谁做菜手艺好，可没人会夸奖谁谁洗碗技术高明。我也讨厌那油腻腻的感觉，一点不清爽，就跟着中年生活一样，油腻腻的，呆滞！
可是她依然背對著我，一樣的語氣，我看不到她的神情，看不到她臉上的變化。
“吃飯有那麼重要嗎？”我的心裡憋著氣，不止一次看著妻子忙碌的身影，心裡暗自發火。
有時我甚至很想沖過去，把天然氣的按鈕狠狠地關掉，沖過去，把妻子拦腰抱住，一起躺在沙發上靜靜地，不要說話，就那樣靜靜地，聽聽二泉映月的唱片，點個蓮香的香片，休息，休息，再休息，聽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躺到累了，就磨個咖啡、吃片夾了點藍莓醬的烤麵包片就好了，最後盤子清水一沖就行了。人活著，不就是每天一瓢水一碗粥嗎？為什麼要頓頓買菜、做飯、花費大量的時間吃飯、然後洗碗，這樣周而復始、日復一日把生命浪費在這些瑣碎上。
如果真想吃些特色的美味佳餚，點外賣就好了，自己做得再好，又怎麼比過餐館裡的專業廚師。但是，我保持著沉默。我知道這話一旦說出來，就顯得不做飯還嘮叨的我，過於矯情。
其實我也冒險說過一次。那是在領了結婚證的第一天，我們住在了一起。居住的婚房也是老婆拉著我挑了好幾個月的新樓盤。我付了首付、還款人寫上了我的名字，房產證寫上了我們兩個人的名字，去了民政局，領了結婚證，拍結婚藝術寫真，回老家擺酒，普吉島蜜月旅行，回來開始平靜的夫妻生活，不久，一起拿到這座大城市的戶口，從下里巴人變成了第一大都市的良好市民，一切都水到渠成。
那個晚上，領了結婚證後的第一個晚餐，妻子茉茉興奮地說今晚我們多做幾個好菜。其實在茉茉開口前，我已經有了主意。
我提議去樓下便利店，買瓶法國的紅酒，回來放在牛奶鍋裡，加點月桂和蘋果煮紅酒，再在点餐网站上的麥當勞，或者隨便什麼速食店，點些儿披薩和薯條，播放剛托朋友從日本帶回來的索尼唱片機，隨便放點什麼鋼琴曲、小提琴或著大提琴，再不濟电脑播放《夜來香》也行。
然而，對於我的浪漫計畫，茉茉不加思索就否定了，說新家就要有個熱鬧氣兒，以後日子才能紅紅火火。其實我早就知道茉茉肯定會否定我的，在長期的相處中，我就意识到这一点。每當我用電腦播放鋼琴曲、小提琴時，茉茉不止一次大喊：聽不懂，不要附庸風雅，我們聽流行樂曲吧。每次我都遵從她的意願，當然，只限於兩個人在一起時。我一个人，还是随心所欲的。
茉茉說的也不是全錯，我的確連五線譜都不認識，而且五音不全。從小學到高中，音樂考試從來沒及格過。我的嗓子唯一能在音樂領域做出貢獻的，就是全班的大合唱。
我可能確實是附庸風雅了，我不懂旋律，不懂節奏，不懂音調，簡直是個音樂白癡。可我總喜歡聽，喜歡聽沒有歌詞的旋律，沒有文字的音樂，讓我沉寂在自然的安寧中，這樣我可以平心靜氣看待周圍的一切事物，而不是把注意力集中在歌詞的意義上。我長時間去想，我到底是附庸風雅，還是真的為了自己的歡喜。
想想我這樣的一個人，總是喜歡在無人夜晚，關上燈，在黑暗中，依靠著半側窗戶，手拿一杯熱茶或者咖啡，望著遠方，聽著這些音樂大師的鋼琴、小提琴，心情慢慢好起來。我喜歡巴赫，他的音樂是舒緩、美麗、平靜的，有時又很激昂，他的氣勢不是那麼博大，但是細膩之處恰好扣動我心弦。聽到他的音樂，我想起老家的紅褐色的古城牆、想起古城牆上攀爬的藤蔓，想起城牆邊上翠山上的石頭路，想起翻過小山，看到的一望無際的油菜花田，也想起那些无数的高中週末，我和同窗們漫遊其中，歡快談笑的場景。我想起那個在田間漫步，手持油菜花束，精靈一般的薇薇安。
薇薇安，薇薇安啊，不管我的思绪如何飘荡，最后总是回到你这里来。
我告訴我自己這不是一種附庸風雅、或者故作姿態，只是這樣，能讓我舒服，能讓我在外疲勞一天、積蓄一天的壓抑得以释放，我可以卸下那風度翩翩、教養良好的好青年面具。我再不用一直保持陽光微笑的嘴角，不用保持閃閃發亮好像對未來充滿前途的眼神，也不用一直挺直腰板，把下巴抬高45度角。
我可以依著門窗，像個爬在老家那堵褐色的古城牆上的藤蔓一樣，在音樂中，化成了一團爛泥，隨便改變著自己的身形，像條變形蟲一樣，隨心所欲。蟲子，是我一直很羡慕的生物，他們慵懶地蠕動，蠕動在褐色的樹枝和綠色的葉子下，他們有他們的小世界，那樣悠閒那樣優雅地度過每一天。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